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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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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到那个男人,是在天文道的博论会上。带着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冷漠表情,静坐在眉飞色舞的众人之中,浅谈之间,谜题却已点开。
枫色的长弓
“终于,你也要走了呢。”
石桌对面身穿武士服的男子饮了一口酒,无奈地叹道:
“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呀。毕竟这样就无处可去了嘛。不过至少,还是有活得下去的办法吧。”
“不过听直芳殿的术士们说,今天不宜远行。”
“是么。”
男子苦笑着站起身。
“这样说,也许你是最后一个了,银信。”
“也许是吧。今后没有了比剑的人,我也会觉得无聊的呢。”
目送友人的身影消失在远处,佐久间也站起身,摆正持在左边腰际的长刀。
佐久间银信,二十七岁的男子,是数辈系为家臣的佐久间家族的,年轻的武士。
端正的相貌,成熟稳重的作风,加上精湛的武艺,本应该是平步青云,有望攀上高位的人物。
但是一切从六年前,都不一样了。
“银信殿下,上次的曲子很好听哟。”
“能得到小姐您的赞赏我很高兴。”
六年前,俣景城的幼主得了一场急病,众人束手无策。危难之际,一位名为直信的术士自荐为其施术,云是缘于城中不正的妖气。一个月后,幼主不治而愈。自此以后,俣景城的大名主高仓直秀开始宠信术士,从驱魔,占卜乃至御城无一不让术士们掌控。高仓不顾家臣们的反对,把身下的要职一一易主,从而冷落了武士。三年前,家老请辞。之后,武士们被迫一一离开俣景城。刚才离开的男子,也已经是最后一批了。
佐久间因为祖父是高仓家的宿老而一直作为武士被留到了现在,平时留在城寨内保护大名的家眷。但在被严密的看不见的防护咒包围的城内,这已成了闲职。
好在身为武士的他却深谙古琴之道。常被城中的小姐们召见,倒也不觉得无聊。
正值初秋,天气却已渐渐凉了下来。踏步在彩石铺成的小道上,身旁是尚未染上颜色的枫叶,却已有了些萧索的味道。在主城外部、由土木构筑的层层城墙防护之中的,是环境幽雅的小庭院,也就是大名的家眷们居住的地方。每天可以在这里踱步巡视,也可以算是身为武士的,最后的特权了吧。
尽管不是在平安的时代,俣景城却可说是颇为平静。主城位于地势极高的地方,城外是各种防护设施。城下町虽说不上热闹,也足以提供必需的物资和通讯设施。再往外边是层层的松树林,据说在那里也是有防护咒的。直芳殿的术士们,总能通过各种各样未知的方法觉察到客人的来访。
穿过曲折萦绕的小道,佐久间踏上一间古朴宅邸的外廊。径直穿过长廊来到内院,目的地就在眼前。
“是我。”
“请进。”
推开半掩着的门,里面散发出一阵奇异的香气。木板地上,放着榻榻米席子。一位年约四十的男子盘腿坐在上面,正抚弄着一把上了年代的长弓。
“上次的曲子怎么样?贞兰姬喜欢吗?”
“我的技艺还有些不足,老师。”
“是吗,所以说你要常来呀。”
面前这个被佐久间称作“老师”的人,是高仓的长女,丽姬的丈夫源宏秀。武士出身的他,有着一种天生的豪爽与风趣。作为古琴的老师,他也是平日里不多的可以和银信说得上话的人之一。
挂起长弓,铺上古琴,这个把头发随意的垂在左肩上的中年男子用近乎迷离的眼神望向前方,指尖优雅地抚上琴弦。
佐久间闭上眼睛,静静地聆听。
琴声带着与弹奏之人的慵懒完全不同的清丽。
无意间的挥袖,嘴角间低声的吟唱,带着佐久间所没有的优雅。
“呐,银信。”源宏秀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望向她。“听内兹说,贞兰姬在她的面前夸赞了你的技艺哟,这让作为老师的我脸上也很有光呢。花姬殿小姐们,又没有哪位对你的曲子抱有什么特别的好感呢?”
