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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当时年少 城西,一座 ...

  •   初秋的午后,天气并不是很炎热,偶尔一阵凉风吹过,空气中还带着些许的惬意。这样好的天气,饶是从不被夏天燥热缠身的富贵人家也经不住初秋的舒爽,走出内院来,像平常人家一般,在较为开阔的别院里享受这一份淡淡的秋意。南国的秋,并不像北方的秋来的那般炙热,它如同江南秀雅的女子,淡淡的秋意里衔着一份别样的雅致,如一壶清酒,一煮闲茶。它的滋味于人之口有留香,却淡薄而不知其味。在这样极具南国特色的秋韵里,煮酒品茶,闲话桑麻,也是寻常人家不可多得的休闲时光。若换了富贵人家,那满园的秋色,已被那一片雕栏画栋,金碧辉煌的景色掩盖了,而闲话桑麻早已是不可多得之闲情了。
      若说富贵人家,苏州城西的秦府称得上当地数一数二的大家。秦府是官宦世家,祖上出过一品正将军,也有过地位显赫的文官,秦府家主秦天,曾是清朝高官,官任户部侍郎,掌管着整个大清朝的盐铁官卖,财政收支。尽管大清朝已江河日下,秦家权势今不如昔,多半被外使架空,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秦府依旧是当地名门望族,且秦家乐善好施,优待贫人,深受当地百姓爱戴。
      秦府位于苏州城西,修葺华丽,坐落在山水环绕之间。城门涂满朱漆,镶着金色圆形铜柱,门上挂着一块金色镶边的牌匾,上面雕刻着秦府二字。门的两旁立着两座石狮,两个穿着素色长袍家丁打扮的人身体笔直地站在石狮两旁,神情威严。门内花草环绕,长亭水榭,美不胜收。
      一座种满白红色木槿花、装饰淡雅的西厢别院内,一条藤草环绕的秋千上,一个年龄尚幼的女孩和一个眉目清秀的少女对着一片木槿花低头私语。女孩上身穿着一件浅粉色对襟长袄,上面绣着艳绝天下的牡丹,雍容华贵,下身穿着一条式样简单的黑色长裤,脚上合着一双扣金小皮靴,样子十分可爱。少女穿着一件高领短袄浅色上衣,另着一件褶皱缎布下裙,脚上穿着一双时下十分流行的长筒低跟牛皮靴,俨然一副新式学生的模样。
      少女手里捧着一本彩绘的小人书,将右手手指放在书的正中间指着那书里的图片,女孩将脑袋凑近书本凝神看着,偶尔手掌轻拍下颌,对望着那女孩,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年纪尚幼的女孩是秦府大小姐秦落微,而那面容清秀的女学生便是只长她几岁,最为疼爱他的表姐了。
      秦落薇是极喜欢这个表姐的,因为表姐极其疼爱她,在表姐面前她可以任意的使小性子,可以大笑,可以哭泣,可以撒娇,这在母亲那里都是很少有的。表姐每次来她这里,都会同她说一些外界的新事物或带一些她从不知道的,十分有趣的玩意给她,如上次带来的日本漫画的手绘本,记载神奇故事的小人书,让她爱不释手,也让她对外界的事物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楚婉仪出生在法国,回国后一直在新式学堂里上学,完全不似一般的闺阁小姐。秦落微自小就与表姐交好,受到表姐极大地影响,每次看到表姐从学堂里回来,带着那些新奇的物什,她都会生出一种去学堂上学的强烈愿望,但她心里也明白父亲必然是不允许的,父亲是传统儒生,又是朝廷高官,一直对她寄予厚望,将她当做大家闺秀培养。从她四岁起就请了夫子教她琴棋书画,女红,妇德妇容,只希望她能仪态端庄,举止大方,以后能嫁个好人家。想到这,她不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楚婉仪感觉到她态度的突然转变,低声疑问道:“薇薇,为什么你突然低声叹息?是有什么不高兴的事情吗?”
