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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渭城豪少(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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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抹斜曳过户的蔚然霞光,道出老城又一日的黄昏。
经历数九冷冽的寒冬,终于迎来大地回春的光景。久逢的新绿顶上老枝,旋飞的落花替了浮雪,一城跌来宕去的屋瓦,如今皆作霞色。破冰不久,穿城而过的渭河上便复又热闹起来,两岸人声鼎沸,车马川行,当中粼粼河水映着半天红日,伴此起彼落的船号一路波流而下,暖烘烘的喜乐便生在各人心头,如一阵绵延细吹的正好春风,有鸣柳啼啭的笛歌,有沁入心脾醉人的甜香,仿佛被春神一双无形无影的手,揭开了满满饱酿的美酒。
眼前即景,有道是:百尺游丝争绕树,一群娇鸟共啼花。北国春光不共南国热烈,却别有灿烂之处,其一在绮服,其二在酒色,渭城绮服不敢说最,酒香却是真有的,时时混在风中,挂在柳丝上牵扯招摇。只需遥遥地那酒招子一挂,轩窗半启,纯粹而悠远的香气便会走街串巷;再看这日下西山犹然喧哗的门市,任谁也便知道渭河迤来处层层凤檐飞甍的尚香楼,卖这广远渭城地界里最好的春酒。
若说酒这一样物事,当真几日几夜也不够细讲,仅论天下最闻名最广为人知的美酒佳酿,便有新丰桑落西凤等近十种之多。然而,却也不是没人说的,有人道新丰酒气薄味甘,劲道清新,是为酒中最上;也有人道西凤酒绵厚醇柔,浓香过人,当睥睨群酿。不同的地界总有不同的说法,总归是有人喜爱有人恨,就如醅酒的人也做不到面面俱全一般,每一样酒也有自己的小性子。
偏生,尚香楼的酒无论是谁来,又喝过饮过多少次,也指不出个所以然来。一小口冰过的酒汁压在舌下,只觉有沁入神魂的香滑入腑脏走入四肢百骸,直叫人飘飘不知所欲往,什么胸中闷气脾虚肝燥体劳损伤等等烦扰心头的诸不顺遂,也一概随着一口气散出体外,极是神清气爽如意舒畅。
于是,酒的滋味究竟如何,也忘在了脑后。只等免收银子的二三杯过去,尚香楼满面笑意盈盈的店伙跑来说“这位客官,可尝出咱家这酒是个什么味来?”时,一众人才恍然回神,一脸茫然地面面相觑,一拍脑袋叹道,哎呀,误了大事。
却说是怎么一回事?又有几句传言。原来这尚香楼十年难闻一面性别姓名双双成谜的掌柜,别号一个酒圣贤,平生没什么爱好,就品酒一事最是痴迷,若偶有仙品佳酿送到手来,不在门内闭上个把月将人家酵料工艺琢磨透,誓不罢休。坊里都道这性子不像个商人,倒像个将书读得死了的酸秀才,说笑间封他个圣贤当当,便流传了出去。其实说是圣贤吧,这人又不爱舞文弄墨之乎者也,故而加个酒字在前以示区别,免得招来一帮不明内情的酒肉学生,酒楼办不下去,倒成了学馆。
听说风声传到尚香楼,掌柜对此却只淡淡然笑,一言不发,这绰号就此着落下来。至于尚香楼这酒,则是圣贤早年云游四海劳顿露宿,于梦中仙姑手中偶得的秘方。此后尚香楼酒客如织,圣贤自是得意,只叹可惜无人识得滋味如何,便定下约定,头三杯酒免收银两,若有哪一位客人能指出味道来,终生一文不收,若是说不出来,此后杯杯按常收价。
也是这条件太也丰厚,不出仨月已闹得人尽皆知,一为这不要钱的好酒,二也为显显自己的威风,各路酒中好手皆盼着赶来,将这一个不大不小的渭城,挤得更是热闹。人来人往的老桥春景映在一群聊闲事的艄公眼里,煞是有趣解闷。
“老船家,请借一口茶。”
这不,正说着,立时便来了一位。
环佩叮当作响中,传来好一把清朗俊气的声音,虽未见人面,已先叫群人喜爱。方将茶盏拿在手里的老徐,不由得应声回头一瞧。只见面前堪堪停下一匹雪毛骏马,四蹄上皆挂了玲珑小巧的金铃,随即一双银线青靴从马镫上下来,踩在间错铺叠的青石板上。再抬眼一看,来人凤目碧冠,红衣胜朱,腰间一条泼霞束带挂住一箫一扇,出落得极是俊雅。方落下马来,便在众人面前一个点足,赤红的人影瞬息间闪了两闪,才悠悠盘足坐下。
只是原本空出的右手上,已多了一朵生在桥那头的浅白野花。
老徐与船友彼此呵呵一笑,随即沏了满满一杯递过去。
正无聊着,便来了个可嚼的话料,这些日子会喝酒的见多了,想不到这一个竟还有点路数。不免好奇心起,问道:“公子年纪轻轻便一手俊功夫,是打哪里来的少侠?急匆匆又要奔何处去,可也是专程为这尚香楼的酒来的?”
