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样才能不犯贱》凤仪

20、深情比草贱

　　第一个给我打电话的是王阿姨。四医院办副主任，我妈的老同事，我跟吴越临的相亲介绍人。

　　当时下午六点不到，我从外边办完事刚回到镇上，买了大包小包的生活物资，骑上电瓶车准备回距离镇上三公里多一点的山郎养殖基地。我看到王阿姨给我打电话，有些意外。接听之后，没有多余的寒暄，王阿姨直接问我：“陈晨啊，听你肖伯伯说，你跟吴主任已经好上了，之前还有人看见你们在楼道里手牵着手。是不是真的啊？”

　　我说：“是真的，我跟他正处着呢，多谢您介绍啊。”

　　王阿姨叹了口气，说：“陈晨，你这样可不行。吴主任三十多了，他相亲肯定是奔着结婚去的，不像年轻人，随随便便谈着玩。”

　　她说着叹了一口气，似乎欲言又止。我心中纳闷，但一时之间也理不出个头绪。

　　“王阿姨，我……我也没闹着玩呀。”我说。

　　“那你身边那些帅哥，小奶狗、小狼狗又是怎么回事啊？”

　　王阿姨在电话里说，她刷手机短视频上看到我了，不止是她，他们单位一些我妈的老同事，认识我的那些阿姨伯伯，好几位都看到了我的视频，正议论着呢。他们说江琳琳总担心她家陈晨只顾着忙工作，耽误了谈恋爱结婚。看这个视频，陈晨活挺潇洒的，身边跟着一黑一白两位帅哥，她戴着墨镜，左手小狼狗、右手小奶狗，手里提着一把菜刀，一挥手就把鸡脑袋给砍掉了。

　　王阿姨在电话里语重心长地对我讲：“陈晨啊，吴主任这个人真的不错，如果你要谈，就好好谈。我在医院里工作了这么多年，有些事情，你不知道……医院里长相好看的年轻男医生其实也不少，普外、胸外、肝胆外科我可以找来凑一桌，一个个条件都不错。但陈晨啊，我跟你妈这么多年的好朋友，王阿姨是看着你长大的，我不会乱给你介绍。很多外科医生，晚上下了手术台，喜欢一群同事男男女女的一起去吃吃烤串、喝喝酒，接着洗个桑拿、做做按摩，完事之后，索性就在洗浴中心休息一晚。还有很多人爱在手术台上跟护士讲点荤段子。工作性质的原因，大家忙碌、压力大，需要宣泄，所以都很放得开。时间一长，难免就会有人越界，干出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但小吴这个人，他非常自律，属于很难得的了。我们单位里很多小姑娘喜欢他，也有很多人介绍家里的单身女孩子给他，他都没答应，就看上你了。所以你啊……千万别……玩弄别人的感情，不然我这没法交代呀！”

　　我当时虽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大致意识到是周波口中那条爆了的短视频惹出茬子了。我跟王阿姨解释了好一会，挂断电话，骑着电瓶车在毛石头路上一路颠簸着赶回去，才终于在周波的手机上看到了那条视频。

　　之前周波跟我说过，他手头有一个账号是用我的身份搞了个人设去营销的。周波给我做的人设，是一个名牌大学毕业的年轻女性，放弃原本丰厚的收入和体面的工作，厌倦了喧嚣的城市决定回乡下创业养鸡。他之前拍摄了许多强调反差感的视频。比如在城市里衣着光鲜，在乡下穿着花棉袄喂鸡之类的。也收获了一些粉丝，但大多反响平平。因为一般人做养殖业，亏的多赚的少。是个人都知道养殖里面坑很多。一个城里人突然去农村养鸡，这种人设给人感觉就是头脑发热，挺智障的。所以童伟就说，得换个方向。大家都喜欢“回归”、“复仇”、“霸总”这类有“爽点”的故事。不如就整个情场失意，回乡养鸡，达发了之后帅哥在侧……

