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苦里甜 识字书 ...
-
“看你那样儿——忍着,不准吐了。”
封飏只觉得嘴里一股子怪味,说甜不甜,说苦不苦的,很是别扭,要不是这小妮子盯着,他一准转头吐在那床边的痰盂里,他偷偷的觑了尹沅一眼,喉头一紧,少不得咽了。却又立刻被其强灌了一茶匙淡盐水,尹沅那里常干过这活儿,倒把那封飏给呛住了,伏在床上咳嗽不止。尹沅有些尴尬,少不得上前帮他,又是揉胸口,又是递手巾,末了却在他腰眼上狠狠的拧了一下,疼的封飏嗷的叫了一声,嘶着气骂道,“真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莫说我这儿还病着,就是没病,我也是兄长,又是男子,不尊长辈不说,竟也不知道男女大防……”
“瞧瞧这无赖样儿,你这可和我说不着,就你这还兄长,还男子,怕是连胡子都没长过吧?刚刚还诳我,哪有半分兄长的样儿,戚——”尹沅这边说着却把手边搁着的一个盅子拿了起来,将其中的盐水全都倒到边上的一个个白瓷碗里,又用边上的汤匙搅和匀了。她手有些毛糙,倒有些盐水顺着那碗沿流了出来,她也不在意,随手用帕子抹了,就把那碗递到封飏手里,阴测测的笑道,“你是自己喝呢?还是——我灌你呢?”
封飏强笑道,“哪敢劳您大驾,小的自己喝,小的自己喝。”
他回忆着刚刚嘴里的那股子诡异味道,就想着如那喝药一般,一口闷了也就是了,却没想到空口喝了一般,却觉得满口清香,忙着住了口,吧唧吧唧嘴,细细的品了一下嘴里的味道,是还有些苦味,不过已经很淡,几乎已经尝不到了,再有就是些微微的咸味,更多的则是一种甜味,透着一股子药香,倒是很醒神。对他那饱经汤药折磨的苦嘴倒是再好不过。他看着碗底的那小半碗透着茶色的糖水,腆着脸将汤匙要了来,小口小口的喝尽了,瞧那样子,若不是尹沅在旁,怕是要将那碗底也一并舔干净。他喝罢却摆出一副混不在乎的样儿,“太甜了些,将就着就喝了。”
“真以为你是那贾宝玉,倒给你找那木樨清露,玫瑰香露来喝,瞧瞧这翻脸不认人的样儿,刚刚怕是恨不得把那碗底给喝干了,现在还抱着碗不撒手。麻腐,你说说这叫什么?”
“依我说,可不是那过河拆桥的势利货……看看,这还不让说了……”麻腐朝后一侧,躲过封飏伸过来的爪子,“这可莫要激动,闪了身子倒是罪过。”说着上前将封飏行动间弄乱的床褥一一理好,把封飏结结实实的裹了起来,又从一侧拿来一条绣了岁寒三友的藕荷色软枕给封飏垫在身后,让他靠的舒服些。
封飏皱着眉道,“哪有这般娇弱……”却是老实的窝在床褥间发汗,这边却又贼心不死的问道,“好元宝,我看你那还有些,都赏了我呗,哎,对了,那贾宝玉又是何方人士?这冷不丁的,怎的提起这人来?”
尹沅一愣,却露出一副慌张的神色,总不能告诉他这人是几百年后一小说中惯吃女孩口上胭脂的纨绔子弟吧,少不得找些由头混了过去,又从身上的褡裢里掏出一个不大的瓷瓶,丢给封飏,那封飏手忙脚乱的接过,就听得一旁尹沅解释道,“野蜂蜜,味苦了些,却是清热解毒,我问了阿爹,与旁的药也无甚冲突,略加些盐,白醋之类,就可解去其中的苦味,你这时候吃,倒是比那蜜饯果子好些。”
封飏晃了晃手中的瓶子,又看了看其大小,“这般少?”
“少用那种眼光看我,没了,就这一小瓶也是积攒了半月才有的,知足吧你——倒露出这狗腿子样儿,前些时候,不还说我拿人手软……”
“哪能啊,我看小妹这手又白又嫩,不过一点都不软,硬得很,硬得很……”
又过了两日,封飏方完全好了,能跑能跳,撒欢似得府内外折腾。
一晃又是月余。
山上天寒,过了大雪,本该更冷些,却只零零星星的下了些小雪,倒是个暖冬。
元潜和尹沅相携从山上下来,二人都穿的跟个球一般,冬衣,皮裘,披风一件不落。因到底是到了冬日,山上活物少了许多,且这路日日都来,都是惯熟的了,是以边上并无旁人跟随。
眼见着要到门前了,倒是元潜将尹沅拦了下来,从袖里抽出一件物事给她。
乃是一个油纸包,尹沅从袖筒里伸出手,哈口气,丝丝缕缕的白气儿悠悠忽忽的升了起来。她三下两下的把那油纸包拆开,却看见里面放着的乃是一叠厚厚的书簿,外面的皮儿乃是用厚皮子做的,不是很工整,边缘部分有的还有些细微的毛茬,却是很干净,显然是新做的。尹沅来了兴致,随手将外面的皮儿掀开,却见里面是一些写的很大的字儿,首字是一个尹字,自己的名姓,尹沅自然认得,再细看时,四四方方,却又正而不板——正是钟繇的楷书。下面又用楷书写道:“名姓,又有治理,官职之意。”尹沅却不认得,只朝下看去,却是画的一个大大的印章,边上画了一个大腹便便的人,头上画着一个颇大的乌纱帽。这几乎就是成人版的看图识字了。
尹沅似有所悟,忙得就又翻到第二页,却是个大些的‘沅’字,依旧是钟繇的楷书。下面写:“水名,由黔入湘。”再下面就画了一条河流,绵延曲折,多有分支。
尹沅有些呆愣的看了一会儿,忽的抬头看他,四目一碰,却见元潜猛地侧了身子,作势贪看一边已开的颇盛的梅花。那梅倒也可怜,虽说梅尤以怪为美,但这株梅纤细的枝叶倒是古怪奇特的很了,可惜无人照料,养分不足,零零星星的红梅颇为磕参的耷拉在枝子上,倒难为这元小郎看的这般入神。
尹沅见元潜的举动,心里既有喜意,又有些微微的羞意,也忙垂了头,只一味低了头,朝后翻看,却见以后各页所写之字由易到难,式样倒都是与首页一般无二,粗略看时少说也得有上近千字,真不知费了多少功夫,费了多少……心思。
“我…欠你……欠你情。”
尹沅乍听此言,颇有些摸不着头脑,后细细想来,才明白,这元哥儿说的是早先自己从封小儿那儿救下他的事儿……怕是……怕是也有这些日子自己教他画符的情分。他竟这般算得清楚!顿时满腔喜意都化作了满肚子的怒气,心里只想着将这东西砸到他面上,从此便撩开手。但手中那本册子却好似有上千斤重,她紧咬着上唇,勉强着将怒气咽下,又想着法子替他开脱。
温婆娘素来看元哥不顺眼,阿爹也……到底是不若我俩亲厚……怕是……这府上也少不了那些攀高踩低的货。前些时候元哥病时,也是……又听人说元哥为阿爹不喜……严厉些不说,又常挑些小错……虽表面上一碗水端平,内里却是……
尹沅叹口气,将那册子和了,又用油纸重新包裹的严严实实,小心的放在褡裢里,这才重新扯出一副笑模样,也不接元潜话把,反倒一手攥住元潜的袍角,扭头边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