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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重生师弟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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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死的时候,师傅留下的玉璜碎了,晶莹剔透的玉片吸收了月亮的光辉,流华璀璨,成为上一世最后的记忆。
第一章
午后转阴,天空响起闷雷,没一会儿雨点砸下来,雾雾蒙蒙,小王摩托修理店门口摆了几只装水的桶,滴滴答答奏起催眠乐。
季冉坐在水泥台阶上,仰头咕隆隆咽下一大口冰镇可乐,约莫喝得爽了,手一滑,瓶子翻落打湿了白色的老爷背心,以及那条印着椰子树的沙滩裤。
“季冉?季冉!去旁边的小卖部帮我买包烟。”这么光明正大使唤他的只能是老板。
季冉慢吞吞地站起来,踩着自己的人字拖,耷拉着脑袋往小卖部走去。
“红塔山。”
正在奶孩子的少妇也不避嫌,拿块毛巾搭住胸口,一手抱孩子,一手扔了包烟给季冉。“哟,季冉,最近不出去混了。换女朋友没?好多天没见小姑娘来找你。”
季冉给了钱,挥挥手不说话,把烟揣进裤兜扭头便走。季冉不是他的本名,他没有重生前叫做欧阳子胥,文绉绉的,来自于他的师傅。这身体的原主人是个花花公子,大半夜跟一群酒肉朋友鬼混醉死在郊区,被他捡了漏,或者说被师傅的玉璜捡了漏。
欧阳子胥快跑几步冲进小王摩托修理店,斑驳泛黄的墙壁上嵌了面大镜子,上有无数划痕,可这不影响店里的员工臭美。欧阳子胥瞟了眼,不得不承认这新壳子还是很不错的,至少比原来的英俊,除了少点男人味儿。
季冉这个人,当然是前一个季冉,个头在一米八以上,身材修挺拔长,五官精致,轮廓分明,再加上白天嗜睡夜间活动,皮肤透着一种病态的苍白,整个人略显阴柔,不说话时很像一个食草系帅哥。然而,古语有云人不可貌相,季冉才二十二岁,却黄赌毒俱全,年纪轻轻落了个肾虚,这也是他一命呜呼的原因之一。欧阳子胥进入这具身体后,整整调理了一年才有所好转。
“烟。”欧阳子胥把红塔山搁在老板的工作台上。
“去擦擦,别感冒了。”老板其实是个好人。
欧阳子胥身体的前主人是这家老板的表侄,所谓表侄,关系却远着,约莫爷辈从一条村子出来,孙辈为了进大城市打工有个照应便随便攀了亲。欧阳子胥利用季冉的身体,按照暂住证上的地址回到那间凌乱不堪的出租屋时,这位表叔正坐在里面等他。
雨越下越大,空气中的闷热因子不安地躁动着,表叔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扭头对欧阳子胥道,“行了,今天你先回去吧。”
欧阳子胥拿了件一次性雨衣,骑着自己的破车往家的方向去。家,那间破旧的出租屋从此就是他的家。他现在的生活与上一世完全是云泥之别,一个在天堂,一个在地狱。别误会,现在这种穷屌丝般的普通生活才是天堂,而看似天堂的过去才是地狱。
地狱是盛开在三途川边的曼陀罗,总是诱惑追逐名利者前仆后继,试图摘下最妖冶艳丽的那朵花。曾经欧阳子胥曾不顾一切奔着她去,来势汹汹,锐不可当,几乎已经唾手可得,却在关键时刻遭人暗算,失去了自己的一切,包括生命。
“嘎吱。”到了。
欧阳子胥把车停进车棚,旁边一溜电瓶车或摩托车,就他这辆最寒酸,看车棚的老大爷还一月收他六十块停车费。欧阳子胥想,下次一定要讲讲价。
欧阳子胥的家在六楼,这栋老房子始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估计已经入了政府的拆迁名单。楼梯里没有灯,阴暗潮湿,欧阳子胥摸黑上楼,第N次路过他觉得有问题的那间房子。
问题?什么问题?死亡的气息吧。其实,欧阳子胥上一世是位巫觋。
他在六楼停驻片刻,望着那扇门,好像要把它看穿,却最终什么都没做,表情严肃的继续爬楼梯。已经决定了,再也不涉足这行,平平淡淡过自己的小日子。这个世界,灵异工作者很多,明里暗里,大街小巷,其貌不扬的人也许就是一位灵媒,而巫觋乃他们中存在历史最悠久,力量最强大,足以睥睨天下的无冕之王。可他放弃了,死过一次后看开许多,这应该也是师傅的心愿吧。
欧阳子胥回到家里,以往乱七八糟的家让他收拾得很干净,他洗了澡,换上另一件背心,穿着三角裤倒在床上。由死至生,时光匆匆溜走一年,慢慢习惯了普通人的生活,这样的节奏随意舒心,尽管没什么钱,无人提鞋拍马,也没有香车美女,纸醉金迷,不能像以前那般挥霍无度,可他甘之如饴,渐渐忘却以为深入骨髓,刻进灵魂的名利。就这样吧,慢慢终老,强大如师傅那样的巫觋也没法让一个人重生,他会这样,应该是托了玉璜的福,那是师傅唯一留给他的东西。
然而想法总是好的,现实通常事与愿违,这天夜里,整栋楼的人都被刺耳的警笛声吵醒。欧阳子胥赤脚跑出自己的房子,匆忙下到六楼,原来那个宅男真死了。这个,叫不叫见死不救?想当年,因为别人无法负担他开出的天价,他见死不救的人不要太多。巫觋是王者,要匹配足够的金钱与地位,平凡的人只能找法力底下的灵媒。欧阳子胥的过去劣迹斑斑,他从不认为自己是好人。
冤死之人死亡的地方会围着一圈蓝色的鬼火,普通人无法凭肉眼瞧见。欧阳子胥望着那些火,面无表情地往回走。这一世,他是普通人,即便巫觋之力随着他的灵魂进入这具躯体,可他不愿多事,他要的仅是简单生活。上楼,关门,开空调,盖毛毯,许久后他忍无可忍蹦起来,指着虚空低吼道,“你他妈再跟着我,我就让你轮回无望!”