　　于是他们找了我要几张我大学时“清澈愚蠢”的那种照片，然后把我以前在养殖基地第一次学杀鸡，鸡飞了，我追着鸡跑，最后一不小心一菜刀砍掉整个鸡脑袋的画面打马剪辑出来，做成情场失意后魔化的感觉。童伟说砍鸡头，有一种“阉割”的含义。表达一个女性对爱情失望之后，精神上阉割了背叛的男性。接着就是各种一心搞事业，女强人人设的片段。最后我跟周波、童伟一块走出养殖基地的视频也剪出一段来。还给我整了个特效，戴着墨镜和大金链子。最后他俩挑一首特别有节奏感，乡土风味浓郁的“大俗”音乐给搭配上。完美。

　　看完那条视频之后，说实话，我觉得这样的段子有些恶俗。尤其看到评论区里说我是“人生赢家”，说周波童伟是“小奶狗”、“小狼狗”，更甚者问黑白哪种体验感更好。这些评论看得我心里面很不舒服。我不理解这个视频为什么会火。但在商言商，一个视频只要能带来流量和转化率，还要什么自尊心呢？

　　周波、童伟十分开心，他们捣鼓视频号也有一阵子了，终于出了个爆款，嚷嚷着晚上加鸡腿。

　　我拍了拍两个人的后背说：“咱们就是养鸡的，说加鸡腿太寒碜了，过两天回城的时候，周波、童伟、周钰、徐曼琳，一人拎两只鸡、两箱鸡蛋回去。后续还需些什么，要我怎么去配合，你们写好方案，我全力支持你们。”

　　“谢谢老板！”几人欢呼雀跃。

　　我顿了顿又说：“拍段子就图个乐呵，现实没什么小狼狗、小奶狗，咱们都是一个战壕里的兄弟，我们的共同目标是，账号做起来，流量变现，大家一起赚钱。”

　　一番鼓舞军心的讲话之后，大家一块儿击了个掌。然后围在铁锅边一起吃野生昂刺鱼火锅。这鱼可是咱养殖场的值夜大叔去河里面抓上来的，真野鱼，肉质紧实细滑，搭配本地口味的蘸料，还有赵姨自酿的甜米酒，别说有多美了。

　　可惜这顿饭我吃得不安生。刚坐下没几秒手机就响了。我妈、家里的亲戚内各种给我打电话，都在问我短视频的事情。可见这视频的热度还真可以。我跟他们一个个解释。当我第N次挂掉电话回到大铁锅边坐下的时候，坐在我对面的周钰忽然问我：“姐，你有没有男朋友啊？”

　　我还来不及回答,周钰又指了指旁边的周波说：“要是有，你可得解释一下了，不然会生气吧。今天波哥的女朋友都有点儿生气了，下午他打电话哄了半天。”

　　周波见状连忙摆手解释道：“姐你别听她造谣，我女朋友没生气，她跟我谈了快五年了，她知道我做视频都是为了营销，也经常帮我想点子。只是看了评论里一些网友的留言心里不太舒服，小情绪上来了找我撒撒娇。”

　　童伟见状笑着说：“有家属就有负担，我跟姐就不一样了，我们单身，随便折腾。”

　　“姐你真单身啊？”周钰问。

　　我笑了笑，拍拍童伟的肩膀说，“不好意思了弟弟，姐已经先行一步脱单了，现在，咱们这围着的一圈人里面，就只剩下你这么一条单身狗了。”

　　我话音未落，这圈人就哇哇乱叫起来了，一脸兴奋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中大奖了。

　　“姐，什么时候的事儿啊？怎么都没听你提过。”周波问。

　　“老板娘长什么样，有照片吗？”周钰也好奇地凑过来问我。

　　“我也很好奇姐会找个什么样的男朋友……认识这么久了，我完全想象不出来……我以为你跟我一样，都躺平了呢。”童伟如是说。

　　瞅着一群人这么兴高采烈，我直接把手机递了过去。

　　“壁纸就是了。”

