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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进身之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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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皋木叶下,陇首秋云飞十月清霜重,草木亦萧瑟。
长安城中的菊花也已经抵挡不过瑟瑟北风,归于尘土,城南的一隅却像是不受此间影响,院中的常青树葱葱郁郁,厅内推杯换盏很是热闹。
此别院是阿娇自己的私产,她宴请诸姐妹便是在此。
“此为长嫂所赠紫桑酒,诸位姐妹试试看”,阿娇和气的说着,“给几位小妹妹换上甘露,十九妹妹勿嘟嘴,紫桑虽温和,吾是不敢给你饮的,若是饮醉,磕掉了牙,该如何陪给妹妹?”
众姐妹抬袖而笑,比刚来时都放松了很多,开始互相敬酒,阿娇对着最小不过五岁的十九妹妹招手,刚刚还嘟嘴的小女孩乐呵呵的跑过去,坐在了阿娇身边。
看着这些姐妹,这些还不算尚在养娘怀中的、出嫁不在长安的、留在堂邑的、以及不被父族承认的,便有十九人,她行九。父亲有弟五人,同母者二,异母者三,如今她有三个叔叔在长安,一个在楚国做官,一个在堂邑老家照看,从兄弟便有十一人在长安,而侄子辈也已经十余人……想及数量更为庞大的陈氏族人,谁又能想到几十年后这个家族能落拓到遍及长安几乎寻访不到后人呢!
“九姐姐,皇宫是不是很大很漂亮?”小孩子总是好玩而诚实的,觉得这位母亲口中的翁主既然让她叫九姐姐,也便叫了,何况这位姐姐好看也温和,没有母亲说的那般严厉嘛。
“是啊”,阿娇戳一戳她肉嘟嘟的小脸,还被嫌弃的扒开,“阿璩想不想去看?”
“想看”小女孩眼神亮亮的,分外向往,可是皇帝是不是很凶啊?
“那以后阿璩就常进宫看九姐姐”,阿娇将头依在陈璩小小的肩膀上,眼眸深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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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嗖嗖嗖”三箭分别命中靶心,刘启放下弓,又拿过箭,反复的看箭羽、箭镞,和旁边的卫尉与诸中郎,“到有些妙想”
“与吾大汉军中箭羽常用雕翎、鹰羽箭很是不同,两侧留有空槽,又变箭镞三翼、四棱之常态,稳且更强,妙哉!”一中郎将拿着箭反复看后说道,“只是力度如何,臣尚需时日测定”
刘启应允,赞许了看了一眼边上的刘彻,又问后面跪着的少年“汝今岁几何?可是陶青嫡孙?”少年一一回答。
“十三岁实是难能可贵了,汝祖可含笑矣”,又问了问先贤诸子之言,皆对答无误,且无怯懦无状之态,样貌清新温润,更喜,“汝便陪着太子读书吧”,陶青嫡孙身份还是够得,年纪、阅历都是陪着太子更好。
“诺,臣定不辱命”,陶傲起身恭敬的退到太子身后,没有理会太子身边诸位伴读的眼色。
人本就是刘彻推荐出来的,如今也高兴,想着陶睢那个只会满山找月熊欲献给他的家伙居然有个不错的弟弟,幼时他选伴读倒是生病错过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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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求进身之阶对有些人容易但对有些人就很难。
东郭宏又等了一天,从翁主招见他之后这么多天,再未有消息,几次求见也被挡回,同僚们难免冷嘲热讽,他在长公主府的日子较之前更不好过。拿出书简置于案上,闭眼凝神半刻,方睁开再不想杂念,认真诵读。
“闻太后欲以皇后兄长王信为侯,陛下与丞相议,周丞相以高祖‘非刘氏不得王,非有功不得侯,不如约,天下共击之’否……”
东郭宏心下一动,默默地又拿了一卷竹策。
“太后不愉,周文仁怕是要被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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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娘又何必管王家事呢?即便此时封侯,儿看日后,王家也未必记得阿娘这个恩德”,何况还有阿彻在呢,馆陶跪着给窦太后捶腿,母女两个说着话。
“吾何尝不知,”窦太后脸色不好,“哼,那个周亚夫何其嚣张,甚是可恶”
馆陶知道母亲这是依然气不顺,小事上总找弟弟麻烦,自己也不好说,又听母亲说“还不是窦婴又把人得罪狠了,还有南皮侯、武章侯两个对待王家人那是什么态度当吾不知道?那毕竟是太子的舅舅,像什么样子,还不是得吾找补回来!”
“可是毕竟是让阿弟难做了……”,见窦太后未理会,又转了方向“而且皇帝总要封赏外家的,此时封侯,他日当再封赏何物呢?”
窦太后听了终于不再说话,馆陶知道她是听见去了,又抱怨道“窦王孙确实孤傲过了,也就母亲还能管管了”
“他何时听过吾的话?”窦太后没好气的反问,这个堂侄各种和她唱反调,各种不得她待见,但偏偏窦氏下三代也就看他了,“算了,明日招他进宫,窦氏那几个作为,吾听着也不像”,忽而又想到“阿须两兄弟还在南行院?”
