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番外】故事（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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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亦在山下的小镇东逛西逛，左顾右盼，看什么都新奇。尤其街上的官兵都作南楚国打扮这一点让她很是奇怪，这里应该还是北燕境内啊，还是说两国关系什么时候开始变这么好了？
路边围了一群人叽叽喳喳地在看墙上的告示，苏亦于是也挤进去看，发现墙上赫然是两张重金悬赏的画影图形，靠左边这张画的……竟然是自己？！是父王在找自己吗？可是自家那位明明经常下山采买，怎么会不知道呢？
苏亦带着疑惑又向右边那张画像看去，一看之下不禁吃了一惊，那是一个绝美的男子，黑发长眉，一双泛着桃花的水眸，薄唇微微勾着，似笑非笑——当然，苏亦吃惊的原因并不是这个，而是……她像是在哪里见过这个男子似的，她甚至莫名笃定，这幅画其实连男子千分之一的风情都没有表现出来。可是，如果她真的见过这样美丽的男子，又怎么会忘得掉呢？
她盯着那副画像，认真地、一遍又一遍的回想着，想得头都剧烈地疼痛起来，慢慢地，她觉得那副画上的人像是活了，正轻笑着唤她：‘丫头，快来……我们该下山去给师父打酒了……’
师父……是谁？一起……去打酒？
头痛，头痛欲裂。苏亦抱着头就要蹲在地上，白舒见状连忙过来扶她。
这时街道的尽头突然有马蹄声由远及近地传来，众人一面纷纷向两旁躲避，一面好奇地伸着脖子去看那匹高头大马以及马上的人，除了正忙着头疼的苏亦。
而那匹马偏偏就停在了这唯一没有投来目光的人面前。
“……苏亦？！”熟悉的声线将苏亦从混沌凌乱的记忆中拉了回来。苏亦抬起头，就看见自家眼下本该在山上打猎的男人一身简单却华贵的长袍骑在高头大马上，正用一种又惊又喜的奇怪神色低头打量着自己。
她哪里知道，眼前这个才是当初听她许下“只愿君心似我心”的诺言的人，进山打猎的却只是个冒牌货罢了。
不过她很快就会知道了。
“清扬？你不是和莲夜去打猎了吗？怎么到这来了？”苏亦疑惑道。
楚清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等看清她的长发在脑后挽着蹩脚的妇人髻，才明白楚清晖的招认果然不假。
那个时候，整个迎亲的队伍无一幸免，除了他，被山崖间的青松拦了一下，侥幸活了下来。
辗转回到南楚时，北燕已经亡国。苏亦的父王母后带着一众王子公主在四面围困的燕宫中自刎，太子苏方带兵从西戎边境的战场匆忙赶回，人困马乏，孤立无援，最后死战到流尽最后一滴血，以身殉国。
只有苏亦，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楚清扬一面派人四处去找，一面开始着手夺权。没了狐妖军师的三皇子楚清晖简直不堪一击，皇帝的美梦还没来得及做就破灭了。一番拷问之下，楚清晖终于吐露了实情——那只狐妖竟然变作楚清扬的模样，将苏亦拐走了！
楚清扬疯了似的四处寻找苏亦和那只狐妖，也是无果。没想到上天垂怜，竟让他们在此偶遇！
楚清扬匆忙跳下马，冲上去紧紧握住苏亦的肩头，失控地不住摇晃：‘小亦！你仔细看看！我才是真正的楚清扬！当初带走你的人，是狐妖假扮的！他骗了你！他是我三弟楚清晖的手下，这一切，那次山崩是，如今北燕灭国、你的父母兄弟惨死也是，这一切都是他一手谋划的！’
苏亦怔怔地看着眼前男人的嘴飞快的一开一合，吐出来的字她每一个都听得懂，但组合在一起时却成了很奇怪的、超出了她理解范围的意思。
‘你，你在说什么……什么北燕亡了，什么都死了……’她难以置信地回头看向墙上的悬赏告示，落款处南楚国的官印明晃晃红通通地盖在那，像一抹尚未干涸的血迹一般。