“清濑家的小姐倒是有提到的,不过也只是普通的赞赏罢了。”
“听者是有心的,银信。”
(哎呀呀,又要扯到那个上面去了吗。)
最近的源宏秀,总是教自己一些咏叹爱情的恋曲,说话间也时不时地流露出对于自己所接触到的女孩子们的关心。这些暗示,佐久间不可能没有觉察到。
毕竟源宏秀会对佐久间抱有期待也并不奇怪。高高束起的稍显杂乱的长发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不羁,微闭的双眼给端正的脸孔添上随性的一笔。低沉而富有磁性嗓音,说话时不觉地带上一丝侵略性微笑的嘴角,以及自信却并不高傲的气度,很难说不是会吸引小姐们的特质。除此之外,佐久间还是那种仅仅是静立在一旁就能给人以安全感的男子。
但是佐久间是武士。而在这个状况下,能够得到城中的小姐的倾慕,无疑会带来不少好处的吧。
作为大名女婿的源宏秀,对于这一点相当的清楚。
“果然还是你的琴色太生硬了吧,‘花咏’这类的曲子还是不太适合你呢。”
“也许是吧。”
……
“下个月的祭奠,听说术士们会被准许留在城内,想必那时候会非常的繁忙吧。”
“是吗?”
“你还真是对这一切漠不关心呢。”源宏秀叹了一口气。“也该是为你自己的前途考虑的时候了。目前在岳父大人身边最受信赖的两位术士,想必你也有所耳闻吧。”
佐久间点了点头。一向对依赖工具和书籍的术士没有太多好感的源宏秀会主动提到这个,引起了他的注意。
“久织弓彦和宏成攸之都是相当年轻的术士呢。有机会和他们多接触的话,应该不是什么坏事吧。”以过来人的角度望着面前年轻武士的源宏秀,仿佛是不经意地吐出这句话。
自从第一次从老师那里听到那两个名字,已经过了半个月。
而真正见到本人,是在九月初的祭奠上。确切的说,是在和歌比赛的一个星期后,天文道的博论会上。
最有声望的术士们将在这里进行关于星象以及式占的辩论。
在二楼的走廊上佐久间与一个黑衣的男子擦肩而过。穿着术士专有的长服,步伐稳健却带着一股傲气。长发工整地盘起,手上持一把折扇,不过看起来也只不过是装饰而已。
在博论会的会场上,他才知道那个人就是久织弓彦。
从一开始就滔滔不绝,引导着整个会场气氛的这个人,可以看出是相当博学的男子。只是,常常打断别人的他,让人觉得相当的自傲和无礼。
会场上的气氛渐渐高涨起来,但站在高处的佐久间却只听到了些“三式”、“奇门遁甲”、“十二支”之类的东西。
(果然,对我来说还是太深奥了些。)
正在准备转身之际,他注意到了下方一个白色的身影。
即使在远处,也能看出那是一张相当精致的面孔。
带着仿佛置身千里之外的近乎漠然的冷静,静坐在眉飞色舞的众人之中,是个让人感觉不可接近的男人。
紧闭的嘴唇,柔软的发丝下英锐的眼神,以及微微紧绷着的细眉,给人一种极为深刻的印象。
一种美丽却残酷的印象。
佐久间不自觉地停下离开的脚步,停驻在围栏之前。
那个人,也是术士么。淹没在众人之中,以旁观者的冷静聆听吵闹的争辩,是太年轻的缘故么。
在佐久间的目光停驻在会场的一点时,久织弓彦已经把博论会变成了自己的独唱。
可是这是……
“我并不这么认为。”
那是一个仿佛来自冰封的湖面之下的波澜不惊的声音。纯净的音质,渗透着隐藏在严肃面孔之下的驯傲不羁。在那形状优美的双唇开启的瞬间,会场陷入了一种安静的奇妙气氛之中。
不过这也可能只是佐久间的错觉。
本以为是不会开口说话的男人,却在一瞬间颠覆了他的想象。
而且,几乎是在下一刻,他就成了整个会场的主体。
观众之间出现了一阵小小的波动。从彼此靠近交流着什么的小姐们遮住脸孔的折扇下,传来了这样的声音:
“是攸之殿下呢。”
“不愧是宏成大人呢。真是相当出色的见解呢。”
(这个人就是宏成攸之吗?)