“还在,不改彻底就别想回来”
“你呀,也是真真狠心!”
“阿娘,儿也是为他们好,儿也不能照看他们一世啊!”
她是听了阿娇警告,但没有亲身经历体会不到那种切肤之疼,直至去梁地吊唁的时候,某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中她眼睁睁看着阿娇被废、两子被自杀,什么大长公主、什么天子姑姑,不过如此!且醒来占卜,大凶,终于彻底没有了侥幸心理,归家后重罚儿子也是因此。
馆陶窥见母亲深思,便不再提周文仁之事,她虽然答应皇帝代为周旋,怕也不能在这一时半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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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第几次求见了?”阿娇依然在自己和自己下棋,有些漫不经心。
“四次”,阿良笑着呈上手中的金块。
阿娇瞥了一眼,“还真是家中富庶,拿着吧,让他进来”
“唯”
东郭宏正正衣冠,躬身而进,却发现除了翁主外长公主亦在,更加谨慎,飞快的重新整理腹稿,拜见之后,准备开始口若悬河,却不想直接被问“汝愿为何?”
“愿如萧何,封侯拜相,立万世功勋”
阿娇看着这个掷地有声的年轻人,他的十策对于前世的阿娇许是能有大用,可惜今世她不愿那么过了。
“吾知汝家不缺家资、奴仆,汝志比天高,有许多路走,然水流千里终归大海,许是你未曾想过的那条最先到达……”
“汝可愿先为吾属官?”
东郭宏走在阁道之上,天空不知何时开始飘起雪花,半空中的雪花并不知自己会落到哪个角落,是屋顶还是桥上,他本想得到长公主推荐或去地方或从朝中低阶小官做起,或是干脆回家帮着叔父经商……然他终是做了选择,走了另外一条路,一条崎岖但是可能回报超出预期的路。
“东郭宏谢过长公主、翁主赏识,某愿效犬马之劳”
“此人便是疏策有些见地,然出身商贾,过于投机、经营,阿娇何以要重用他?”长公主不解的问女儿。
“阿娘门下士人虽多,然终不如开府封疆的诸王”,这也是实话,长公主再位尊,实权也是比不得现在的诸王的,能举荐的途径也有限,有能者也不会首选公主府入仕途,“也非一定要多重用,总要留些人先看着、用着,多大造化还要看他自己”
“阿娘以前总想你是嫁入宫中,有你外祖母和舅舅照看着,能有什么愁事呢,现在看看,终是阿娘错了”,长公主想想自己府上梳理的人,难免感叹,“属官、仆婢上阿娘以后也会帮你多多留心,只是太子宫中……”
“阿娘,吾都知晓,总不会因噎废食的,来日方长嘛”,阿娇靠过去,挨着母亲,“倒是有一事,还望母亲上心”
“疾医之事,吾本就派人在寻,不只是吾,你外祖母、舅舅、皇后家、几个姨母都有派人在各地寻访名医,也有接来长安的,但总不见效,陛下……”想到弟弟的病,长公主也是一筹莫展。
“吾大汉广袤,人才众多,咱们再上心些,穷三府人财,许是能找到也不一定,便是找不到,也是尽心了,哎,想及这些年阿舅厚爱,儿心中总是想更尽心些”,阿娇还是希望舅舅能活的更久些,也不光是为了有更多的时间准备,而同样是作为晚辈的期望与反哺,世上真心对待她的人毕竟不多。
“翁主,世子夫人遣齐女回话”
大何女带着一个窈窕妙龄女子抱着几支金黄、浅黄的腊梅花进来,一笑两个浅浅的酒窝,“给长公主问安,给翁主问安,夫人见曲院的腊梅花开的早,便让奴婢选了几枝艳丽的给长公主、翁主并公主送些”
“果真开的艳丽”,长公主笑看着几支腊梅,阿娇也道确实,又道“是长嫂有心了,回去言吾谢过长嫂,大何给齐女赏”,阿娇命人择了花瓶插好,看着金黄的腊梅花愣了一瞬间,但也只是一瞬间。
齐女谢过出去,长公主还和阿娇唠叨,“你外祖母看人眼光自是不差的,样样都好,就是子嗣上艰难些”,大汉嫡子承爵,她自然是担忧的。
阿娇也不提母亲之前还说长嫂忒过小心、刻板的话,“长嫂如今尚在服父孝,又还年轻,等大哥好了,来年许是就能生个胖侄子呢”
“几次和我求情,给你大哥送东西,还透析吾言语去看了两次,倒是个聪明的”,若是丝毫不关心丈夫死活、听不出她话里意思那长公主也更该着急,如今她懂得这个时候去缓解夫妻感情、懂得她这个做母亲的心思,长公主是高兴的,就权当她是为了儿子儿媳当一回恶人吧。
“娘,已经入冬下雪了,南行院那里严寒难熬,哥哥们也知道教训了,还是让他们回来吧”,阿娇也派人去看过两个哥哥……
其实她从未想过再指望他们,对他们最大的要求不过是不再拖后腿、能老实活着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