      秦落薇轻轻抬起脑袋,说道:“表姐,你将外面的世界说的这么好玩,父亲却总是不允许我出去,说大户千金不应该抛头露面,所以每次我总是巴巴地盼着你来,带我出去游玩。”
      楚婉仪笑了笑,说道:“舅舅的思想是比较传统,可如今的世道变得这样快,舅舅也是了解几分了,当大清朝瓦解,舅舅成为国民政府的财政总长之后,想法也变了许多,如今他对你也不再诸多限制了,想必过几年便会让你去学堂读书的。若是我再让我爸妈去向舅舅说,他定会同意的,只是你年纪尚小,应该要过几年才能去学堂读书。”
      秦落薇面色一喜,轻轻挽住楚婉仪的手臂,撒娇道:“表姐,就你最好了。”
      楚婉仪微微扯开她的双手,宠溺道:“你呀,总是那么顽皮,行了,天色也晚了,我得回去了,你呢,好好在家里呆着,不要调皮。”说罢转身走向门口,挥手同秦落薇告别,然后渐渐消失在庭院门前的柳树里。
      楚婉仪的母亲秦芸依是秦落薇父亲秦天唯一的姐姐,当年为了逃避父母为她订下的亲事,拿着所有的积蓄同另外一个渴望自由的女同学逃出国去了。女子私逃,在当时是极为不耻的,秦落薇的祖父秦昭年为了颜面曾一度想与她断绝父女关系,但秦落薇的祖母终究心有不忍,多次劝阻,秦昭年方才作罢。好在秦芸依也足够争气,拿到了法国的硕士学位,成为了中国为数不多的获得外国学术学位的女学生之一。在她留学期间,她在法国的埃菲尔铁塔下遇到了楚婉仪的父亲,同样留学法国家世优秀的高材生楚佑行,并对他一见钟情,随后便打听到他所在的学校,花了大半年的时间才让他倾心于自己。两个人摆脱了旧式婚俗,在教堂神父的见证下完成了婚礼,并在法国生下了楚婉仪。而愈到后来,女子上学也渐渐多了起来,特别在香港等英殖地和上海等与国际接轨的城市,女子上学早已是寻常事,而秦芸依的父母也已去世,姐弟间自是没有什么宿仇,秦天虽也对姐姐出国的事极为不赞同,却也释怀,没什么偏见,再加上姐姐嫁了个好人家,做弟弟的自然是欢喜的。而秦芸依与楚佑行因了是留学回来的人物,思想也是极为开放自由,对女子上学堂也是极赞成的。
      有了表姐的保证,秦落微稍稍放下了她那颗悬起的心。第二天午膳时间,秦落微到前厅用膳时,发现父亲表情严肃,面色板起,似乎心有不悦。
      秦天见她坐在座位上,脑袋低垂,便漫不经心的问道:“听你表姐说你想去上学堂?竟然还攒动了你姑妈来说服我。女子上什么学堂,真是不像话!”
      母亲周芯不忍丈夫责骂自己的女儿,说道:“老爷,女子又不是不可以上学堂,你动什么气呢?再说了,姐姐芸依不也是留学回来的吗?这年头女子上学也渐渐多了起来呢。要不,等落儿长大一些再将她送入学堂吧!”
      听了妻子的话,秦天低头不再言语,默许了妻子的话。秦落微心里十分高兴,表面却装作若无其事。她心想,这次多亏了表姐,下次一定要好好感谢她。
      过了一段时日,秦落微决定登门拜访楚婉仪,她穿了一件简单的碎花长裙,雇了一辆人力车,来到了楚府门口,一个身穿浅色长袍,留着齐耳短发,面容清秀的男子吸引了她的注意,那男子大约十六七的年纪,他手里拿着一封信件,左右踱步,神情犹豫,面带焦色,似乎在考虑进府或不进府。
      秦落微慢步走到男子面前,轻声问道:‘这位哥哥,你为什么总在门口徘徊,而不进去呢?你是在等什么人吗?”