“大哥……”
“闭嘴!”
欧阳子胥与六楼的宅男有过几面之缘,知道他有位相恋至深的女友,经常提着大包小包来看他。冤鬼不肯轮回的原因很多,其中最主要的三个手指头就能数完。一,报仇;二,放心不下父母老婆孩子;三,失忆,被迫流连人间,然后转向第一点。
欧阳子胥不顾家里新来只阿飘,执意进入梦乡,一大早晨曦微露时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便是头破血流的阿飘。
阿飘哭着说:“大哥,我叫许杰,他们把我的尸体拖走了,父母没能见到我最后一面,曼曼也是,为什么要将我的尸体弄走啊?”
欧阳子胥揉着太阳穴,额前青筋凸起,很想把这个不识时务的许杰踢出屋子。“不要找我,我不知道。”他冷漠地说。
“我也不想找你,莫名其妙的死了,只有你跟我的眼神对上,我才找你的。”许杰小心翼翼解释道。
欧阳子胥板起脸,瞪着潸然泪下的许杰,“大老爷们儿哭哭啼啼,不飘回去找你爸妈,赖我这做什么?还有,不许叫我大哥!”
“我出不去这楼,大哥……”
欧阳子胥只当没听见,抓紧时间洗涑,抓起钥匙下楼取他那辆破自行车。路过六楼,许杰的屋子已被贴上封条,他看了一眼,目光停在门楣边缘的标记上。这个标记十分不起眼,准确说普通人看不到,就算碰见有点灵力的凡人,他们也不会明白这标记代表了什么。
拾遗会,一个灵异工作者的联盟,取自东晋《拾遗录》,是本在世人眼中荒诞不经的志怪小说。表面上这是一个专门研究古代神话、历史异闻及民俗传统的学术型组织,实际上它专门替有钱人排忧解难,偶尔挑几件有代表性的案子免费解决,不排除给刚入会的新人练手。
这一次许杰被选中的原因应该属于后者。
欧阳子胥目不斜视,快速离开了六楼,他已经决定不多管闲事,安安静静走完第二段人生。
外面是阴天,依旧同昨天一样闷热。
欧阳子胥踩着自行车,汗水渗出来,半旧的短袖T恤贴住后背,沙滩裤紧挨坐垫的位置已经湿了,脚趾头夹不住人字拖,非常打滑。
“看着点,我这有孩子呢。”
“小心!”
路上行人非常多,都是为生计疲于奔命的普通人。一年下来,他练就了高超的骑车技术,这会儿穿行在送小孩上学的人群里,显得游刃有余。
“妈,妈,我要吃包子。”一个小孩扯着他妈妈的裙袂说。
“嘎吱。”欧阳突然把车停在路边,掏出一根烟默默抽起来。
那小子还在哭,飘来飘去,拿他的毛毯擦鼻涕,就算鬼魂无形脏不了他的毛毯,可精神上觉得很恶心。
“妈……”许杰涕泪横流,“妈,我回不了家啊。”
死小子!
欧阳子胥一个头两个大,原来坐在家里,麻烦也会找上门。都怪那个拾遗会,无缘无故弄走许杰的尸体做什么?冤死之人数不胜数,他们又不是慈善机构,难道进新人了?欧阳子胥眯起眼睛,轻轻吐出烟圈,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人影。好像也是这样的天气,某年的夏天,师傅牵起他的手,将他领到一位少年眼前。
“这是你的师兄,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最后的巫觋。”
记忆仿佛蜘蛛丝般缠绕着欧阳子胥,那些深埋的过往如走马灯的投影,将那个长大的少年重新放进心湖。欧阳子胥勾起嘴角,自嘲地笑了笑。小时候恭恭敬敬喊过无数次“师兄”,只是没想到师兄从不把他放在眼里,他俩貌合神离,师傅死后正式决裂,他是他的仇人,他害死了他。
欧阳子胥扔掉烟屁股,把自己的破自行车随便找了位置停放,然后摸了摸口袋,里面还剩几个钢镚,他走向车站,挤在一群学生中上了公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