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魂师》唐长老

10、画魂师之木兰一

　　几千年来，唯一与我相伴的，除了我的画本儿，便是一株兰花，不记得是何时，她修成了人形，曾和我一起，度过了我的年少无知的岁月，也陪着我，一世一世的寻找着那个人。。
　　我们曾约下，每十年的月上中空，她便来看我，同我一起喝杯花茶，聊聊这十年的岁月过往。
　　“你仍旧用法力维持着这把旧纸伞？”她刚进门，便嫌弃的望了一眼我放在门边的那柄十二骨油纸伞。
　　“那是他送我的唯一一件物件，怎么舍得扔掉。。”她的舌头毒不是一日两日，这千年来，我早已经习惯了：“这是今年新制的，你尝尝。。”
　　为她倒了一杯花茶，看着她缓缓喝下：“味道如何？”
　　“仍旧很苦。。。”她随手放下。
　　门外的雨声仍旧不停歇。
　　“我每次来看你，都是雨天，你不会恼我吧。。。”停了片刻，她突然问道。
　　“说什么话，你我相识千年，难不成我真的是这般难以相与？”笑着替她将茶倒满：“前些日子，听风信子说，你如今修得了九千功德，上面已经下了旨意，要你升天成仙？”
　　“是啊，前些日子差了仙婢传了旨意，要我去到保生大帝门下。。“她轻轻地摩挲着杯沿。
　　“也是好事，听闻那位上仙甚好相处。。如今见这一面，恐怕下次再见不知何时了。。”拿起贵妃扇，轻轻扇了扇：“做神仙总比做妖好啊。。”
　　“画魂，你为何执念千年，不成金身？”她突然出声问道。
　　“我么？凡人有句话，叫做‘情深不寿，成灰不悔’，我觉得这句话，大约就是写给我的。。。”抬眼看了一眼那柄油纸伞，记起那人的双手拿着它，是何种的模样。
　　“平生不懂相思，才知相思，便害相思。。。”她顺着我的目光望去，喃喃道。
　　“你啊，已修成仙体，神仙，又怎能有凡人的七情六欲？莫要再说这些话，小心上天收了你的仙籍。。。”调笑着伸出指尖，点了点她的鼻子。
　　“你的花茶，越来越好了。。可惜，以后恐怕再也喝不到了”她喝了一口茶：“画魂，枯坐着也是无趣，不如，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我听来的故事。。。”
　　“也好。。。。”继续扇着，偶尔有小虫飞过，也不能近身。
　　“这个故事，是我前些时日，听一个和我住一座山上的树妖讲给我听的，说是，曾经有一株花，修行千年放得人形，于是，她便在自己修行的那座山上，建了座屋子，开了做医舍，已悬壶济世而积功德，望着有一天，能修成正果，成了神仙便不必再受轮回之苦。。”
　　“与你倒是有些相似。。”
　　“若想听，就莫要打岔。。”她埋怨的望了我一眼：“那日，也是个雨夜，医馆中有一病人，急需用山中的一味药救命，于是，她便冒着雨出去了，你知道，咱们妖是不分白天黑夜的，寻的草药，便急急地往回走，心里想着的是那位受病痛而折磨的病人，却忘了仔细身边经过的快马，便被撞到了地上。。。”
　　“那般的深夜，恐怕那人也是有急事吧。。。”
　　“是啊，那人看着撞到了人，便停了下来，蓑衣之下，是一个挺拔的公子，略带慌张的下了马，扶起了她，只那一眼，两人便心意暗动。。”她抬眼望着桌面：“是的，心意暗动，就像我们年少之时去偷看的人间夫妻一般，那样的相视，那样的心动。。。”
　　“别人的故事，你却一副痴迷的模样。。”笑着抚了抚鬓发：“小桥流水平常人家，也是一种幸福不是么？”