      那男子答道:“我是想来送信的,你认识婉仪,恩,楚婉仪吗?”
      秦落微看向那男子,带着一分不解,既然要给表姐送信,为什么不亲自进去呢,纵然疑惑,她还是礼貌地回道:“她是我表姐呢,你是要我将信带给她吧?”
      那男子点了点头,道了声谢便走开了。
      秦落微走进楚家,只有楚婉仪一人在家,她亲切的挽了挽楚婉仪的手,将信递到楚婉仪的手上,疑惑道:“表姐,这是一个俊秀的男子给你的,他一直站在门口,怎么也不进来,真是奇怪呢!”
      楚婉仪听了,面色通红,低声笑道:“大概是那人有毛病吧。别说他了,你父亲同意你上学堂了吗?”
      秦落微一听,十分高兴的答道:“同意了呢,还是表姐厉害。”
      楚婉仪轻轻摸了摸她的头,说道:“瞧把你高兴的,我带你去后院玩吧。”说完领着秦落微去了后院。
      坐在后院的秋千上,秦落微执起草藤,轻轻晃荡,对楚婉仪道:“表姐,父亲虽然同意了,可也是待我年纪稍长一些,现在去学堂,他是不允许的。我想去学堂看看,表姐你明天上学可以带我一起去么?我定不打扰。”
      楚婉仪低头略一思考,本想拒绝,又瞧着秦落微哀求的眼神,心有不忍,道“好了,我带你去便好了,只是你不能乱跑,不然我可找不着你。”
      秦落微猛地点头,道“表姐,我一定乖乖的。”
      当天秦落微便留在了楚府。第二天太阳初升,秦落微就已从睡梦中清醒,她按耐不住心中的欣喜,又不愿吵醒表姐,只好一人睁大双眼,望着色彩繁复的天花板,望着望着又觉得双眼疲惫,再次坠入梦乡。没过多久,迷迷糊糊之间似乎听到了表姐的呼唤,睁开双眼,表姐已立于梳妆镜前,巨大的镂花镶金彩铜菱镜倒映着表姐清秀雅丽的面庞和床头自己微倦的容颜和迷乱的双眼。秦落微用手揉揉双眼,翻身走下床来,她快速地洗涑完毕,随意地整理了仪容,同楚婉仪一起用过早膳,走出门去。
      楚婉仪就读的学校唤作秦山中学,秦山中学隶属于秦山书院,秦山书院分为两部分,一为秦山小学,小学内只招收男生,二为秦山中学,中学本只收男子,后因社会女子地位提高且学校校长的女儿德才兼备入了该校,便开启了秦山中学女子就读的先例。二人到达书院时已是卯时,楚婉仪走下车,对秦落微道:“微微,我要去上学了,在中学部的六班,你可以先在书院内四处看看,看完了便在门口警卫处等我可好?等我放学便带你一同回去。”
      秦落微点点头,道:“表姐,你放心去吧,我在书院内好好瞧一瞧,瞧够了就去门卫处等你带我回去。。”
      楚婉仪摸摸她的头,道:“那我去上课了,你自己就在书院内好好看看吧。”
      说了这话,她朝教室走去,似不放心,又转头对秦落微道:“好好的,不要走出学院,别走的太远。”
      秦落微点点头,道:“表姐,放心,你快去上学吧,我一个人可以的。”
      楚婉仪终于不再回头,走向了教室。
      秦落微看着楚婉仪的背影越走越远,又看着路边的指示牌,微微思考一番,朝与楚婉仪相反的方向,秦山小学走去。秦落微慢悠悠地走向秦山小学,只见一个男孩脚步比她更加缓慢,那男孩穿着一件绣着一排排艳丽的花,袖口嵌着金线纹饰的彩色大褂,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孩子。他低耸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但秦落微看的出,他的心情似乎很不好。
      她好奇地看着他一步一步,慢吞吞地走进学堂,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有趣的事情。他慢慢走到教室门口,没有同老师打招呼就迈开了步子往里走。
      “滚出去”,一阵怒吼从教室里传来,正在教书的夫子气红了脸,对他骂道:“这几天天天迟到,作业也不交,学习态度变成这般,叫我怎么再来教你!好好给我站到教室外面,反思自己的错误,知道错了再来找我!”
