《蛇胎·惑世》空梁燕泥

12、第八节 险象预测，

　　生命力是什么？
　　是水？
　　是火？
　　是木？
　　是土？
　　是金？
　　是风？
　　是一种念力。念力有时像水温流，有时像火急暴；有时端婉如春树，有时浑厚如沃土，有时锋利似真金，有时如风易逝走。念力有诸种不同，种种都是生命。
　　生命之元素故而以现多元多样，相生相和。多种形制相生相合，就如天地之情相聚相散，情之来往火候佳否，就形成了不同的生命。如，水之念与火之念生成，则生生不和，矛盾易激；风之念与水之念相成，生命则易于飘忽。有人若端婉正直，她命中土旺人兴；有人若金刚势急，她心中火烈强硬。
　　说是五元素，未免也太玄虚，走向了数学算命的老道。但那只是天地最初之精微，愈往生成，念力竟可成精成怪，有万千变化，种种精形。
　　她认识一个人，念力如狐似豹，那人已经太久没有见过，没有任何消息。她还认识一个人，念力如雪山似猛蛇，她……她想到这里，脑海中突然一片空白。念力本如滔滔江水而流，现下突然堵住，无法前进。她想不出任何有关那个人的事情了，记忆戛然而止。
　　记忆如渠，念念流动。生命力，亦自如此。

　　先前走向柴房的时候，苏青莳假意跌倒，在枯草累石的地面拈起了一茎草。柄尖尖利，若以迅疾之力使用，则如刀刃，可以护身，用过后又极易撇清，让人也拿不到把柄怀疑自己。那柄茎不过是临时起意，却没想到救了她的命。
　　她没有将草茎作刃使用，在一大群人中耍心眼，这太过轻举妄动。可是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却巧妙地利用茎秆使得生命的念力得以流动，而成功地躲过一劫。
　　茎内中空，恰好可以形成一个流通的管道。她手握草茎，使得她像从这茎秆中生长出来的叶子，飘如浮萍的身体随风势摇摆，而连同叶与根的就是这茎。她的生命力则得以通过茎秆回归那个不存在的、隐形的根部，那就是她的元气之始。火焰虽然不会触及她雪白的衣服，但是却可以透过衣服的缝隙燃烧到她的皮肉和鞋底，她并非不痛。然而在生命力的不断储存和回归中，她又如新的叶子长出来，新的皮肉又再次生了出来。
　　万劫万始，如此轮回。
　　只是他们看不到。
　　以木之柔韧，怎么能抵抗刚硬的肃杀？唯有生长，流通和变化，方能控制生命之力度。
　　陶冶造化，莫灵于人，故达其浅者，则能役用万物；得其深者，则能长生久视。《抱朴子》。

　　她无法向众人解释她目前的境况，甚至无力辩解。众人已经怀疑她的身体，并试图毁灭她可见的□□，连并她的精神。向众人去解释自己没有恶意吗？还是我身上只有草药没有毒药？分本是在挑衅！她要感谢那个一直陪在她身边的独裁者，为她抵挡流言。
　　“不用争了。苏姑娘且跟我回去。李德勇，你也一起。”他怒威之目，于白日中仍精光闪闪。转身迈步回帐，留下一群瞠目结舌不以为然的将士。
　　“今日之内，会给各兵士答复。”夏王已走，义师挡在后面，向将士许诺。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站在空荡荡的帐中，她面色苍白。李德勇位列于左，故站在她前方，似对簿公堂，要与她再对战一场。
　　李德勇心中的火很大，他几乎毫无停留地对着座上之人冲口而出：“舅父，形势紧张，不赶快处死这祸水，我们下一步计划可能有变！”
　　李义迁毫无所动，静静地看着他，等他心中的火气因怯意而渐渐退去。不一会，李德勇果然语气有所和缓，但性子依旧焦急。
　　李义迁静静地看着他，安静的双眸中其实是毫不讳言的不满。他双目直视，眉头上压着令人惶恐的紧迫。苏青莳在那一刻才觉得看到真实的他。之前眼中那个高高在上的野心国主只是一个影像；当他站在自己身边时，也不过是影子靠近了自己。那些都不是他。可是，当他一言不发却浑身四散威迫的时候，她在身旁都不禁感觉得到。
　　如虎一般的眼睛，即使不在捕猎的时候，仍有吃人的威胁。这已经不是她跟他之间的斗争。而是他们两人之间的事。
　　李德勇见不成功，紧咬牙关绝不退缩。这眼神如同一盆冷水迎头浇下来，必须挨下来。烧别人的火不怕烧不回来，该挺身就要站的稳当！李义迁知道他不怕，若他此时退了，恐怕也会失望下去。但他此刻没有办法，只有等待，等待来自外面的讯息。
　　帐帘一动，一个人走了进来。僵硬的形势中，他是唯一的解药。但他没有带来他们想要的信息，只微微摇头，静立一旁。心知此刻情形不好，还是要禀明事态，以大局为重。
　　“美男破老，美女破舌。”张房轻言道：“将士们还在外等候。”神情虽然恭谨，言语中却有一股不卑不亢的胁迫感。这是一个在夏王身边伴随了二十年的谋士，并非不知现在的情形，也不是不知夏王如今的态度，但此刻这女子就如眼中之刺，若不去除，难以行进。
　　下一步。下一步怎么走？
　　他们此时神情肃穆，一时竟一言未发。等了好一会，直到张房轻声咳嗽提醒，夏王才猛然警醒。帐外有营兵传见，他心中咯噔一声，知道已经有前方的消息。虽然是秘密不易轻动，但也是为了让李德勇的心思重新回到前方战情，令他明白此时情形紧张，也许他会更懂得收敛一些。
　　传报兵走了进来，忙报：“本一日之遥，但前往探报的人，一个都没归来。”
　　夏王神情紧张，问：“去了多久？”
　　“三日。”
　　至此，屋子里的所有人，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气。苏青莳抿了抿唇，已经想到他们此行的计划。
　　他们本来并未想攻会州，掠夺东西只不过是临时的战略所需。他们一行人本欲往西，占领高地，试图从一个狭窄的游击区中开拓出一片可供修养生息的坚实土壤。
　　可是，往西前行的路比想象中凶险得多。探路人未能明晰前方路况，大军已经耗在这里逾一月。几周前已经与宋军交战，这几日又频袭宋军之城，行踪太过频繁，始终容易暴露。而一旦被人知晓行踪的话，很快就会陷入被动的夹击境地，再多呆一刻，便多一分的危险。
　　一定要尽快拿下。绝对不能后撤。这是此行夏王为自己所曾诺下的信言。
　　但是前方，究竟发生了什么？
　　苏青莳刚想启唇，却无奈地咽下了喉头的话——她刚要开口说话的时候，夏王已经开口：“三个时辰内，会给大家答复。”
　　张房已领会，指派小兵往帐外宣布消息去了。
　　他凝视了她一眼，一瞬间想到了所有往世前尘，但毫无留恋，亦未动情。他只是客气地向她说：“苏姑娘，请暂且回帐避一避吧。”
　　她本已有谈判的筹码，可是对方这话一出，却失了谈判的时机。
　　刹那间，她心中一片冰冷。如果她真的走了出去，毫无意识地走了出去，如果自己真的不在他眼前，他怎么可能还有留恋，还会守护？一定会弃如敝履，绝对没有拦路救下自己的可能了。她心中苦涩，心中刚刚防筑起来的人情世界，也在一点点崩塌。在你心中，已经放弃我了吗？一时间，她竟然微微颤抖了起来，启唇，断断无奈地说道：“是”。一瞬间又不放弃，恋恋不舍道了一句安慰的话，算是最后的酬谢。
　　她微微地笑，道：“春来南雁，已携机蕴向北而归，正是生发之祥瑞。夏王不要太过忧虑了。”
　　谢过转身，突然绝望地想要放弃。她还没有做好准备，无法迎接这个残酷的现实。靠什么来拯救自己？别人已无法相信，只有自己了吧。
　　她迈出脚步，还未落地，突然听到夏王疑惑而坚定声音，好像于厚重之中又多出一丝惊喜：
　　“苏姑娘，请留步。”

