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周满满

1、天亮之后 他从786

　　如果不是夜晚扰人的音乐和不间断的烟草味，应该没有会想到这样一个破旧而温暖的弄堂里住着一个与气氛不符的男青年。九点半上班，九点二十五分才出门，信箱里的报纸即便满出也不收，奶箱的牛奶不断被更替，但却几乎没喝过。单元门口右手边的鸡蛋煎饼从搬进来开始就没问过是三块还是五块，巷口下棋的老人时不时会看他一眼，他总是会自然的避开眼神交汇，省着为了迎合一下说出一句“马走田，保准赢！”

　　23:25 pm
　　“啪”一声，房间瞬间安静，连漂浮的灰尘都急着躺回到地板上。床边的风扇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缓慢的减速，然后准备停在一个适当的位置。杨聪翻了个身，汗液和t恤粘作一团，他用手心抹了一下额头的汗，燥热让他发出一声闷响，看了一下手机，十一点二十五分。
　　“又停电。。。靠。。。”用脚把深灰色的棉被单全部踢到一边，好让他的皮肤都暴露在空气中，寻求一丝丝凉意。难得早睡一次，还偏偏停电。这条巷子就是个古董，老气的墙砖，过时的装修，脆弱的电路，晒在烈日下的，不是老年人的白背心，就是小朋友的花裤衩。夜里停电，总有那么几个人会到巷口，借着月光，扇风聊天。杨聪对这里２７户人的家长里短一点都不感兴趣，自然也无法忍受半夜有人时而窃窃私语，时而开怀大笑。
　　他翻了几次身，完全无法入眠，干脆起来下了床，他把白t恤一脱，扔在椅背上。这个小小的房间，凌乱不堪，他也曾幻想过，如果自己是个一米不到的侏儒，很有可能在这里迷路。进厕所，打开水龙头，接了一脸盆，从头淋到了脚。
　　“呼。。。”用毛巾胡乱擦拭了一下身子，从西裤兜里掏出一包皱皱巴巴的烟，然后顺手拿了一罐啤酒。推开窗户，轻身一跃，坐到了窗台上。点燃一根烟，白烟如两缕蒸汽一样，从鼻孔中喷出。。。

　　8个小时前
　　有那么几分钟，杨聪觉得自己再看一部哑剧，眼前的这个老男人，油光发亮的脑门，青筋暴露，满嘴的烟熏牙将狂风暴雨般的口水扫射到自己身上。杨聪很想插一根温度计在他鼻孔里，测一下他的大脑温度，估计也要爆表。杨聪什么都听不进去，精神涣散，目光游离。他满脑子都是下班后，酒吧球赛的直播，他托朋友把半个月的工资都砸了上去，幻想着终场哨声吹响的那一刻，赌友们骂骂咧咧的把钱堆到自己面前的画面，想着想着，不觉得双眉舒展，笑出了声。
　　“啪”，在杨聪神经反射闭上眼睛的一瞬间，他似乎看到了北方冬天的大雪，白花花的一片，打在脸上有些疼，只不过落在脚边的这些不会融化，空气中也只有残留打印机的墨臭。这应该是老板第四次把厚厚的销售报表和投诉记录扇到他脸上，等一下，应该是第六次了吧。。。无所谓，他早就习惯了。
　　“你他妈的到底有没有听我讲话！还好意思在这里笑！”
　　杨聪尽量让自己的嘴巴抿紧，以免一不小心走了火，就点燃了老板心中那个写着“滚蛋”的炸药。
　　“我每个月花那么多钱养你，好歹也让我看到一点回报啊，我这钱就算拿去养猪，也能见到猪胖啊！你杨聪是不是不想干了？你每个月的投诉记录比销售记录厚几倍你数过没有！”
　　“对不起老板！”
　　“对不起拿来当饭吃啊？我们是卖厨房用品的，能不能不要让人家看到我们产品的时候就想到你那张臭脸啊！人家不想买就不要强求，人家心动了你也不至于把这些东西说的天花乱坠，到最后人家投诉说这些破铜烂铁根本不符合产品描述！”
　　“推销嘛，哪个人不想把自己的东西说的好一点！”
　　“你给我听好了，别人怎么推销我不管，但是你。。。就算我求你，不要毁我行不行？你一直是这种销售套路，但是业绩持续下降，你就不会想想别的办法改变一下吗？”
　　杨聪没什么好说的，只能回复一声长长的叹息。泄完火的老板扶着椅子坐了下来，喝了一口浓茶，沉默了两三秒。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下个月还是这样，我请你走人，我养不起你！杨聪，能不能不要因为你叫杨聪，就要成为人家盘里垫底的凉菜，什么时候你能整理好自己，热气腾腾的上桌，我一分钱都不会少你。看看你那头发，还有脸色。。。能不能。。。”
　　“你说完了吗？说完了我先出去忙了。。。”杨聪没等回复，蹲下身子把地上的报表快速的清理了一下，一起带出了门，顺手就扔到了办公桌旁的垃圾桶里。

