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爱》未白十四

3、三 他知道这个

　　他知道这个男人无法理解这段疯狂的感情，这个男人的爱一向都是安静的，他安静地守了林后这么多年，以后也会继续守下去，林后要的一切，都给她，哪怕她要的那些里没有自己。
　　年轻的皇帝突然想起来曾有个男人也这么问他，那一天柳递雪死了，如她所言死在深宫之中，死于杖毙，死在她爱的人怀里。夜里他辗转反侧无法入眠，而阴沉了一整个白天的天空终于迎来了暴风雨，第一道雷电照亮他的屋子的时候，他来了。那个半生都杀伐果决的帝王，那个从小到大都是他依靠的兄长，从雷雨中走进他的屋子，一身湿透，颓丧迷茫，他问他：“璟旻，你说什么是爱呢？”
　　他对他说：“璟旻，朕好像后悔了。”
　　他没有说他好像做错了，他说后悔了。在他心里，为了晏夕，杀了谁都不会是错的吧，只是他平生第一次后悔了，杀了那个女人，就彻底断了他和晏夕的未来，他对晏夕的好，对晏夕的执着，从那天以后，都被柳递雪的血洗净了，他后悔了，也只是为了晏夕。那时候他是怎么样回他的呢？“她一日快乐，我便一日快乐吧。” 林后进宫之后，旻王爷在青楼楚馆里醉了十天，十天之后依旧还是那个温润爱笑的旻王爷，即使在深宫之中偶遇了林后，也是规矩地行礼，从未有过半分逾越，只要林后一日好，他就一日好，这就是这个男人的爱。所以他不懂，他的，昭昭的，甚至是璟恪的爱，他都不懂。
　　璟恪愣了一阵，然后放声大笑，笑着笑着就变成了放声大哭，那个从小他倚靠的兄长，那一天在他怀里哭得像个孩子。，那夜璟旻没有跟璟恪说递雪说过的话，他无法想象按照璟恪的脾气，听了那段话会做出什么更疯狂的事。璟旻以为璟恪后悔了，就会放晏夕走。可是他没有料到，璟恪非但没有放走晏夕，还更变本加厉地折磨晏夕，折磨自己。最后那一年，朝政也几乎不管了，好像整个世界里只剩下晏夕，直到晏夕终于有一天，把刀捅进了璟恪的心脏里。
　　“朕无意诋毁递雪姑娘，可是晏夕，朕为皇兄不平，皇兄为了你算计，柳递雪为了你也算计；柳递雪为了你死，皇兄也是为你所杀，你十八岁认识柳递雪——或者说薛昭，你八岁就认识了皇兄，柳递雪受了十分苦，朕的皇兄就绝不少半分，那么晏夕，为什么你对他这么不公平。你的刀捅进他心脏的时候，可曾有半分念过他的好！”他的眼睛已经赤红。
　　“陛下，你怎么知道，我把刀捅进他的心脏里，不是为了他好？”
　　最后的那一年，他们之间只剩下互相折磨，璟恪用细细的铁链把他的手绑在床头，又断了他一双腿的经脉，不许他下床一步，每一场情事后都满身是血，他的，璟恪的，在一次次昏厥后又在他紧紧的怀抱中醒过来，他会跟他道歉，上药的时候一句又一句“朕错了，是朕错了，原谅朕好吗夕……”一遍遍叫着他的名字，一遍遍吻过他全身的伤口，他闭口不言，然后他恼羞成怒，失去耐性，就把他压在床上弄得更加伤痕累累。
　　璟旻从袖里掏出一个充满裂纹的玉坠子，递给晏夕，“那一日递雪姑娘来找我，只为求我一件事，那就是在皇兄驾崩后保你一命。而这坠子，是皇兄给我的，他说让我在他驾崩之后，交给你。晏夕，你觉得什么是爱呢？”不死不休的爱，他不懂。那是璟恪那一晚离开他府上前留下的，他对他说：“倘若有一天朕死了，若非死于晏夕之手，就杀了晏夕为朕殉葬，若是死于晏夕之手，就把这个坠子交给他，放他走吧。”他想后来璟恪恐怕是后悔了的，因为他断了晏夕一双腿，就算他放他，他也走不了了。
　　晏夕把那个翠绿的玉坠子攥得紧紧的，捂在胸口，眼泪无声地留下来，过了许久，他跟依旧站着的年轻帝王说：“陛下，爱就是你想的，和你做到的那个样子。”
　　如果没有昭昭，他会不会爱上璟恪？
　　或者说，如果没有昭昭最后诅咒般的算计，他会不会爱上璟恪？
　　璟恪死之后他在这一方窄窄的天地中静静地想着，日复一日。他说若他杀了他就放他走，可是他，差点没能杀了他，第一年结尾，他试图逃跑，他不想杀他，即使他们之间已经这么无法挽回，但是他还是不想亲手杀了璟恪，那个如同兄长般的人，十多年来的好，真的能够全部抹杀么，所以他想逃，远远地离开璟恪，就那样带着对昭昭的怀念和愧疚，过完后半生，未尝不好。可是璟恪不许他逃，所以他终于做到了，断了他一双腿，天下间最傲人的轻功再也使不出来，他真正成了折断翅膀的鸟，璟恪是逼他杀了自己，或者也许正如璟旻所言，也是一切都按照昭昭的算计进行，于是最后，他们终于都如愿以偿，而那三十年，是他最后的债。悔？恨？爱？痛？所有的一切都随那一刀了断，昭昭也好，璟恪也好，他自己也好。
　　“你想去哪里呢，晏夕，我可以放你离开，回你江南老家怎么样？”
　　“我哪里也不去，陛下，在这里我再陪他们三十年，今生的债还完了，来世，就不必再遇见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