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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引魂夜 从茶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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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茶馆走出时,已是日薄西山彤云密布。燃烧着的云霞为天空染上一片绯红。日暮的宁静倒是如一束星光,让人的心灵寂寞而平和,不似先前那般烦躁了。
白衣道长掐着指看了看气象,转身又向店主人借了把纸伞。店主人看着这大好的艳阳天有些疑惑,但还是很豁达地借了伞给他。
很快,如血殇阳沉默在了万山之中,慢慢消逝。天空似泼墨般,一点点黯淡下来,然后不知何时开始有雨露洒在额间,冰凉凉的。一滴两滴,雨势开始愈来愈大,淅淅沥沥地飘洒下来。一轮圆玉盘凌空当照,那银辉便随着茫茫细雨流泻而落,泛着迷人的光晕,照亮了行人归去的路,也为这夜色平添了几分温暖。
寒夜,微雨。
一个颀长的身影兀自执着伞于那杨柳岸边缓缓款步而行。长街虽长,却是空无一人,远处有几所房舍人家,又早已熄灯歇下。清风徐来,拂过了他清秀的面庞,温柔地,舞起了那雪白的袖袍。他似乎不想这么早便回到客栈,凝眸望向那渺渺烟波,只轻轻吟着“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吟完自己竟不由失笑,感慨着这般风月红尘倒也是释人心怀啊。
“咝——”
“谁?”夜风拂来似有轻促的呼吸声灌入耳中,在这样寂静萧瑟的夜晚,这种声音让他感到极为不适。
“是谁?”白衣道长警觉一喝,却依旧无人应声,而那轻促的呼吸声却未曾停歇。
他不由微微蹙眉,本能地缓缓拔剑出鞘,月华照耀下那柄银黑色的长剑闪着刺骨的寒光。循着声音小心地迈出一步又一步,几年的江湖经验告诉他,在这种愈是诡异难测的气氛下便愈要镇定,不可自乱阵脚,否则真是要自己把自己吓死。
那呼吸声已是愈发清晰于耳畔,一步一步,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终于,寻音来到了一株挑花树前,须臾间竟不觉有些失了神。在这迷蒙无际的暗夜中,这株桃树彷佛集聚了天地清辉,散发着梦幻般的光泽。粉艳的桃花雨因风而起,落英缤纷优美而华丽,飘飘洒洒地落满一地。
然而,就在他为这场桃花雨的惊艳而默默赞叹的时候,眼角余光突然瞥到什么东西,让他暗暗心惊。
树的后面,是一段雪色长袖,轻飘飘地垂落在地,而那管长袖中隐约露出一只藕臂,纤弱雪嫩,皓白正如当空皎月。
白衣道长疑虑地蹙了蹙眉,这个时辰了,会是什么人在这?
“姑娘?”他试探地问道,一步步趋近于她,却是没人应声。
凛冽的寒剑在月色下有些晃眼,忽地,他腾空跃起,翻了一个筋斗,然后轻盈盈地落地,随手挽了一个剑花转身。然而那一瞬,他的瞳孔不由放大。出乎意料的是,在这大晚上装神弄鬼的并不是什么妖魔,而是一个身形单薄的女孩。
他警觉地四目张望着,却也不见什么人的踪迹,再回首时,只见月色铺洒下,满地粉艳的桃花衬地她一袭雪色长衣十分美丽。身形很纤弱,而那一头漂亮的乌发却很长,盈盈垂落在地。
她半倚着桃树,环臂抱着双膝,将头深埋。不时微微颤动着,好像在......抽泣?
没有妖气。道长暗暗下了一个结论,稍舒一口气,将剑回鞘。
他看了看这个纤弱的小姑娘,将伞撑开好心为这女子遮雨
“姑娘,这样晚了你为何孤身一人在此?”