一连便是三个问题,只看对面如何反应。
只见少年先将野花收入袖中,拿起茶杯来轻啜几口,才微微一笑,拱手让道:“在下祖籍穷乡僻壤之地,不过无名无姓一江湖小辈,四处闯荡,无意学了点三脚猫功夫,方才叫老人家见笑了。在下今日前来本为一会故友,不想心诚意在却是贵人失约,才在城中闲逛,正听说有不世好酒,故而特来开开眼界。”
一番话完,说得甚是妥帖,少年示个意,自去取了茶盏接续。虽说是来见见世面,只怕贵人失约更在心头,老徐抚须一笑,一双看人的老眼即已有些浑浊,却也没放了少年脸上一瞬而过的窘色。
暗想着年轻人的心思啊倒也单纯,不由便勾起往事,叹一句,“老儿家那小子若在,也该是公子这般年纪了。”
老徐家境贫寒,只恰恰养得起一双妻儿,倘从十余年前寒冬腊月的日子推想,算一算也是不错的。船家之子未必有目前这一个般清秀,但人当少年又是骨肉至亲,在老徐眼里自也不差到哪里。只可惜三年前灾星过门,父子一面终究成了几世也补不完的遗憾。而经历家门之痛的老徐,原本硬朗的身子也一日不如一日,从如今花白的双鬓上,是丝毫也瞧不出当年渭河第一把桨的神采了。
“不说了,喝茶。”却叹着,旁边伸手拍拍老徐的肩。
揭过这段,席间便无话,少年未急着告辞,众人也未见怪,反正挨着河岸,不愁无茶水可喝。有一时没一时的,水面上悠悠吹着风,轻荡着三两渔舟。波纹里映着老树细柳丝绦,似一路垂绿到水底。身边行人往来,煞是热闹,阵阵车马喧嚣经由这一道桥,开向河对岸一幢早已灯火通明的三层花楼。少年目光随着过去,知晓这便是传言里的尚香楼,细细看一看外观,先是迎门勉强可见的一面五彩水鸟画壁,再是每一层绘就渭河风光的窗扇,虽不至于富丽得叫人瞠目,典雅庄重的门面内倒也有不少点睛未俗的细处,兼配以鼻下不时的酒香,尚香楼这个名字,也算得上盛名有归。
美中不足的是,比之地面两层,这第三层无论装饰还是灯火皆要逊色一筹。而此时天色亦渐暗了,看着空置的第三层,再看尚香楼牌匾下闹热的大门,周身便不由得生出一阵阴森感。
莫不是藏了什么宝贝罢。
心中方转过这个念头,马上便一笑而过了。酒圣贤眼里只有好酒这事不敢说天下闻名,至少也是左右皆知的,说是数年前一名京城富商看上了此处的酒楼,议价到了十余万两也没个结果,一时怒火攻心眼瞧着要来硬的,便听酒圣贤传言道买卖不成有何愁处,拿一杯好酒来换,只要他甘愿点头,酒楼就此易主。写着字的小纸片传到手里,富商一看便愣了,半晌才哈哈笑道好一个痴人。就此拂袖领着下人出门,再不过问。
能让尚香楼掌柜从酒这一字上分心的事极少,除了酒,别的宝贝在他看来都是草芥。而酒窖在地下,鲜少听闻有放在半空里的。
也便是说,尚香楼内还有的是玄机。
少年方想开口发问,便被耳畔呼啦一声鞭响堵了回去,只听得数道蹄声从背后挟着飞尘快速驰过,眨眼间已到对岸。抬眼看去,马背上驮的一共是五个大汉,头一个是淡青深衣,后面四个则清一色绑腰灰衫,修束一般,皆不是什么上等料子,将马拴在桥下,便大摇大摆进了尚香楼。也是少年眼力不错,趁老徐等人还回身眯缝着眼勉强辨认,便头一个道:“似是一个‘羖’字,一个黑角羊面。”
羖字说的是五人衣背上的刺绣,黑角羊面说的是右臂上的纹青。前一个是封号,后一个是图腾,两样全部指向一个姓氏,百里。
正观望着,只听一声,“莫不是封丘百里罢。”老徐等人的脸色忽而一黑。
封丘百里,江湖上专以铸剑享名的世家望族,自从世祖百里蒹葭手下一柄辟尘剑开始,代出名兵,虽其门人并不常走动江湖,在练武人耳里也渐有声望。而数年前老家主百里靖谢世,一门重担就此传到了十三世孙百里闻歌手上,风传也是个颇有天赋异禀的人,当能中兴门楣,只是最近无故离家,不知所踪了。
少年脸有讶色:“老船家竟也知晓?”