      那男孩一听,不也气也不恼,收回了步子转个身向教室外走去。他站在走廊上,一个偏角落的地方,教室里的人看不到他,他也看不见教室里的情景。他双眼呆滞地望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有他的眼珠子偶尔转动才能证明他是个活物,还是个年龄尚小的孩子。秦落薇心里不禁一颤,她第一次见到那么哀伤、绝望的眼神,仿佛被全世界都抛弃了一样。她不由自主地走到那个男孩的身边,从兜里拿出一方丝帕,丝帕里包着几块小小的核桃酥,那是她早上从表姐家带出来的、她最爱的点心。
      她拿起一块核桃酥仔细地看了看,小心翼翼地递到那个男孩的手边,对他说道:“不开心的话就吃核桃酥吧。我每次不开心的时候吃这个就不会不开心了。”男孩用疑惑的眼神望了望她,藏在袖子里的手轻轻地动了一下,却并没有伸手接过她手里的核桃酥,他别过脸去,不想再理会那个总是在他眼前晃动的女孩。秦落薇见他不理会自己,心里一阵委屈,泪水泛上眼角,差点哭了出来。她硬逼着自己不准哭出来,却还是忍不住轻声抽泣。那男孩终于转过脸来,从秦落薇的手里抢过那一块快被揉碎了的核桃酥,快速地塞进了自己的嘴里。他又从衣兜里掏出一方丝帕,塞到秦落薇的手里,对她不耐烦地说道:“别哭了。”
      秦落薇立马停住了抽泣,用帕子抹住了一脸的眼泪和鼻涕,笑呵呵地问道:“好吃吗?”他看了她一眼,看着她满是期许的双眼,他轻轻地点了点头。秦落薇看着他傻傻的吃着核桃酥的模样,不由得扑哧一笑,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然后拿起她擦过眼泪鼻涕的帕子,往他含有饼沫的嘴角抹去。他嫌恶地看了她一眼,将帕子丢在地上,恶狠狠道:“干什么,脏死了。”
      秦落微捡起地上的帕子,委屈的看了他一眼,他已经转了身去,不再理她。秦落微也没了四处逛的兴致,站在他的身旁无聊的扳着手指头。好不容易挨到下课,他似乎已然没了上课的想法,直接从走廊上走开了,不知道要走去哪里。秦落微紧紧地跟在他后面,无奈他走得实在太快,秦落微只好小跑着跟上他,而因为跑得太急了,她没有看到脚下细碎的石子,不小心摔到了地上,脚扭伤了不说还擦破了膝盖,渗出了血。
      那男孩听到她的惊呼,立马转过身来,见她摔到了地上,一副受伤的摸样,不好抛下她不管,只好折了回来。他蹲在她的身旁,从怀里拿出一方绣着长命富贵鸟的白色绢帕,然后掀起她的裤脚,将绢帕轻轻绑在她的脚踝处。他抬头望了她一眼,道:“只是磕伤,膝盖处我不方便为你包扎,你就自己弄一下罢。”
      秦落微扁了扁嘴,道:“包扎倒是小事,只是我已经摔伤了脚,该怎么走回去呢?”