伞下的女孩闻声,终于有所反应,缓缓地抬起螓首,一张素脸十分苍白,漆黑空洞的双眸默默凝视着少年许久。
不觉中,雨势愈发的大了。
“姑娘,你家在哪里?要不要我——啊!”
话音未落,那个方才还娴静娇弱的女孩突然猛地朝着自己扑来。一个猝不及防,他便被扑倒在地,纸伞哗地一声飞出很远,倾盆大雨洒在了脸上、身上。
“你要做什么,住手!”
道长惊愕地怒喝,只见女孩竟是着了魔一般疯狂地撕扯着他的襟口。这样的事情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他拼命地挣扎,却发现这样娇小的身体似吸在了他的身上怎么也挣脱不开。
突然空中一道电闪雷鸣,让眼前的一切都明亮起来。惊鸿一瞥,他惊恐地看见,那飘扬长发惨白的脸上,漆黑的双眸竟变成了幽灵一般的深蓝色,诡异而幽邃。
惊魂未定,只伴随着一声凄厉的哀鸣,他能感受到,什么尖利的东西如捅破纸张一般轻易地咬破了他的脖子深深陷入肉里,鲜血汩汩流出艳染了桃花,血腥弥散在空气之中,可怖而刺鼻。颈边有微热的鼻息,还有一滴冰凉的液体落在了他的唇角,不知道是什么......
终于,眼神开始涣散,一切都模糊了。
应该是一个做了很久很久的梦。
梦中,那是一个云雾缭绕,朦胧苍茫的地方。像踏入了一个浑圆的球,无论怎样探寻都找不出一条像样的出路,眼前至始至终都是这白茫茫的一片。
许久,他极为不耐地挥袖想要去打开那片云层,可是那缭缭云雾微微散去一些后竟又藕断丝连地缠在了一起。他长眉微皱,双手交叉掐诀作势,缓缓撑起挡在面前,凝神念着咒术,突然双手一齐往后抽离,哗一声口中喷出熊熊烈火将云气燃尽。
他自然得意一笑,与此同时,周身缠绕的云气皆隐隐散去,一片耀眼的金光射入刺得眼中有些发疼。张目望去,周身四处有几根百丈巨柱巍然耸立,顺着玉石巨柱往上看,一眼无尽仿佛是要把天捅破,而在其上赫然刻着金色盘龙图样,犹如活物般栩栩如生。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再回过神来看时,方才寂静无声云雾萦绕之地,一下子竟多出了许多人来。有的身着鸿衣羽裳,华冠束发,有的金甲披身,神容威严,一个个皆是道骨仙风绝世脱俗的模样,端正井然地位列而立。
当他还不敢相信眼前所见之时,却听见一个雄浑深远的男音道
“既已来到天庭,还是不要失了礼数的好。”
他问音一愣,回身看时,身子不住一颤。那高堂上的人玉貌丹唇,头上戴着十二行珠冠冕旒,一袭雪纺仙衣潇洒飘逸,襟袖上的是龙纹密图。身后有两个模样清丽的仙娥手持两柄障扇,金光流转,无不彰显着权利与尊贵。
这人就是天帝,那个坐拥天下,主管三界的王者——天帝。
这竟是——天庭?!
他思想挣扎了许久,但眼前所见的又是这样真实。
“离烛!”堂上的声音庄重渺远。
他左右四顾,看着他的眼神不解问
“陛下可是叫我?”
“呵呵!你当真忘记了?”
“忘记?我忘记了什么?”他被这一笑更是疑惑了。
“呵呵,你何不先看看你自己?”高堂上的男子神情悠然地摸了摸须。
他愈发奇怪,正低首时,竟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换上了一身银晶战甲,甲下是淡紫战袍,系腰的是玲珑狮蛮带,脚下一对登明踏云履,临风而立,风姿卓绝。
“这......这是......”