“哈哈,不是老儿自大,老儿的江湖,可也不比年轻人的浅。”老徐拍拍身后的河水,脸上似有些自得,然而随即变转怒意,眼中似要喷出火来,道:“哼,他们当家百里闻歌乃是这天下头一等不要脸的中山狼,忘恩负义,行事心狠手辣,杀起人来连弱妻幼子也不放过。老儿只可惜没个三膀六臂,不然拼上这把老骨头,也要打掉他的牙来。”
说着,一口牙咬得是咯吱作响,方才还平平和和的面庞,即今已满面青筋。少年正待开口,便给旁人摇摇手拉下了,那人咬耳低语道:“老徐家那一双妻儿,便是三年前给这百里闻歌杀的。你且慢问此事,叫我与他劝劝。”
说话间转向老徐,又是一手拍在肩上,道:“老哥!你我兄弟在这水上漂了大半辈子,早如一家人般,嫂侄之痛,我也是一般难受!只是这报仇的事,老哥还得听我一声劝,都说这百里闻歌剑术通神,放眼天下也鲜少敌手,常人如你我只怕连身都难近,何况取他性命?若是兄嫂尚在,怕也不乐意老哥再冒一回险。这魔头如今恁的猖狂,恶有恶报,只是时候未到,我们且好好活着等看他先死得凄凉,那也算是报了嫂侄之仇。”
老徐听他的话,转眼瞧来,忽的红了一双眼圈,哽咽道:“老唐!好老弟,我也不是不懂这事理,只是这一口气,这一口气着实咽不下。你早知道的,三年前那一日我将将放船,便瞧见他一身是伤站在岸边,连个搀扶的伴也没有,一时可怜,便载了他回家调养歇息。谁料我天黑了回家,只看家门大开,屋内一点烛火也没有,登时便觉得坏了事,走进去一看,我一双妻儿早已咽了气,连身子都冷了,而那魔头,那魔头还站在那擦他剑上的血!我立时脑袋一懵,什么也不知道了,抓起柴刀就要和他拼命,可我哪里打得过他?他不一时便将我扔在地上动弹不得,还笑道‘我封丘百里闻歌从不叫旁人可怜,我也没话对你说,这笔账要记便记在我的名下,你要寻仇,自来寻我好了。’说完,就一阵风也似的不见了。公子你说,这世上哪有这般狼心狗肺的人!我救他养伤,他却杀我全家,那一时我真正是不想活了,只想投水自尽算了,若不是老唐看着不对赶来,只怕今日便没有我徐航风这个人了!”
一番话说得甚是凄楚,席上之人尽皆动容,不能泄恨,不由都指着那五人的马匹痛骂起来。少年默不作声,先为老徐续一杯茶缓缓情绪,心中暗道若真有此等怨事,自己好歹比老徐等人会点拳脚,不能袖手旁观,当趁此时与百里门人对质,询问清楚。正逢此时老唐劝着徐航风回家喝几杯酒解解愁,便在茶杯下偷压了十余文钱,起身告辞道:“徐老伯且请宽心,在下谷郁夷,身上虽没什么本事,但也最恨有人恃武欺人。方才杯茶之情,是徐老伯有恩于我,既然听闻这桩惨事,我也不能就此别去,等我向尚香楼找他门人问清原委,再来叨扰。”
话音掷地,已一颔首翻身上马,牵了马缰。那雪毛骏马自是不懂人话,只道在旁立着等候已久,终于盼得主人要走,一个抖擞扬了扬前蹄,嘶了一声。徐老伯听闻,大喜过望,连忙赶身起来。谷郁夷这名字虽然只是今日听说,但从少年来时采花之举,已料想得眼前人颇有身手,心里只想着大仇有望,便谢道:“若真能如此,老儿今生下世便是为公子做牛做马,也心甘情愿。只是这魔头太也厉害,公子可千万小心。”
谷郁夷勒马转个身,道:“郁夷记下了,暂别。”便一挥鞭催下坐骑,飞身向对岸远去了。
徐航风一路目送,直到谷郁夷朱红身影跳下马,才略叹一口气。旁边老唐坐在席上,哈哈笑着,为两人满上茶水,也起身递给徐航风,道:“老哥!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有这一位江湖少侠为咱二人伸张,老天可算开了眼啊。”
“唉,说是这么说,”徐航风从义弟手上接过茶来,却有些心不在焉,道,“但愿这谷公子别太逞强,倘若伤了性命,叫我可怎么过意得去。”
几句话间,对谷郁夷竟似有了亲切之情。
“哎,徐老哥,这可是你的不是了。山外自有一山高,强中自有强中手,谁胜谁负,还难料定呢。这谷公子心肠仁善,身边自有菩萨保佑,你我等人便为他说些吉利话吧。”
旁人都相继劝道。
徐航风这才稍稍放心点头,招呼众人收船回家,去船上取了一把灯挂在船头,撑桨离岸。
其时天色已完全黑下了,波声中只见桨痕灯影,斑斑驳驳洒下。暗色浊流推着小舟逝水向前,杳无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