对术一无所知的佐久间无法知晓远处的这个男人的见解是否出色,但从身边人群的动静以及在场术士们的沉默看来,应当是非常引人注意的发言
(真实的,老师。这两个人之中无论乃一个,都是几乎无法交流的人呢。)
对自己发出苦笑的佐久间,缓缓地离开了会场。
那晚的辩论会最终胜出的,毫无疑问的是那个名为宏成攸之的术士。这一切,是从前来听琴的小姐们那里知道的。
“银信大人也有在那里吧?”
“是的,不过完全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呢。”
“真像是殿下说出来的话呢。如果您也研究过术,的确会是非常奇怪的事呢。”
被围坐在衣着华丽的女子中间的佐久间没有觉得丝毫的不适,十分放松地抚上琴弦。
“那么,这次是什么曲子呢?”
“这是想象着小姐您映在水中的影子而谱写成的,名为‘月影’的调子。”
用折扇遮住泛起红润的脸颊,一位紫衣的小姐轻轻地说道:
“如果博雅大人像银信殿下这样花言巧语的话,想必也不会一直找不到恋人了吧。”
女孩子们之间传来阵阵轻盈的笑声。
佐久间银信每个晴朗的午后,便是在这样轻松的气氛中度过的。
平日里闲着无聊的小姐们,在这时是会无话不谈的。关于城中各位大人的情况,他多半是在这里听到的。
不过好像自从上次的祭奠后,她们提到“宏成攸之”这个名字的次数就增多了。指尖没有离开琴弦的银信于是无意间说了这样一句话:
“尽管这样,却是让人感觉完全无法接近的人呢。”
然而迎接着这句话的,是周围的,片刻的沉默。
正在佐久间感到奇怪的时候,一位红衣少女开口了。
“疑?攸大人并不是那么冷漠的人呢,是吧,贞兰姬?”
在一定距离之外的屏风后面的,约摸十七的少女缓缓地接道:
“嗯。虽然是不大笑的人,但也不是难以接近的。银信殿下不在的时候,攸之殿下也常来这里的。除了占卜之外,棋艺也出奇的好的。”
(那样的人,也会常来这里吗?)
在心中产生这样疑问的银信,却并没有把这些表现在脸上。
(已经如此受到宠爱的男人,也需要博得小姐们的喜爱吗?)
下午的时光很快就流逝了。像平时一样步出花姬殿的银信,还在回想刚才听到的事情。
但是,在走到枫叶密布的拐角时,他突然停下了脚步。
那个,那个是!……
在他的眼前掠过的,是一个浅红色的身影。
那是一个长发垂地的女子,丛深红渐变倒绯红,最后熔化成粉红的十二单衣让她看起来就像是一团飞舞着的火焰。但那飞快掠过的侧影,却有着蝴蝶般的轻盈。
可是,那个身影直接穿过庭院,奔向角落飘满荷叶的池塘。
在下一瞬间,她毫不犹豫地跳了进去。轻质的绢衣在触及水面后的一刹那,就像颜料一样地扩散开来。下一秒,女子红色的身影已消失在重归平静的湖面。
“等一等,小姐!”
意识到什么的佐久间,已经以最快的速度追了上去。
看似小巧的池塘,其实是冰冷的深潭。
紧张地冲到池塘前的佐久间,已看不见任何人的影子。微微地泛起涟漪的潭水,像是不曾吞没过任何东西。
(糟糕!)
