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未央》君千魂

10、（10） 不痛。

　　不痛。
　　夜央茫然的睁开眼。
　　在决绝的迎向电光雷火的一瞬间，她仿佛落在了一片白色的柔软中。那白色带着淡淡清雅微凉的香气，平心浸入一股清凉，如同六月艳阳下缓缓盛开的冰玉百合，宁静而从容。有人抱着她，将她的头轻柔却坚决的按住。夜央的耳边尽是雷电摩擦轰鸣的声音，狂暴似有雷霆之怒，然而鼻尖的气息却是温和平静的，令人恍惚之间心生温暖。
　　蓦然，她听见了粉衣女子的惨叫声。
　　怎么回事？
　　她猛地抬头，却见凤池狂风乱雨因为来人的灵力镇压而偃旗息鼓，气浪掀起的水波澎湃涌动，清风之中，一袭白裙微微飘荡，搅乱了一池碎荷碧叶，未绾的青丝如瀑披肩，清丽柳眉，樱唇淡漠，一双湛蓝色眼眸平静无波。她将夜央尽量紧的揽在身侧，一手环过夜央的肩膀将她护住，另一只手中蓝光冷酷，似刀锋锐。仅是一击，竟然毁掉了粉衣女子的结界。
　　夜央张大眼睛，嘴唇轻颤，她想说些什么，然而视线开始模糊，有什么东西在心间彻底崩溃，滔天的洪水淹没了她，她已经分不清是震惊还是心痛。
　　母亲她，真的来了！
　　“娘亲……”夜幽白淡淡看了一眼眼角红红的夜央，没有说话，只是摸了一下她的脑袋。
　　是听到自己的心声了吗？难道是……母女血脉相连的奇特感应？
　　一时间，夜央胸口酸意上泛，直逼眼角，她眨了眨眼，感觉到脸上一片湿意，她连忙抬手去拭，却忽然僵住。
　　血红色！
　　她的脸上，竟然是血红色！
　　不对！
　　“娘亲——！”夜央豁然抬头，失声惊呼。
　　因为长时间被荆条钉住骨节经脉，夜幽白的身上已经留下了不可愈合的可怖巨创，鲜血晕染的一袭白衣嫣红片片，伤口处狰狞，甚至能隐隐看到里面的白骨森然。一离开荆条，被堵住的血口立刻崩裂，殷红色立刻顺着伤口喷涌而出，不到一刻，原本的白裙已经染红了半边。
　　或许只有她自己知道有多痛，然而她只是低头，看了看夜央脸上的血渍，长眉微微一蹙，抬手抹去，仿佛那伤口只是一个摆设。
　　“夜幽白！”有人惊呼一声，所有人倒抽一口冷气，看着凤池中央的白衣女子。
　　夜幽白，九尾族最高女祭司。夜家庶出长女，却备受夜家老爷宠爱，只是因为血脉低微，纵使长辈再疼爱，也总会招来一片轻视与白眼，是以她自幼养成了寡淡的性子，安静到夜家几乎没有她的存在。直到夜幽白一千三百岁那年被前任女祭司战无音选中，在一片哗然声中请示天命，立夜幽白为下一任女祭司，随后夜幽白进入天宫山习修十一年，归来继承女祭一职。身为女祭，夜幽白为狐族立下汗马功劳，望岳求雨，卜算星象，破袭敌术，祈求风调雨顺，推算旱涝风雨。在族中威信依旧，传闻八百年前她死于战乱，她的女儿被施以斩尾之刑。现在，这本该死去的两人竟然出现，不由惹来一片惊恐的窃窃私语，每个人的眼光惊疑不定。
　　“夜幽白！你女儿杀我皇儿！你又出手伤我女儿！我让你们血债血偿！”狐仙王的目色发赤，渐渐开始癫狂。
　　“血债血偿，你不配。”夜幽白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巨大的震慑力，令狐仙王也为之一颤，收了戾气，“八百年前你对夜央做了什么，你以为我会不知道？”
　　“夜央？”狐仙王脸色阴沉至极“你是说九澜？”狐仙王冷笑一声，似乎是极恨得盯向夜幽白，唇边带了一丝恶毒的笑，“夜幽白，你别忘了，是你的丈夫亲手你们的女儿奉献出来当祭品的。”
　　九澜……
　　夜幽白的眼睫微微一颤，握住夜央的手毫无意识的收紧。记忆恍然回到那日她从生育女儿的剧痛中醒来，绝代的男子抱着他们的女儿，覆手握住她，言语眉眼间尽是温柔，“她叫九澜，幽白，你觉得可好？”一瞬间，血气翻涌，几乎要逼得她吐出一口血，她只得强迫自己移开眼睛，不去看狐仙王嘲讽的眼眸，却不经意间触到了一双碧眸。
