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二 再遇 ...
-
茶杯已经空了,却懒得再去添一次热水。
为了驱赶寒意,周哲调高了空调温度,却被烘得愈加口唇干涩,喝多少水都不能解渴。
寒潮将至,冷冽潮湿的空气从窗户缝中伸出爪牙,静默着勾引他走向窗口,这个夜晚似乎特别平静,除了远处高楼的霓虹灯,宛如一支结了白霜的箭,笔直戳向漆黑的天幕。
周哲将窗户关紧,打算小睡片刻,电话铃却骤然响起。
匆匆赶到急诊,候诊大厅暖气不足,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裹着棉大衣缩在预检台的护士见到他立刻主动汇报,“外科急诊,八个人,好像是打群架,伤得最重的在手术,还有两个在留观。”
“其他的呢?”
“姜医生处理得差不多了,好像还有一个病人需要缝合。”
周哲笑笑,比了个OK的手势,便朝诊室方向走去。
姜平生来电召唤,并不是寻求支援,周哲根据他的描述,在整个楼面转了一圈,并没有找到他所说的那个不愿意留院观察闹着出院的酒鬼。
看来已经走了啊。
准备了一路的台词,并没有用上,有点可惜。周哲刚想折回,却发现一分钟前路过的走廊拐角已经坐了个人。
明晃晃的灯光让人视觉疲劳,那人一身单薄的衬衣同样雪白到令人目眩。他蜷身弓背躲开光线,手肘抵住大腿,手掌挡住额头,身形纤细但动作却坚韧有力,整体静止不动如雕塑,除了右手。
像是独立于躯体的存在,手掌轻纱般覆住膝头,指尖如同生出了羽翼,并无规律,但暗含节奏地,轻扣浅啄。
周哲悄然看着,不自觉地屏息,但脚步却同样不自主地向对方走去。
没等靠近,那人已经察觉,右手瞬间昏死般瘫在腿上一动不动,身体却坐直,并抬起头迎上了周哲的目光。
年轻的面孔,苍白俊秀,表情冷淡,虽然额头唇角都沾着未被擦洗干净的血迹,也无损这张脸留在周哲记忆里精致洁净的印象。
心中掠过一丝没来由的温暖,面对重逢,周哲总是习惯性地露出微笑,即便对方依旧面无表情地望着自己。
微微弯下腰迁就他的视线,周哲简单自我介绍了下,就切入正题地问起了那个醉得厉害的伤者,一通利害关系的说辞后,对方微微抬了下嘴角,用记忆中的清澈嗓音回答了一句,根本不知道这人姓甚名谁,从某种角度来说,他们根本是敌对关系,因为那个人的脑袋是被自己的伙伴用酒瓶砸开的。
周哲诧异,无言数秒后,刚想问那为什么你还在这儿,却瞥见他身边座椅上的临时就诊病历卡,“既然如此,那跟我进来处理一下这个吧。”
不等对方回应,他俯身拿起那张病历卡。
“苏黎……是吧?”
如同极短的咒语,被叫到名字的人瞬间变乖,轻轻“嗯”了声,顺从地跟着周哲走进诊室。
“一定……要缝么?”
一进屋,周哲就打开柜子拿出腰盘,逐一检查所需的器械和敷料,并不多说一句,他感应到对方忧心忡忡的视线一直寸步不离地追着自己,努力很久才终于开口提问。
“是啊,伤口不大,但是有点深,位置也不太好。”周哲淡淡答道。
“那……可以打麻药么?”犹豫了一下,病人继续提问,语气小心翼翼。
周哲抿唇偷笑,并不回答,将手中的盘子搁在了他的身边,打开了弯头灯。
屋里没开空调,灯光带着微弱的温热照上了他稍稍扬起的脸,意外的配合,尽管穿着单薄让他控制不住地打着冷颤,但仍然努力维持着不动。
周哲轻柔拨开他依然过长的额发,检视着伤处,确实是个不缝针也没有大碍的割伤,护士已经做了基本的清创止血,接着只要配一点消炎外敷的药就可以了。
刚想开口告知,却惊觉自己竟然忘了戴医疗手套,慌忙缩回了手,过大的动作幅度让他不小心撞到了身边桌上的腰盘,镊子剪刀齐齐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啊,对不起。”周哲脱口而出。
病人并不好奇,也不动,仍然保持着闭目仰脸面对他的温顺姿态,柔软的黄光贴着他的面庞,尽职地展现所有静态细节,除了因为害怕或是寒冷正在不住颤抖的睫毛,如同金色丝绒般折射着微弱的光。
这点零星之光,让周哲再次慌乱,他迫使自己移开视线,但并不努力,直到发现对方下唇上的一个红色血点,连忙得救似的转身夹起棉球对准血点擦了上去。
可惜那并不是什么小破口,只是颗小小的红痣。
“没……没事了……不用缝针了,我开点药给你。”周哲咳了一声,迅速关上弯头灯,回到座位上,打开了病历卡。
叫苏黎的病人也跟着坐正,并未出现周哲想象中如释重负的表情。
“你大概不记得我,但是……我想问下,你的那个比赛怎么样?”
奋笔疾书之余,周哲终于忍不住开了口。语气的迟疑给这个简单的问句加了砝码,也让被问者面露不解。
苍白面孔上闪过的一丝笑影被周哲捕捉到,他期待着好消息,哪怕与自己无关。可惜对方却摊了摊手,简单吐出两个字,“落选。”
“啊,真是抱歉。那天……要不是那天……”周哲下意识地致歉。
“想到替我看病的医生竟然那么迷信,还挺让人担心的。”苏黎淡淡地说,一边为对方尴尬的窘态失笑。
这张脸还真是适合这个表情,眉目柔和,眼神清澈,学生气牢牢驻扎在每个动作姿态表情之间,仿佛他的精神骨骼一般。
这样面目的男人,露出难堪的表情,总是格外令人不忍为难,或是,再添上一把火,烘烤一下那副正经人皮囊。
好奇不过几秒,维持不了一场真正的恶作剧。苏黎缄口不语,只等他完成工作,付钱取药离开。
但对方却突然起身,和着打印机的节奏匆匆跑进隔壁的房间,又迅速跑了出来,像是怕他已经离开。
跟着处方一起交给他的还有一件春秋款的冲锋衣,“外面很冷,你穿得太少了,这衣服拿去挡挡风吧。”
应该是从未对同性说过的台词,所以语气中多少残留着对象是女性朋友时的温柔体贴,周哲自己也察觉到了,有点不好意思地把东西直接塞进苏黎怀中。
“最好不要感冒,不利于伤口恢复。”迎着苏黎凝视自己的澄澈眼神,他不得不补充一句来解救气氛。
“那就……谢谢周医生了。”他忽然扬起了嘴角,初次露出的笑容恰如荒凉沙漠中开出的一树粉樱。
目送他披着自己的衣服离去,自己合身的衣服穿在身高相仿的他身上,有些宽松,让人不由得羡慕起他轻盈修长的身体。
周哲深深吸了一口室内清冷的空气,他想为自己的行为找个解释,但首先他需要缓解面部挥不去的燥热感。
一旦思路触及“为什么”这个关键词,就会自动卡壳,接着,短期记忆蹦了出来,几分钟前的每一帧画面都在眼前再现,周哲闭目,回味着对方的致谢,不管怎样,那语气是真诚的。
但也许是错觉,他总觉得对方伴随道谢的笑容仿佛井中投石,在幽深的黑眸中荡出了妖冶惑人的水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