　　4个小时前
　　“传啊。。。走走走，快进去，传啊。。。传，空位看不见啊。。。好好好，稳住，稳住，射门。。。我操！”周围是一片叫喊声和嘘声，在这里，杨聪才算是一天的开始，一场足球比赛看得他就如同做了一个半小时的有氧运动，闷热的小酒吧，烟雾缭绕熏刺着双眼，香烟一根接着一根，啤酒也是杯杯不停，他的舌头早已麻木，声音也变得嘶哑，汗水一次次浸湿了衣服，他已经没有精力去理会酒吧老板是不是偷偷关掉了冷气，或者开始供应没有冰镇过的啤酒，他只想在最后一分钟里等待一个奇迹出现，口袋里的一千五百块钱也许等下就会被混作一堆，没人知道这几张红色的毛爷爷曾经是属于他的。
　　“10、9、8、7、6、5、4、3、2、1。。。。。。耶！！”那足以掀开屋顶的欢呼声，当然不属于他，他现在能听到的就是有啤酒“咕咚”下肚时，在他那满是酒水的胃里击起的回声，每一声都伴随着一个“我操”，在一个又长又刺鼻的嗝破口而出之后，杨聪起身掏出一叠百元大钞，扔给坐庄的酒吧老板。那些个与他几分熟知的赌友们带着迷离而高傲的眼神拍了拍他的肩膀，“谢了”，这算是对输家的一个客气安慰吗？老板应该有个小账本，输家写在一起，然后用红笔圈起来，旁边毫不客气的标注三个字“小绵羊”，然而赢家是什么也就不用多说了。杨聪不想分享别人欢庆的喜悦，提着包晃晃荡荡的走出了酒吧。

　　3个小时前
　　“老板，鸡蛋肉丝面”，八点多，面店早就没什么人了，煮面的开水为室内温度贡献着一波波的热气。杨聪用纸巾随意擦拭了一下油腻的桌面，就掏出手机开始玩游戏，他能感觉衬衫已经黏在背上，不能动弹。老板娘穿着一条花裙子，即便宽松有弹力的材质也把她的赘肉包裹的十分紧实。手中熟练的捏着明早要用的馄饨，目光一刻都没有离开电视屏幕，杨渊一个礼拜几乎会有两天来这里吃面，在他印象里，这部家庭婆媳风波剧已经放了一个月，还没有结束。
　　“鸡蛋肉丝面。”老板把面往桌上一放，就加入到馄饨连续剧的队伍里。几滴汤汁溅到杨聪的手机屏幕上，然而让他生气的并不是这一点，是汤面里那翠绿翠绿的一堆。
　　“香葱，又是香葱。”杨聪也算是这里的常客了，为什么老板永远都不记得自己不加葱这件事情。他握着筷子凝视了很久，最后眼不见为净的把它们全部拨到桌上。就这样，他进店，他点餐，他等待，他吃面，他付钱，他走人。。。没有交流，没有寒暄。杨聪与老板之间似乎画了一条明显的界限，除非他吃完就拍屁股走人，老板才会追上来，多说一句“哥们儿，还没给钱吧！”而这一声“哥们儿”也无非是讨钱的润滑油，毫无意义可言。
　　“老板。。。”杨聪已经开始省略“买单”二字，放下五块钱，还没等老板回头，早已人去桌空。

　　“来包利群。”香烟，啤酒，矿泉水，是他在街口便利店最常买的，他甚至闭上眼睛走到货柜前，就能准确的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他从来不看标价，也不关注新品种，新口味。当然他也曾像一个家庭主妇一样拿着购物篮，查看即食便当的配料，高钙牛奶的生产日期和沐浴露的香味，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便利店门口停下一辆黑色的路虎揽胜，杨聪侧头看了一眼，刺眼的远光灯一直照到了便利店里，车主似乎没有要关掉的意思，驾驶室下来一个年轻男人，看上去湿哒哒的头发起码抹了半瓶发胶，金项链，金手表，阿玛尼的polo衫，不知道什么牌子的裤子。这些就已经是他的标志，长相如何已经毫无意义。
　　“您好，找您13块2两毛。”
　　杨聪接过找零，深吸了一口气，屏住呼吸，拿着东西与男人擦肩而过，他早打算避开扑面而来浓重的香水味。推开门，下台阶，他觉得自己用脚趾头就能想到车的副驾驶肯定坐着一位美女，长卷发，弯眉毛，大眼镜，高鼻梁，翘嘴唇，这种教科书一般的长相怎么说时代也不好意思淘汰。为了衬托车主的高端，洋气，上档次，她的一身行头摆到称上，怎么也要向零靠近。现在的时装就像是女人的体重，厚而重，肥而美早就已经在牙缝中求生存了，只有那些轻薄飘逸的款式才有底气说出自某个时装周。人都说“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嘛！”杨聪从不觉得他有必要去为这些名牌奋斗，但要是不知道个三四五六七，那就有点可笑了，因为这是新时代的生存法则。