　　那一瞬间，隔着遥遥十几步，竟是再也无法越过的鸿沟。
　　九言，狐族千百年来最优秀的神医，抬眸静静望进她的眼。
　　那一刻，她几乎要被这其中蕴含的感情击溃，那饱含多少痛苦，撕心裂肺的绝望与深入骨髓的思念。她仿佛看到了多少年前，笨手笨脚学着捣药，只有在见到她时才会流露出羞涩笑容的少年。
　　不行！夜幽白，不要再看了！！狐仙王擅长攻心，你怎可以因他三言两语而乱了阵脚？
　　“娘……娘亲。”夜央察觉到母亲气息紊乱，喘息声颤抖。
　　夜央，她的女儿！
　　夜幽白闭了闭眼，再睁开已经是古井无波，恢复了冷静。
　　“九言，我只问你一句话”莲池之上，白衣的女子揽着身边的女孩，眼光淡淡的看向长身而立的男子，目光之中却透出一股疏远荒凉“八百年前是不是你，把九澜送上了刑台？”
　　场面静得吓人，所有目光都刷的集中在面色苍白的男子身上。良久，他闭了闭眼，轻轻点了一下头。“幽白，我……”
　　“你别过来！”夜幽白看着九言的身形微微一动，忽的冷然出声，九言的脚步微微一滞。
　　“九言，我真后悔，当年在玉春楼的那一晚，救了你。”夜幽白轻声说，心中微微刺痛。
　　夜央不安的抬头，毛茸茸的狐耳晃了晃。
　　白光万起，狠狠砸在地上，席间的男子身形颤了颤，嘴唇颤抖地张开一条缝，却什么也说不出。
　　“九言，你我情缘在八百年前就结束了。”夜幽白仰天大笑一声，已经分不清是哭还是笑。
　　“抓住她！”狐仙王狂叫道，眼中迸出凶狠的光。
　　夜幽白反手一掌，拍在一旁的白玉护栏，发怒的水龙从水底咆哮而出，一溅百丈高。控水之术操纵的流水蜂拥而至，将一干御内侍卫拦截在外。
　　不愧是最高女祭司，对付这些人，易如反掌。
　　“娘——”夜央失声惊呼，目光触到那些忽然出现的黑袍人时，不由微微缩了一下。御灵师！他们为了对付娘亲竟然出动了狐族的最强力量御灵师！那些黑袍人如幽灵一般齐齐出现，竟然挡住了滔天巨浪，在水龙咆哮中岿然不动！
　　夜幽白的脸色凝重，御灵师的法力叠加，对付自己真是太轻松了。更何况自己还带着夜央。
　　就在双方局势一触即发之时，空中蓝光大振，本来小小的蓝鸟在一瞬间身形暴涨，羽翼蓝如晓天,在太阳下泛着柔和的光芒，蓝尾白翎，青绒铺展，头冠华若云霞，正是朱雀侍者琴鸾的原形。
　　神鸟临世，惊天动地，就在众人一片混乱熙攘喊叫之时，夜幽白一拂袖，平地扫起万丈水花，一把抱起夜央，飞身跃到琴鸾的背上。，狂风翻动着她们的衣和发。琴鸾张开蓝羽，圣气四射，她呼啦一声升上云间，遥遥振翅而去，在万里晴空中洒下神鸟飞过的莹蓝光晕。
　　…………
　　夜央呆呆的坐在狐狸洞里，直到琴鸾的身影完全堵在了洞口。
　　“别担心，你母亲只是脱离了一会儿，不会大量失血。”琴鸾收起翅膀，走进狐狸洞，用头碰了碰夜央，“我送她回了极地之洞，不要再多想了。”良久沉默，一时无语。
　　最后关头，为了能让她们安全脱身，她不惜化出了真身，拼着被天界发现的危险，将她们带了回来。
　　“琴鸾……你可不可以……”夜央的声音发颤，头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是琴鸾知道，她在哭。“你能不能救娘亲……琴鸾……”
　　琴鸾叹了一口气，伸出翅膀揽住了夜央，用力将她抱住，安慰的拍了拍她，却发现怀里的夜央已经抱着自己的脖子睡了过去，脸上犹有泪痕。
　　这小狐狸……经历了太多。琴鸾看着夜央，在她长达几十万年的生命中，什么人都见过，可是夜央她，她只是一个孩子，却承受了这么多，这么多。
　　琴鸾步出狐狸洞，眯眼看着晚霞如火，天色凝暗，山色黛紫，黄昏的天边云风长飞，夕阳余晖笼罩，白色飞鸟成群掠过，在红焰中划过暗黑的影子，掠过山林归巢，响起呀呀之音。
　　看来，自己的受罚是逃不了了，不妨，就好人做到底吧。
　　琴鸾双翅一振，向绚丽的晚霞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