      他无奈地看了她一眼,道:“你要去哪里?我背你去吧。”
      秦落微听了粲然一笑,道:“我现在还不想回去呢,要不你扶着我在学校转一圈,再将我送到门口吧。”
      他呆呆的看了教室里的夫子一眼,淡淡地对秦落微点了点头。他轻轻拉起秦落微,往与教室相反地方向走去。
      “那边有一个很安静的小树林,几乎没有人来,我每次念书或是不开心了就往那里去。”
      他像是对着她说,又像是对着他自己说,淡淡的口气,充满了落寞,让秦落微莫名地感到一阵心疼。
      小树林十分的幽静,甚至还带着几分阴森。白天树林里的风很大,很是舒爽,但因了树木层层遮挡着,见不着太阳,又偏有些凉意。树林后是一块斜坡,一条小溪在斜坡下潺潺流动着,那是奔腾在山间的野水,在疏散的阳光下泛着几分夏日的清凉。秦落微在小溪边找了个位置随意地坐了下来,她抬起头来看着他安静的侧脸,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这里很美吧?”他看着远处天空中飞动的青鸟,淡淡的问道。
      秦落微轻轻“恩”了一声,他也不再理会她,找了个离她不算远也不算也不近坐了下来,然后一个人不知道望着哪里发着呆。秦落微正是爱玩的年纪,从小被家里人捧在手心上,哪里受得了他的这番冷待。
      “喂,你在看什么?为什么不说话?”
      他转过头来,有些好笑又有些生气的望着她,道:“我为什么要说话?你安静呆着吧,或者我现在送你回去吧?”
      “不行。”秦落微生气地抓起地上的一堆落叶,羽毛似的朝他扔了过去,而他已经转过头去怎么也不肯再理会她。秦落微无聊地望着地面,将地面的落叶堆积成各种各样的形状,而她拨弄着叶子自己也渐渐困倦起来,独自躺在石块上睡着了,等她醒来的时候太阳已升到了头顶上,阳光毒辣。
      他看了一眼毒辣的阳光,对她道:“你应该要回去了吧,我把你送到门口吧。”
      :“我腿扭伤了,都怪你,你背我回去吧。”他看了她一眼不做声,却弯下了腰半蹲着示意她爬上他的背,秦落微高兴地爬上他小小的背,两只手胡乱地挥舞着,一张嘴叽叽喳喳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她问道:“这么久了我还不知道你名字呢?你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他沉默了一下,说:“你叫我张文落就好,你呢?”
      她答道:“我姓秦,唤落微,你叫我落微就好。”
      :“是城西秦总长的千金吗?”他略微一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
      秦落微并不为自己高贵的身份感到快乐,而是带着害怕身边这个人也会因为自己的身份而不再与自己亲近。这几年,因为身份,她不得不学习许多的礼仪;因为身份,许多人都“没有资格”和她玩耍,因为身份,她不得不隐藏她活泼的本性,成为一个“矜”的大家闺秀。虽然从张文落的穿着可以知道他的身份并不低,但最多只算家境殷实,与达官权贵无任何干系。
      他呵呵笑了一声,秦落微心里一紧,他又接着说道:“听说秦家的小小姐知书达理,却从未想过秦家小姐是这样“活泼可爱”的。”
      秦落微面色一红,怒道:“我不是这样该是怎样,传言并不可信。”
      他低低一笑,道:“你跑到学堂里偷听我们上课可真是大胆,若是想念书让你父亲为你找个教书先生不就好了?”
      秦落微忽而垂耸着脑袋,失落地说道:“父亲请了一堆教书先生,可是他们教的都不是我想学的。”
      :“哦?那你想学什么?”他好奇道。
      她突然来了兴致道:“我喜欢配有图案的小人书,表姐经常偷偷带给我看,父亲却说我不务正业。我喜欢新式的漂亮女老师,就像画里出来的人物,而不是那些迂腐的夫子。”
      他听了以后,似乎不太赞同她的观点,只管望着前方,不再说话。
      她不依不挠,又问道:“难道你喜欢那些经常叫你念书,背文章而无一点趣味的夫子吗?”