　　2个小时前
　　他走在路上，他走在路上，他走在回家的路上还是上班的路上，这个问题在这一刻提出来显得尤为重要，因为他已经输掉了半个月的工资，这样一来，公司和家唯一的区别也没了。通往巷子口的小胡同很窄，通常只能容得下一辆汽车和一辆自行车并排通过。杨聪已经习惯了一个人走路，这条小路上也会有一些穿着花裤衩踢皮球的小孩子，只不过最近天气热，也没人愿意出来了。有的时候无聊了，他也会顺脚把大颗石子踢的“叮咚”作响，不过更多的时候是抽烟。路灯把他的身影拉长，他也放慢了脚步，从口袋里掏出新买的烟，费劲的用嘴叼出一根。这时，身后出现强劲的灯光，把整条胡同照的通亮。在他摸索打火机的同时，汽车的引擎声和车底散出的热气一点点向他靠近。当车子毫不客气的按响喇叭时，杨聪还在为打火机点不着而烦恼，步伐依旧平稳向前，丝毫没有要让步的意思。或者说他根本没有意识到目前还有什么事情比点燃这根烟还要重要。他是一个被驱逐者，而高傲的车主也只会用喇叭来表达他们的不满，响了几声之后，烟终于被点燃了。杨聪方才回头退了一步。又是那辆揽胜，车内车外，空调热气，两人一人，香水味与汗臭味，也许唯一相同就只有看彼此不爽的心情了。

　　进门，开门，把钥匙放到包里，把包扔到椅子上，把椅子踢到桌子边。打开冰箱，一罐番茄酱，两片吐司，半份没有吃完的意面外送，把矿泉水和啤酒放进去，满了，关上冰箱。走到鞋架边，脱皮鞋，换拖鞋，门缝的边缘卡着一张水费通知单，只不过送来已经四天了，从来没有挪过地方。一室一卫，杨聪的房子没有厨房，他的厨房只是用一堆崭新的厨具堆出来的一个小空间，周围没有柴米油盐，更别提什么锅碗瓢盆了。脱掉可恶的衬衫和西裤，现在能做的就是早一点泡到冰凉的浴缸里。。。