　　周波最先接过我的手机，一看就“我靠”了。另外几个人听见周波这一声，立马伸长了脖子都围了上去。

　　吴越临发给我的证件照原图还在相册里。此时我的手机屏幕上依然是我当时帮小王翻拍的那张图，照片底部还隐约能够看到他的介绍。

　　“吴越临，创伤骨科，主任医师……姐，你男朋友是医生啊？还是骨科主任？卧槽，还长这么帅……”

　　一群人围在一块儿，一边议论，一边感叹，咱老板娘这颜值可以啊。周波说，要是能拍个短视频放出老板娘，小狼狗和小奶狗左右随侍，估计能再爆一次。

　　我捶了周波两下说：“你小子魔怔了是吧，脑子里只有短视频了。老板娘是能给你随便挂网上去的吗？”

　　周波连忙摆摆手，说他只是说说。他有分寸的。

　　童伟在一边酸着张脸调侃我：“姐，你这就医院墙壁上宣传栏上翻拍的吧？你确定这是咱们老板娘吗？可别是你单相思。”

　　一圈人听了他这话，发出一阵大笑，连连点头称是，他们说，正常谁会拿个宣传栏里翻拍的照片当手机壁纸。面对他们的质疑，我不得不翻出第一次相亲时忽悠十五哥拍的那张合照。这才堵住了这群屁娃儿的嘴。正当大伙抱着我的手机围观老板娘时，我的手机又响了。我正疑惑又是哪位亲朋好友打来电话询问。却听周钰他们一脸八卦的惊叫，姐！姐！老板娘打电话来查岗了！

　　吴越临？

　　我有些疑惑的从他们手中接过自己的手机，却在看到来电显示“MY BOY”的瞬间变了脸色。

　　我拿起走机，一个人往竹林那边走去。隐约听见身后的周波、童伟等人小声议论，我是不是有什么事，怎么脸色一下子就“垮”了下来。

　　“喂？”

　　“是我。”电话那头的声音熟悉又陌生。
　　我埋头思索着，上一次他打电话给我是什么时候。好像是三年多之前，我离开B市的时候。他给我打过两个电话，一个电话是在B市机场。问我到机场了吗。一个电话是在G市机场，问我到机场了吗。

　　“我知道是你，有什么事？”

　　对方沉默了很久都没有说话。

　　“你跟顾吟分手了？”我问。

　　他沉默一阵，“嗯……”

　　“你之前发过一张照片给我。你和照片上那位医生分手了？”他问。

　　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很想笑。然后我就笑了出来了。竹林里黑漆漆一片，我扶着竹子，小心翼翼地探索着脚底下的路，一步步朝着竹林深处走。

　　“田师哥，你刷到我的短视频了吧？视频上的两个男孩子是我的同事。那只是个为了博取流量剪辑的段子，视频账号是公司运营在做，不经我的手。”

　　电话那头，他沉默良久，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说“哦”。这声“哦”我很了解，我甚至能看到他埋头掩饰着笑的模样。然后他说，他打这个电话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看到那个视频里有我大学时候的照片，而且视频好像挺多人都看到了。

　　“如果是为了工作，以后还是不要拍这种视频了，让他们去拍别人吧，你一个女孩子，以这种方式在网络上露脸……始终不太好。”

　　我忍不住又笑了，并且笑出了声来。

　　“好的，谢谢你的关心和提醒。”

　　我顿了顿，又道：“还有其他的事吗？”

　　他说没有了。

　　我又问了一遍：“真的没有其他话要跟我讲了吗？”

　　他沉默片刻，说没有了。

　　“关于顾吟的，也没有？”

　　“没有。”

　　一阵沉默之后，我说：“如果没有其他事情，我得挂电话了。你说得很对，那个视频，影响确实不太好。我男朋友挺忙的，我估计他应该还没有看到那个视频，但我得打个电话去跟他解释一下，免得产生不必要的误会。”

　　我说罢之后，就挂断了电话。在我摁下挂机键之前，我听见他在电话那头喊了一声“陈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