白舒旁观者清，先一步想通了事情的大概，这才知道自己竟无意间闯下了大祸——怪不得狐妖从来不肯让苏亦下山，亏她原本还以为是他保护太过了！
‘不，不可能的……’苏亦整个人都在微微地发抖，‘……我要亲口问他！’
而另一头，狐妖与司命星君苦战许久，早已遍体鳞伤，幸得有莲夜援手，两人一起逃回住处，隐藏了妖气，张开结界，少作休息。
苏亦正在此时红着眼睛闯将进来，身后跟着又急又忧的白舒。
狐妖原本强打精神，准备上前抱一抱她，问她到哪里淘气去了，却见她神色有异，而身后的白舒正一脸不妙地向自己使眼色。
‘……怎么了？’狐妖有些奇怪，不过当苏亦扑过来揪住他的衣领质问他到底是谁，而他假扮的楚清扬又恰巧随后赶到的时候，他就什么都明白了。
他早知道会有这样一天。所有的谎言都被揭穿，然后天界的惩罚、她的仇恨，这些所有的恶果，都由他独自咽下。他以为自己早已做好觉悟，可是真的到了这一天，他又嫌太早了。
她和他在一起的时间还是太短了，不，不如说是他太贪心了，无论如何总觉得不足。
“你还有什么想解释的吗？”她眼中噙着泪，冷冷地质问。
狐妖惨惨一笑，摇了摇头。就算他从未想过要伤害她的家人，甚至还说服楚清晖千万要善待他们，那又怎么样呢？他们最后还是死了，表面上是自刎，可实质上导致这一切的还是自己。他害得她国破家亡，骗得她这样苦，难道还奢望她能够不予计较吗？
“为什么？”苏亦连声音都在颤抖。
“……我爱你。”狐妖原本想找一些更加动听的原因，可是他那副字字珠玑、能够煽动百万雄师的伶牙俐齿偏偏在这个时候丧失了组织语言的能力，除了这最直白最简单的三个字，他什么也想不出。
她的眼泪直直地坠下来，望向他的目光充满了怨恨和痛苦，仿佛是一把锋利的刀，将他生生穿透，鲜血放肆喷涌。
他以为世间最重的惩罚也不过如此，但下一瞬就发现自己结论下得还是过早。
‘你知道吗，’她说，‘其实我真的只差一点点就爱上你了。虽然我一直都当你是楚清扬，但是我也发现，我的心正在越来越倾向于后来你假扮的这个楚清扬……不过还好真相大白了，现在的我，对你只剩下恨和厌恶而已。’
狐妖只觉得先前仅仅是穿透了身体的刀又在体内狠狠地翻绞起来，痛得他几乎失去知觉。他曾经以为自己一定承受得起她全部的恨意，他以为自己一定不会后悔的，可是他错了，她一个眼神一句话就足以使他溃不成军。
啊，他如今是真的后悔了。怎么办呢？如果时光倒流，一切都可以重来就好了，他绝不会再耍小聪明了，绝不会再不择手段了。可惜后悔一点用也没有。
人生是不给任何人彩排或者重来一次的机会的。它的魅力正在于此，痛苦也皆出于此。
正在此时，众人突然听见空中有震天动地的战鼓和号角声正在不断逼近，出去一看，原本湛蓝如洗的天空不知何时竟已阴云密布，天色幽暗昏沉，狂风怒号，那仿佛能将山峰摧折的巨大乌云密密匝匝地从远处一直向人压下来，再加上震耳欲聋的金鼓号角之声，令人沉闷得简直快要窒息。
天界两位身份尊贵的上仙的劫数，都无端端地毁在一只凡妖手里，更何况其中一位还是天帝的亲生女儿，此等大事，怎么能只令司命星君单独探查一番了事呢？天帝这次是真的发了怒，亲领十万天兵前来讨伐，那阵仗比起当年对付闹天宫的某位那一次也未见逊色。
六公主和清辰帝君两个已经脱去了苏亦和楚清扬的凡胎，狐妖也化回原样，六公主此时方知这个令自己又爱又恨的男人便是从前朝夕相处的同门师兄，心中一时五味杂陈。而狐妖却是早已没有半分反抗的意思，像个失了魂魄的傀儡一般任由天兵天将用困妖锁将他缚住。
风雨大作。
狐妖被几名天兵推推搡搡地站到山顶空旷处，四周有成百上千兵士团团围困，将受业火荒雷之刑。
这时，一直默不作声的六公主突然向着高处的天帝平静开口：‘仙凡相恋，受业火荒雷之刑本是应该。然而这终究非他一人之过，儿臣斗胆，自请与之同罪并罚，望父君恩准。’
此话一出，包围当中那单薄的红色身影顿时猛地一僵，她不是口口声声要恨死自己了吗？为什么还要这样做？