　　23：58
　　杨聪点开手机，屏幕上显示一条未读短信。
　　“明晚八点嘉乐迪唱K，接着通宵麻将，能过来的话提前说一声。”
　　他把第四根烟头在烟灰缸里捻灭，找到钥匙便出了门。这个又闷又热的小房间只会让他更加躁动，现在最好的去除就是他的秘密基地，天台。大跨步的一口气上了三楼，推开铁门的一瞬间，那一丝丝凉意足以让他幻想那是初秋的味道。夹拖“啪啪”作响，他的脚步却停住了，本以为这个点只有自己才会享受的小小天台中间，却铺着一张凉席，睡着一老一少。杨聪认得他们，就住在自家楼上，小女孩只有六岁左右，跟着爷爷生活。有些清晨躺在床上，可以听到他们关门下楼的声音；还有些夜晚，她也是巷口跳皮筋的其中一个。杨聪不怎么喜欢小孩，觉得他们太吵，而现在，也许是他所见过的最安静的一刻。老人，满头的白发，洗的发旧但是依然洁白的背心，把蒲扇轻轻的搭在孙女的肚子上。小女孩额头上曾经被汗浸湿的头发现在也被微风吹干，看上去柔软棉绒。她穿着粉色的小碎花裙子，怀中抱着一只棕色小熊，睡得温暖踏实。好像小熊，爷爷，就足以构成她的全世界。不知怎的，杨聪并没有打算马上离开，这让他想起了小时候，也是奶奶的一把蒲扇陪他度过炎热漫长的夏天。为了不吵醒爷孙俩，杨聪把拖鞋放到一边，赤脚走到护栏边。他看着远处闪烁的灯光，不肯眨眼。他已经不记得两年前，这个城市是用怎样的心情迎接自己的。可是杨聪依然记得，来时的他，是带着满满的信念与希望。微风吹得他的眼睛泛起酸涩的泪光，远处繁华的灯光也开始变得模糊。杨聪似乎看到了北方草原上那撩人的火焰，在不断跳动，越烧越旺，那种炙热的味道一点点融化你的神经，让你变得瘫软无力，以为那便是你最终所要寻找的方向与希望。
　　杨聪揉了下眼睛，退后几步，他在天台上走过来走过去，脑子里开始铺纸演算。他从786公里之外来，他在这里度过了753个昼夜，他的工资卡曾有过32460的存款，他试过把99朵玫瑰送到心爱的人手里，他参加过同事组织的聚会9次，他和7个不相识的人在暴雨天将一辆公交汽车推出水坑，他在不同的日子相同的地方献过4次血，老板曾有3次拍着他的肩膀说“小杨还是不错的”。。。这些不断递减的数字曾是他微笑的理由，然而让人尴尬的是，它们再也没有出现过了。就像是洗碗槽里的泡沫，能映出阳光的色彩，即便没有被戳破，但是皮塞一开，都顺着水流旋进黑黑的洞口，不知去向。如果非得说出点向正无穷靠近的东西来换取一些动力的话，那么就是，他抽的烟越来越多，穿肠而过的酒水越来越多，家里没有中奖的彩票越来越多，牌桌上输掉的钱，门缝里欠费的通知单，脸盆里没有洗过的衣服和和说过的废话。。。。。。越来越多。不不不，搞清楚，这些应该向负无穷靠近的。想着想着，他就累了，每次算到这里，他都没有心情去等待一个答案，踱步到离爷孙不远处的小石墩上坐下，双手托着脸。周围的一切总算都安静下来了，他的呼吸也开始变得平稳，静静的闭着眼。一分钟，两分钟。。。不知道过了多久，杨聪被触碰惊醒，抖了一下，他睁开酸涩的双眼，右手边，小女孩正睁着大眼睛看着他。那是如此清澈的映着月光的双眸，就在杨聪疑惑的时候，小女孩先开口了，声音不是很大但是字字清楚，
　　“哥哥，你过来跟我和爷爷一起睡吧，我的小熊给你当枕头”。
　　说着，小女孩把手里的小熊放到杨聪的双臂间，就转身爬回去躺到了爷爷身边，杨聪这才发现，原本睡在正中间的两人早就靠到了右边，在左边留下了很大一个空位。他有些恍惚，需要确认刚刚是否真实发生了什么，再看到怀里的泰迪熊，塑料的鼻子上已经掉了漆，但是胸膛上还留有女孩的温度。他握着玩偶的双手越来越紧，一阵阵热浪在他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里翻滚，最终汇聚到一起，冲向那颗沉睡的心脏。人是一个多么神奇的创造，每一次情感波动就如同现场直播，每一根神经都在参与。当你的指尖能够感受到血液的温度而颤抖，当你的喉咙能感应到思绪的纷飞而哽咽，当你的鼻尖能体会到心脏的颤抖而酸涩，当这些讯息到达了，不由得你怎样，泪水就会溢出眼眶。。。他把脸埋在小熊的肚子上好一会儿，方才起身走到小女孩身边，慢慢躺下。杨聪知道她还没有睡着，或许从一开始她就没有真正睡着，她的睫毛微微颤抖，似乎在笨拙而善意的装睡。杨聪轻轻地把小熊放回到女孩胸前，哽咽了一下，轻声说“让小熊保护你，哥哥也会保护你。” 这是杨聪告别大学时代多年，第一次仰面在夜空下躺着，原来照亮城市的并不只有月亮，灯光，还有繁星。。。还有心灵。他把手伸出凉席外，摸了摸沾满灰尘的，温热的水泥地，这些城市的造物，带着这个城市特有的味道，第一次将他拥抱。他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但却勾起了他嘴角的笑容。他突然不想去思考“为什么来这里”“何时离开”等问题，他相信今夜将会是睡得最美的一觉，因为在女孩拍醒她的一瞬间，杨聪和这个城市都知道，他不是孤独的一个人。而在闭上双眼的一瞬间，他也知道，值得期待的明天，不会只有阳光，还有单元门口的鸡蛋煎饼。。。。。。

　　7分钟前
　　“爷爷。”
　　“丫丫还不睡啊。”
　　“那个哥哥坐着睡觉肯定很累，我们的凉席分他一点吧。”
　　老人抬起脖梗，看了一眼已经浅浅睡着的杨聪，再看了一眼自己的小孙女，微笑着向右边挪了挪。。。。。。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