　　“是啊，后来，她才知道，原来那夜他急急策马，要去的正是自己的医馆，为的，是为自己的母亲求医。那夜，她坐在他的马后，缩在他的蓑衣之下，竟然得到了几千年来从未有过的安心，那人啊，也是个呆子，那么深的夜，那么大的雨，若是普通人家的女子，又怎么会一个人在深山之中，而他，竟然信了她的医者父母心，是不是很傻？”
　　“的确是呆子。。”
　　“那花妖知道自己是妖，而人妖殊途，那日，将药给了他便送他离开，本以为，从此再无瓜葛，谁知，那日，那人，又敲开了她的门。。。”
　　岁月悠悠多情自扰。。
　　“他说，想要在医馆中学医，这样子，就可以方便照料自己的母亲，她念在他一片孝心的份儿上，便允了，于是，两个人便一同在这小小的医馆之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有时，他会伴着她的琴声舞一支剑，而她，会细心的将他磨破的衣服补好，就如同，如同我们看到的那对人间夫妻一般，一般从容淡定，岁月静好。。。。她那时想，这样也好，不做神仙，就和他一起，做一对如花美眷，过一世似水流年。。。即便已经经历了两道天劫，这第三道明知是情劫，她也不想去破了。。。。”
　　“世人皆说我们妖乃异类，无心无德。。却从未有人真心知道过。。。”
　　“是啊，我本不想说破，他以为我是平常女子，那我便为他做平常女子也好，谁知那日，我与他去山上采药，遇到一毒蛇，他竟然为了护着我而被蛇咬了，我一时心急，匆忙之下，用了法术救他，就这样，他知道了我乃异类。。”
　　“他嫌弃那花妖了？”
　　“不，他说，虽她为妖，但日日相处，他早已对她倾心，他愿意回去回禀母亲，三日后来娶她为妻。。”
　　“竟然是个痴人。。。”
　　“那时她也这般以为，在他走后，她学着凡间女子一般，为自己缝了大红嫁衣，修了鸳鸯戏水百年好合。。。”
　　“女子嫁人，总是高兴地。。”
　　“是啊，三日之后，她身着大红嫁衣，等来的，却是他的一剑穿心。。。。”
　　“什么？为何会这样？”我睁大了眼睛，看着木兰眼中摇摇欲坠的泪水。
　　“他拿着剑对她说‘那夜雨中相见，我便知你不是凡人，我妻恶疾，要妖心入药放得痊愈，我便假装求药与你相处，妖本无心道人告知只有妖识得情爱方能有心。如今，你识得人间情爱，已有心，便能救我的妻子。。。’。原来，他与她的种种，为的是救自己的妻子。。。可叹那花妖，修行千年，见惯了凡人为情所困，不得解脱，如今，轮到了自己，才知，情字一字伤人颇深。。。”
　　“木兰。。。。那花妖，杀了他？”
　　“她不舍得，虽他负了她，但毕竟曾日夜相对真心相待，她将他放走了。。。”
　　“罢了，若杀了他，平白添了罪孽，木兰，如今你要升仙，这些他人的故事，莫要再多想了。。。”
　　“成了神仙，终归是忘不掉这些，不如，成全了他的心意，救了他的妻子也好。。他走后，我想了许久，他在提起妻子时的神情，他和我相处的种种，是全然不同的，原来，这才是世间的真情。。画魂，若，你当我朋友，便替我将这木兰花送去给他，和他说，谢他要我识得人间情感。”木兰站了起来，轻轻地掸了掸被弄皱的衣衫：“他说，我穿绿衣甚美。。”
　　“这便是你最后的意思？难不成，你也不愿再陪我等了？”
　　“相识千年，终有一别，你若想我，便在我住的谷中，种上木兰花吧，或许，其中一朵，便是我的一丝元神寄托。。。木兰，或许你会笑我，但我真的好想能再见他一面。。”
　　“木兰。。。”
　　“画魂，珍重。。。。”
　　她如来时一般，看了一眼那柄油纸伞，渐渐消失在雨中。。
　　木兰，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