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夙》慕诗儇

4、十剑光寒夺天韵

　　慕容少麒看得有趣，出于世家公子儒雅的修养，他只低首莞尔，却又实在忍俊不禁，“噗嗤”笑出了声。众人直直望将过去，但见迟来的水湖蓝衫少年扶着白衣公子，掩住半张脸。在座好些英杰碰壁而归，憋了一腔闷气，正无处发泄，此时见他明目张胆的双肩乱颤，脸色都有些泛青，一时间冷哼声此彼起伏。

　　半响方有人打破这一片怪异的静默：“想必慕容公子早已成竹在胸了，不知在下是否有这个荣幸，烦请慕容公子指教一二？”

　　少麒勉勉强强忍住不断颤抖的双肩，抬眸看了那人一眼，心想这人倒有趣，话说得也端巧，不由带了几分戏谑：“小侄记得皇甫前辈提醒过，玄英出水奇重，故而武力智取皆可，是也不是？”

　　皇甫靖捋须颔首：“靖某确实再三强调过。”

　　慕容少麒站直身体，端正容颜，朗声道：“倒是有个法子，只是颇费气力。这玄英屏既然能悬在水里，不如将这片湖岸挖成一方水池，和湖水相通，水一满玄英屏自然顺水挪到水池。然后再用土把湖岸依旧围好，往外排干水，不就立了起来？若要立得牢些，便潜到水里去，在石屏正下方挖一道沟，水排光后，石屏也就落到沟里了。两边用土一填，也就是了。”

　　诸人闻言一愣，顿时说不出话来，原本熙熙攘攘的庭院第二次陷入寂静。好容易回过神又议论片刻，纷纷点头称是，直叹自己为何不曾想到此等妙招。不料一旁的白衣公子修眉微蹙，低声沉吟：“你这法子虽还可行，但要掘岸为池，引水灌溉，不知要费多少时间。岂不耽误了诸位赏月观景的雅兴？”

　　慕容小公子此计也是骑上虎背不由己，急中生智的搪塞之法，自知取巧而不可为。如今听得少玹一番奚落倒也不恼，只道他果真寻思了一条万全之策，于是笑睨他：“子璎有何锦囊妙计，不妨亦说出来听听！”

　　那白衣公子依旧清清淡淡，慢慢合拢折扇，轻轻缓缓地吐露出：“妙计没有，蛮力却可一试。” 他下颌微扬，茶眸微微一眯，众人只觉天之骄子的凌厉气势如泰山压顶，一股不容仰视的逼仄感油然而生，少麒却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眼眸深处渗出的一丝决绝与解脱。

　　宛若一石击破水中天，园中诸侠闻言皆一窒。多少英雄豪杰折于此，其中也不乏成名英豪。正如皇甫前辈所说，玄英屏轻可悬水，出水却极重。已试过的侠士用尽功力使尽巧计，奈何玄英屏似生了根的顽石，风吹不动雨打不倒，别说露出水面，竟是纹丝不惊。

　　少麒见他如是说，脸色不由一凛，正色道：“少玹，此时此刻不是你我两人可以玩笑的。”

　　他此话原是为子璎造个台阶，叫他适可而止。但子璎又是何等人，孤绝高傲成性，只见他长眉一挑，衣袖一动，众人就觉一种巨大的劲力已然无所不在，却又不知所从来。仿佛早已存在天地之间，千万年来和万物相融，反而是诸人自身，偶然闯入这种自然无痕却又雄浑无边的张力之中。正自心惊，它又如水入大海，融化得了无踪迹。

　　多么强势的剑气呵，居然融天地生灵于一体，遁有形于无形，奇怪的是如此强极无伦的剑气却于天地的圆融之气中生生透出一股桀骜不拘之气。庭内所有人犹自惶惶，就听慕容小公子笑道：“好一道玄英屏，光滑如镜，剔透如玉，果然仙家物品，宝气非凡。”

　　皇甫靖含笑点头，语气中不乏赞赏之意：“更妙的是子璎少侠的‘风月剑气’，来势极迅，和光同速，瞬臾而过，与时间同逝。我等还不待玄英屏返照，已领神人之境了。若得少侠神剑题字，则更添风雅，不知子璎少侠意下如何？”

　　子璎上前两步立于屏前，但见玄英屏通体温润，水华流转间映得人肝胆皆若冰雪。他眼光向来奇特，不屑寻常物什，一时对此美质也甚为爱惜。略为沉吟，道：“既如此，就依前辈所言。”

　　他衣带微招跃起丈余，凌虚处也不见借力，身形已直上七丈有余。众人眼前一花，唯觉半空中一道白影划天而过，身姿飘逸，宛若游龙。也看不见他如何运剑为笔，衣袖翻飞，恍惚间似起腕底。玉霰纷纷飘扬而下，散开好大一蓬碧翠之气，如飘风骤雨，落花飞雪。更衬着书者俊雅，风神隽永。

　　片刻之后，子璎收剑入袖，倚湖而立，白衣临风卷舞。

　　众人抬首看去，见题得是一阕古曲“比目”。字迹柔韧，笔锋遒劲，恰似利刃出鞘，锋芒毕露。

　　悠悠比目，缠绵相顾。婉翼清兮，倩若春簇。
　　有凤求凰，上下其音。濯我羽兮，得栖良木。
　　悠悠比目，缠绵相顾。思君子兮，难调机杼。
　　有花并蒂，枝结连理。适我愿兮，岁岁亲睦。
　　悠悠比目，缠绵相顾。情脉脉兮，说于朝暮。
　　有琴邀瑟，充耳秀盈。贻我心兮，得携鸳鹭。
　　悠悠比目，缠绵相顾。颠倒思兮，难得倾诉。
　　兰桂齐芳，龟龄鹤寿。抒我意兮，长伴君处。

　　皇甫靖叹道“不想子璎少侠年纪轻轻，剑术已已臻神境，文采亦复卓绝。此诗此字，真可与玄英屏并垂后世而不朽。”

　　子璎拱手谦让：“书法诗词均是年少所习，而今早已生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