其实不止是他，在场之人皆是无不诧异不已。天帝原本以六公主受到蒙蔽不明真相之故，只下令捉拿妖狐，明显对公主有所回护，谁知这位公主竟不肯领情，反倒自己上赶着要受罚，真是咄咄怪事。
高处的云端迟迟没有传来回复，直到天兵天将们已经忍不住开始议论的时候，天帝冷漠平板的声音才终于响起：‘……难得你主动认错。既然想要受罚，那便罚吧。’
神仙与凡间的人或妖相恋乃是大忌，违者受业火荒雷之刑，七七四十九道，生死由命。那业火荒雷来自地狱鬼界，一道的威力就已经不小了，更何况是几十道？六公主天生灵力弱，自然是受不住的，饶是大多数天雷都由狐妖替她挡了下来，也还是不消片刻就奄奄一息，被天帝派人拖将下去，并施法强行抹去了记忆。那狐妖更是一夜白头，浑身法术尽失，幸而其师父冒天下之大不韪出手救治，才保住了性命。”
讲到这里，天机先生的声音戛然而止。茶楼里的客人们早已听得入了神，突然停住竟有种大梦惊醒的感觉。虽然知道天机先生今日实在已经很给面子，讲的故事比往常长了不少，但还是忍不住好奇：
“先生怎么不讲了？”
“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
“是啊，先生，那狐妖和小仙女俩人就这么完了？”
有的人多少听出天机先生声音中的疲惫：“先生，不忙不忙，我请先生喝茶，歇一歇再说不迟。”
天机先生沉默许久才摆了摆手：“不好意思诸位，是在下失态了……”
“这六公主被施了忘却前尘的咒术，又伤得甚重，直沉睡了百年方得清醒，醒来后第一件事便是偷跑下界去寻找自己失去的记忆。她不知道狐妖就是她要找的人，只当他还只是自己的师兄，于是便去请他帮忙。后来……后来，几经辗转，两人才终于相认。但也正是这个时候，公主发现了狐妖的真实身份——那就是魔界的太子殿下。
天界与魔界素来不和，魔界的君王发现自己的儿子与天界帝姬的关系之后，更是绑架了六公主，野心勃勃地想要利用这一点挑起仙魔两界的战争，推翻天帝，取而代之。若真是如此，不仅是天界，咱们人间更是要遭殃了。
狐妖见六公主日日为此事挂心，难免心疼，下决心这次一定要保护好她，于是便假意替魔君做事，实则暗地与天界取得联系，不断策反手下，在仙魔大战之时率大军临阵反水，甘愿将整个魔界拱手相让，只求保住魔界众生性命，以及，问天帝要一个人。
这个交易天帝可谓是占尽了便宜，狐妖想着如此必定万无一失，等一切尘埃落定，他便同六公主两个人寻一片红尘平凡处，相伴直至老死。只是他没有想到的是，天帝虽然同意保住魔界众生，却唯独还是不愿意放过他。
一个魂飞魄散，一个从此与天界反目，凡尘中茫然流浪，这就是他们的结局。
这世间万般情缘，最好不过两情相悦、终成眷属，可惜真能如此的实在少之又少。多少痴男怨女祭神拜佛、赌咒发愿地求一个白头偕老，殊不知缘分这二字，实是连神仙也猜不透、管不了的。
这正是：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
醒木颓然一响，天机先生简单地抱拳拱手向众人施了一礼，便转身退到了屏风之后。
天机先生似乎确实是累了，结尾结的很是仓促马虎，退场时也是整个人瞧着都没什么精神——往常他可不是这样，虽然冷冷淡淡，却总是很幽默风趣，越说越来劲的。
众人都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急转直下的结局，又有些担心天机先生，是以一时间都有些怔怔的，四面鸦雀无声。
而这位天机先生，此时正浑身脱力地贴靠在屏风后，灰色大袍遮掩下眉眼浅淡，冰凉的水珠沿着面部瘦削的线条簌簌而落，淋零如雨。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番外】故事（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