佐久间银信纵身跳入墨绿色的潭水。
刺骨的冰冷向他袭来,麻木在下一刻包裹住了自己。来不及等身体适应下来,他努力地睁开眼睛。
但是。
除了植物没入水下的墨绿色长茎,眼前空无一物。
还有的,就是脚下流动着的,浅绿色的光影。
(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从未见过的红衣女子,的确应该在这里。
准备浮上来缓口气再潜入寻找的银信,在抬头之际却发现了什么。
水面上似乎有一片深色的投影。
(那是什么?有东西在上面吗?)
这样想的佐久间,缓缓地向上浮去。在突出水面的时候,头发挡住了眼睛。猛地一甩,发丝溅起一片水花。
然后,重新睁开眼睛的银信,很意外地与岸上的某个人四目相对。
像是因为银信的突然冒出而后退了一步,脸上还带着一丝吃惊的男子,看起来也应该是刚从不远处跑过来的。
浅黄色的狩服,衣角上是浅红色的枫叶。
浅褐色的刘海几乎要挡住眼睛,柔软的长发服帖地垂下,低低地束在身后。——是复古而随行的打扮。
而这个怎么看也不过二十五岁左右的年轻男子,却让佐久间觉得似曾相识。
“那个……您也看见了么?”还在水中的佐久间,仰视着面前衣着清丽的男子。
“……什么?”
“有位小姐刚才……”
但是正在说话的佐久间却停了下来。因为似乎从刚才开始,这个男子所关注的就不在水面下,而在自己身上。夹杂着吃惊与担心的眼神,似乎是投注在自己身上的。
(难道,他只看到了我而已?)
可是,很明显,自己是紧跟着那个女子跳进去的。
(难道,我看见了,不存在这个世界上的东西?)
一时间,佐久间有些不知所措。
可是这是,男子偏过头,像是笑了一下的样子。接着,他走到池边,向佐久间伸出一只手。
“一切现在难以说明。总之,先上来吧,少将大人。”
“式神?”
“是的。”男子低下头,前额的发丝滑了下去,遮住了形状优美的眉线。“是莲”
发梢还在滴着水的银信,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的盯着面前的男子。
“因为到了快要凋谢的季节,所以它的情绪也不大好。它只是回到自己原来呆的地方而已,没有注意到周围的情况,真是对不起。”面前的人有些不好意思般地低下头。“是我的式神,很抱歉。”
“也就是说……不是人类?”好不容易明白过来的银信,忽然意识到眼前的这个男人的身份。
“你是……宏成攸之……殿下?”
“您知道我?”面前的术士像是吃了一惊。
第一次见到宏成攸之的时候他戴着帽子,头发也是盘起的,加上距离的关系佐久间并没有把他的容貌看得很清楚,所以一时没有认出来。
而且,不只是这样。这个男人周围的气氛,也与那时的有所不同。
严峻的,冷漠的几乎面无表情的男人,竟然隐藏着这样清秀的一张面孔。
轻质的声音也比那时的冷静多了一丝柔和。
而且佐久间还注意到了,他不易察觉的、微微颤动的尾音。
就像是特意在众人前隐藏起本来面目一样,佐久间有了这样一种感觉。
感觉到来自上方的视线,宏成攸之微微地把脸偏向一边。“那个,没关系吧?”
顺着对方的视线,佐久间望向自己腰间的长刀。
“这个吗?回去擦一下,应该没关系的。”
低下头的银信忽然发现对方的下襟完全被打湿了,是因为刚才去水中拉自己的缘故吧。
“那里湿了呢。”这么说的佐久间,本能的弯下腰,抽出腰间的丝巾(和小姐们相处时必备),想要擦拭那一块污迹。
“……”
“噗。。”宏成攸之忍不住地笑了出来。
“啊,是呀。这个已经湿了呢。”忽然意识到什么的佐久间,也笑了起来。
“那个,想起来了。我现在这个样子好像不大雅观呢,看来是必须回去处理一下子,真是失礼了。”
“不,是我的过错。”
告别了对方,佐久间拖着比平时重一倍的身子回到了家中。这才想起来,这似乎是自己第一次看到,那个人展开笑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