“这是紫霄战袍,你也不记得了。”言此,他微微叹息道。
这般情境,他已不知该如何言语。这身装束很华丽漂亮,却总带给他一种莫名难言的感觉。这感觉好像是封侯拜将的殊荣,杀伐妖魔的豪迈,亦像是一种痛惜的苦楚。
我为什么会有这些感觉?
这是在哪里见过的吗?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不记得也罢了!”天帝微叹一口气。
他心中不由慌了起来,转目看了看四周那些纷纷议论着的神仙,突然静静问道
“我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一群神仙不知该如何作答,只抚着胡子低了低眉。
“你是个凡人。”深远的声音打破尴尬从高高的殿堂上传来。
少年微微一怔“凡人?”
“是朕让人劫了你的魂魄于此。”
他听着更加疑惑了。
“你叫什么名字?”天帝突然问道。
“艾竺”
“你想得道成仙?”
“是”他不假思索地回答。
“你想得到玄泽?”
话音刚落,殿堂之上却良久无人答复
“你是否想得到玄泽?”深远的声音再次响起
“是”许久他才缓缓答道。
他是想得到玄泽,他天天都梦想着能够拥有它,因为这支具有神力的笔可以满足人们的各种欲望,包括成仙。
“玄泽笔可是天下至宝,可以满足一个人的任何欲望,当然任何人也都想拥有它,可是,既然是天下至宝便绝对不能落入那些心术不正之人的手中,这些你可知道?”
“我知道!”似乎心思被人看穿了一般,他的声音越发低不可闻。
他突然觉得,在这浩荡的天地和在座的神明面前,自己的那点私心仿佛变得很卑微很肮脏,可这毕竟是自己平生的心愿啊,难道就要放弃?难道玄泽就与自己无缘吗?
“呵呵,若你想得到那便去挣吧!”
他不可置信地蓦然抬首,双眼紧紧盯着那高堂之上尊贵高雅的男人,而那个人只是抚须淡淡道
“朕知晓你乃茅山道尊青枢子的弟子,性情忠挚,道法有成,只是一心求仙。不过有些时候,一个人的欲望太强往往会变得适得其反。”
一旁的几个仙人就着天帝的话议论着,殿下的少年不觉低了低眉。
“不过,它该是属于你的......”
它该是属于我的?
少年不可思议像是没听清楚似的,低声重复道。
“你可还有什么疑惑?”
他默然片刻后只摇了摇头“没,没有。”
“呵呵,如此便好。不过......朕看与你投缘,好意提醒你你可要听好了。”
“请天帝指点!”
少年恭敬地行揖,那天帝见此甚为满意地抚着胡须笑说
“求仙之路虽非易事但只要你谨记这三点便可。第一,茅山道术幻妙高深,你身为茅山弟子须得潜心修行谨承教旨,不负师恩。第二,位列仙班者必是匡扶正义兼爱苍生,这是修行之人的根本所在。”
少年细细听着态度很是谨然。
“至于这第三么......”
他疑惑地抬头看去,却见天帝垂着眸,面有踌躇,只一下一下地抚须接着道
“至于这第三,求仙之道道长路远,你在凡尘中会有劫难将至,能否化险为夷,羽化登仙全在你一念之间。”
“一念之间?”
“不错!”
“你五行火旺缺木,生来便有喷火之异,所以你的师傅青枢子给你更名为艾竺,然而你却要永远记得,火是与水相克的,千万不要因为你的一念之间而害了别人,或是让别人害了你。”
我会害了谁?谁又要来害我?闻言他甚是不解。
天帝似乎有些疲倦地闭上了双眼只淡淡道
“好了!时辰不早了,你,归去吧!”
眨眼间,盘龙玉石,金殿霞光还有那些道骨仙风的老头全都不见了,剩下的又只是一片云海。他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只听嘹唳的一声,一只仙鹤从云雾间冲出扑向自己。他仓皇地后退,竟一失足,从万丈高空摔了下来。凛冽的风声在耳畔呼呼作响,他缓缓闭上了眼,静静地等待着宿命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