      他答道:“以前我念私塾的时候,夫子就是这样的人,他经常叫我念书背课文,有时还会严厉地批评我、甚至责罚我,可是他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了。”他淡淡的声音很平静,可是秦落微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悲伤的话语。
      秦落微当时年纪小,虽然知道张文落一定有着什么悲伤的故事,却不知道如何去安慰他,且她自己本身有一个门规甚严却温暖的家,父母亲对她十分的好,只要她不做出过分的事情,一切都会尽力满足她。她看了一眼他的侧脸,带着几分犹豫,将手慢慢搭在了他的背上,轻轻地拍动着他的脊背,柔声说道:“你的父母肯定也是对你好的,只是你可能不知道。而且世界上有一个与你并无血缘关系却对你如此好的人,不也是一种福气吗?”

      他转过脸来深深地望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怀疑和淡淡的几乎让人认为是错觉的鄙夷。秦落微看着他的眼神愣了一下,他轻轻“恩”了一声,什么也没说。

      “我们回去吧。”他淡淡说道,带着不容置疑的口气。他将手伸到秦落微的面前,说道:“牵着我。”

      秦落微听到他的口气,突然有些生气,她用一只手狠狠地拽住了他的右手,慢吞吞地跟在他的身后。他也不恼,仿佛没有注意般,一直往前走,就是不肯理会她。她死死地盯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短短的头发和圆顶的帽子就不自觉地笑了。
      他听到笑声,竟然转过头来,瞪了她一眼,恶狠狠道:“你再笑我就把你丢掉。”然了转了身去,再也不肯理会她。
      出了那片竹林后,太阳已经升的很高了,暖烘烘地照在他们的身上,将他们小小的身影拉得老长。他渐渐松开了她的手,道:“现在已经出了竹林了,沿着这片池塘往前走一段路再往右拐就到了书院门口,我在外面也耽误了很久,该回去上课了,且我们年级虽小,但走到一块叫人看见总是会让人议论的,你的腿伤应该也好很多了,你就自己先回去吧。”
      秦落微抬着头静静地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轻轻地甩开了他的手,一瘸一拐地向着前方走去。走了没有几步,张文落就追到了她的面前,无奈道:“我背你去吧。”他蹲下身来,将小小的背挺得直直的,向后招着右手示意秦落微爬上她的背。
      秦落微突然又呵呵地笑了,高兴地手脚并用地爬上了他的背。他轻颤了一下,抱怨道:“你怎么那么重,真想把你丢下去。”
      秦落微调皮地在他身后做了个鬼脸,笑嘻嘻地拨弄着他的帽檐。
      书院并不是很大,没有多久便走到了门口,秦落微从他的背上爬了下来,看着略圆的小脸突然产生了几分不舍,他是她除宛儿以外的第一个同龄朋友,以前因为身份,她从来不敢与同龄的人玩耍,更别说成为好朋友了。她从她的衣襟里掏出一块怀表,不舍地看了几眼,双手小心地捧着然后轻轻地递给了他,说道:“这个送给你,我们以后就是朋友了。”她朝他咧嘴灿烂地一笑,他也朝她微微地一笑,收下了那一块怀表,并将它轻轻地放进了衣兜里。他的眼睛里又有了几分忧郁,他拍了拍衣襟,说道:“我该走了,再见。”
      秦落微轻轻点了点头,恩了一声,然后静静的望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舍,。他顿了一顿,没有一丝犹豫地转过身去,向回走着。
      待到日暮黄昏时,学院下课的钟声悄然响起,楚婉怡从书院里走出来,看到在门口黄昏下静静发着呆的秦落微,不禁嘴起了嘴角。她轻轻走到秦落微的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说道:“发什么呆呢,我们走吧。”
      秦落微“呀”的一声,猛然回过神来,她轻拽着楚婉怡的衣角,轻轻说道:“表姐,我们走吧。”
      楚婉怡笑笑,牵着她的手缓缓离开了书院。
      回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但因是楚婉怡带她出去,秦天并没有多说什么。秦落微顺利地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对着那一盏明亮的电灯,静静地发着呆。她翻开了一本故事书想看看其中的情节,却发现眼睛望着上面脑袋里却满是上学堂的事。

      时光如白驹过隙,一眨眼六年便过去了,六年间大清朝已经土崩瓦解,取而代之的是军阀割据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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