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仇》慕容静

1、第 1 章

　　杨易之终于回到了魂牵梦绕的家乡。
　　十五年了，一个人流浪漂泊，一个人躲避官府的通缉，所有的苦，今天就要了结了。
　　在郊外的树林中，杨易之放了和自己做伴三年的马-----火驹。那是自己流浪在外唯一的朋友。“世上没有不散的宴席，兄弟。“杨易之拍拍火驹的脖颈，最后一次为它梳理了鬃毛，并将一个由附近宁心寺和尚念过经的红绳系在了火驹的颈上——这时里的风俗：凡是系着这样红绳的畜牲都是不可再被役使，更别说被宰杀了。
　　杨易之穿过树林进入城中，来到距家有半条街之隔的酒楼——当垆馆。
　　挑了一个临窗的位置。
　　几个家乡时令小菜，一壶店家自酿的米酒———久违了的乡味从齿颊一路落入心中。
　　十五年前的味道涌上了心头：那时他还是通判的少爷——一个娇生惯养的衙内。然而一夜之间，冲天的火光烧毁了绮丽的温柔乡，闪亮的白刃斩断了所有亲情的牵挂。他———杨易之，也就是从那一晚起成了一个孤魂。生命对于他来说只是对往事回忆的痛苦：对阴阳两隔的亲人的承诺。而所有的这一切，来源于五十万两白银和一个名字————齐梦成。
　　杨易之呷了一口酒，轻轻地摸着放在桌子上的刀———无欢。这柄刀和他心中的仇恨一起须臾不离地跟着他已经有十五年了。
　　现在，他是多少有点明白刀谱中扉页上的字了：“刀出鞘，便要见血；见了血，便是欠了这世上的债；欠了债，此生与此身便有了背负，背负多了，此身又有何欢？”
　　“无欢，今天你要出鞘了。”杨易之轻轻拍了拍无欢，心中默默地说道。十五年了，无欢已经成为他生命中的一部分。
　　夜色如一张暗色的网笼罩着小城，一轮弦月如勾般挂在不远处宁心寺的舍利塔上。小的街道慢慢地沉静下来。各色的灯光闪烁在暗色的夜里。
　　杨易之喝尽了最后一滴酒，结了帐，拿起了无欢刀，下了酒楼。
　　昏暗的夜里，微风习习。“是个放火的好天气。”杨易之对无欢说。隐约中听到无欢在鞘中的应荅，那是如脉膞样震动的啸鸣。
　　熟悉的青石板路，熟悉的石狮子，熟悉的红漆大门，虽有些斑驳，但繁密的门钉依旧诉说着不可冒犯的官威，门前虽没有挂灯笼，但门上巨大的黑底金字门匾铭着“齐府”二个鎏金大字，在黑色的夜里依稀可辨。
　　杨易之走上前去拍门，左手反扣着无欢。他几乎可以想象得到那些家丁会象疯狗一样地将他围住。但那又有什么可怕的呢？这十几年，无欢和他自己所受的苦、所受的罪不都是要等到这一天来算清偿还的吗?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那个齐梦成，那个为了五十万两银子加害自己结义兄弟的那个衣冠禽兽——他的血才是自己和无欢最想要的。
　　出乎意料，门没有锁。
　　推门而入。
　　门内一片萧条。
　　暗色的天空中，依稀可辨，宅院荒芜，蒿草丛生。
　　只有东厢闪烁着些许微光。
　　杨易之走至东厢门口。
　　推门。
　　又是一扇没有锁的门。
　　屋内一灯如豆。
　　一个老人半躺在竹椅上。
　　嘶哑的声音传来：“你是杨易之？”
　　“……你是谁？”
　　“我是齐梦成。”
　　齐梦成，这个名字象噩梦一样跟了杨易之十五年了。现在是梦醒的时候了。
　　杨易之疑惑地看着眼前的这个自称是齐梦成的老人，在他的印象中，齐梦成应该还不到六十岁，可眼前的这个人怕是没七十也有八十了。
　　“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齐梦成？”
　　老人卷起袖子，三枚红红香疤清晰地印在胳膊上。
　　“这用壁虎血浸了朱砂的香疤，普天之下怕是没有第二个人会有的吧？”
　　“齐梦成，你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唉！天理循环，报应不爽。”嘶哑的声音叹了口气，“四十万两白银没有给我带来任何好处，相反，周围所有的人都在惦记着我这笔银子。可是，那四十万两的白银，我也并没有拿到手呀！于是麻烦一个接一个，诺大一个家，死的死，散的散，到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了。”
　　“你不怕死？”杨易之冷冷地问。
　　“怕，只是更怕现在。我一个人，生活在这个宅院里，形孤影单，钱财再多，现在也是用不上了。早知道是这样，当初就不该和你父亲合谋那笔钱。”
　　“合谋？”
　　“不错，当初我和你父亲合谋那五十万两银子。本想每人各得二十万两，十万两给那来查察此事的上差。不想事出蹊跷，你父亲死了，所有的人都说是我出卖了他，但真的不是我，银子是你父亲负责放的，我杀了他，不就拿不到银子了吗？”
　　“不是你？”
　　“真的不是我。”老人嘶哑的声音高声地喊了起来。在寂静的夜时，听着就象是一匹受伤的狼在嚎叫。
　　“我凭什么相信你？”
　　“我只剩下命了，你拿去吧。”嘶哑的声音。
　　杨易之看着这个垂死的老人。杀死他不过是让他早点结束等待的痛苦，这也许还是仁慈地。一个念头在杨易之的心头略过。让他活着，也许是折磨他的最好的方式。
　　杨易之默默地收起了无欢刀，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