　　三个时辰内，将军将会公开处死奸细苏青莳。
　　兵营中已经这样传开了。没有消息的开端，只是帐中传出消息的时候，大家心照不宣，已经领会了这意图。
　　拖下去不是办法，既然已经预定了期限，那么三个时辰过后，她的结局就是铁板钉钉的事，再也不会有人质疑，亦不会有人提起。可是聪明的人却看得出来，她的命运其实已经决定了。前路紧张，这多出来的三个时辰并不是用来决定她的生死的，而是决定下一步的计划。
　　那一刻让她离开，就是对她宣示，她已经被放弃了。前面仍有重要的决策，紧张的战事，而她将与这些再也没有任何关系。
　　她何尝不懂？
　　用尽所有，也要拼得一搏了。
　　三个时辰已尽，候在帐外的一干将领已按捺不住。天色已微微暗了下来，春日的傍晚，仍有刺骨的风寒穿过尚未安定的军心。时间刚过，他们果然看到她准时从帐中走了出来，身后还随着夏王和张义师，三人神情肃穆，张房脸上竟然微微露出紧张的申请。众人诧异，不禁面面相觑起来。
　　这三个时辰中发生了什么？
　　苏青莳走至营帐中间，大家纷纷为其让路，无人敢挡。所有人都不敢违背夏王的命令，此刻，他的命令显然是默许。
　　但不仅如此，他们之所以会毫不犹豫地让开，是因为……
　　——感到周身突然一阵冰寒刺骨。
　　她每走过一步，都带着一股寒风吹了过来，吹不到脸上，全都吹进了心里。像被偷走了一块，心中的秘密突然被人搅翻，引起一阵难以忍受的不适。
　　她每一步，就看破了一个人的心思。讥讽，愤怒，私情，乡念。更多的是抢夺的野心，杀戮的不安。但她再也不会多说一句，不会说她看到的满眼鲜血，她无心领悟残酷，只能消化柔情。
　　眼前，她只想取悦一个人。
　　苏青莳走出帐外的时候，离她第一次被处决已经过了四个半时辰，此时红日偏斜，宁静凄清的荒野上，点点莹眸似冷风拂畔，遥缀于咸月天色。很远，但又很近。
　　三个时辰内，他们达成了一致。此刻，她走出营帐，不是走向刑场，而是走向另一个命运的另一场赌博。她必须再一次需要运用特异的非常能力来保取自身的平安。
　　多么大的羞辱。
　　意味着在这种危险的场景下，如果她只是肉体凡胎，根本无法苟活于世。如果她愿意，她更希望用真心，去温暖一个人，温暖一军人。可是她做不到，无法选择。
　　自由对一个女人来说，是多么难的事情。对眼前的这一整个军队来说，也没有什么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