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时节又逢君》曹九岁

2、嫩竹犹含粉，初荷未聚尘。（花）

　　那时的花九卿还不叫花九卿，这名字是后来金先生取的。
　　直到十二岁的今天，他还没有一个像样的名字，母亲依然叫他小九。在这个宅子里，他是最年幼的，华茂才还有七个少爷，一个四小姐。花小九排行第九，却算不上少爷。
　　他姓花，和这座府邸的主人一样。他的母亲姓花，花名叫做伊人，是当年秦淮河畔最动人的歌姬，老板说是“所谓伊人，在水一方”的意思。被外出公差的华老爷华茂才带回了家，以为可以过上“钟鼓乐之”、“琴瑟友之”的生活，即使当个小妾也好。可终究是没有能过门，华家老人说她姓花，和华同音，同姓是不能成婚的。其实这根本就是无理取闹的借口，花伊人也知道的，却也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做不了，只是“躬自悼矣”罢了。那位唱着“女之耽兮，不可说矣。”的女子，虽然悲惨，却也有家可回，过了淇水，还有可以容身之处，而她是一个歌女，再大的委屈也无处可诉。况且，没人会把她的遭遇当做是委屈，歌女，向来是没有尊严地位的。
　　花伊人为买自己回来的华茂才生下了花小九，由于早些年吃过些苦，生孩子显得尤为吃力，差点要了花伊人半条命。都说女子是为了爱才用自己的美丽去换取一个小生命的，可花伊人丢了半条命也没有得到爱。生过孩子之后需要静养，风花雪月惯了的恩客可没有心思去怜惜一个女人的身子，听产婆说花伊人要坐月子，便拂袖而去，连孩子的名字也没有。或者，他根本没把这当做自己的孩子。
　　在花小九十二岁这年的冬天，天气格外的冷，下起了鹅毛大雪。江南下雪是常有的，但很难积起来，往外是落地即化的，脏脏的雪水被人踩来踩去，早就失去了美感。今年却是不同的，雪厚厚地堆积起来在院子里，枯黄的草都被完全盖住了。虽然很冷，但花小九还是走出了小院到花园里面看雪。
　　小九和母亲住在很偏僻的地方，很少有人来。就算来人了，也是和他们无关的。有送饭的丫鬟，也是三两个来，说说笑笑，放下篮子就去了。从未理会过院子里的两个人。小九和母亲也从未在意过，毕竟，有吃的就不错了。
　　桃树的叶子已经掉光了，褐色中带点灰突突的感觉，看起来就是冰凉的。雪下下来在树枝上也堆了一点，亮晶晶毛茸茸的感觉。站在这棵树下，小九会想起一个人，那个自己没有理会他却自顾自说得很起劲的少年，他不认识他，他却说了要娶他。他还说了……他叫额尔吉·崇利明。小九当然是没有当真的，对方是把他当成女孩子了吧，那种大户人家的少爷总是那么自以为是。可是不知怎的，每当站在这棵树下的时候，他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张有些嚣张的脸。想到这里小九有些自嘲，是这样的日子太寂寞了吧。虽然是自己不理不睬，可却记了这么些年。当年那个叫嚷着要娶自己的少年，早就将自己忘却在万花丛中了吧……
　　想罢抬手想触碰树枝上的雪。后面传来的声音却吓得他缩回了手。“这不是小九吗这么冷的天，你妈妈也不让你在屋里呆着，果然是妓女，最最薄情寡义了。”
　　说话的是大少爷华锦。华锦已经二十有一了，不过听说风流成性，不理事务，成天的就是和城内几个年纪相仿的纨绔子弟吃喝玩乐花天酒地的。可即使是这样一个不成器的大少爷，小九也是惹不起的。如今他长大了，不能像以前那样对谁都不理不睬，别人也不会把他的漠视当做小孩子不懂事了。如今他必须小心自处，以免为自己和娘亲招惹麻烦。好在住在这样一个偏僻的所在，鲜有人来，麻烦自然也就少了。
　　小九转身看着华锦，没有言语。这样的污蔑他早已习惯了，多说无益。母亲虽是画舫上来的女子，却也识字，以前陪好些文人墨客喝酒作诗，也写过歌词。所以随着小九渐渐长大，花伊人将自己的首饰衣服一件一件偷偷地当了换了些书来，教小九识字知理。“忍”字，是母亲最常说的。“小不忍则乱大谋”，小九从小听到大的，以前不知什么含义，随着年岁增长，也渐渐明白了。
　　”不说话，是想我自讨没趣就离开么“这是小九这些年来遇到的第二个不依不饶的人，可是他明显地感觉到眼前的人和小时候那人不一样，华锦的眼中有些他不懂的意味不明的因素，让他无由地产生了恐惧。”前两天偶然听人说起，说是被抛弃了的妓女的儿子长大了，出落得比四妹还漂亮，所以特来看看。果真是有味道。“
　　小九依旧没有答话，却隐隐地生出了要逃走的意思。四小姐是他没有见过的，不过华锦的语气可不是赞美。
　　“想让我带你去暖和的地方吗前面的大宅子里都通了地龙，屋子里还有暖炉。”华锦微微的眯着眼睛，小九看不清他的表情，可调戏的意味已经很明显了。
　　“……”小九转身，往小院子里跑去。华锦刚刚想伸手去捉住他，后面却传来了小厮的声音。
　　“少爷，大夫人叫您去呢。”
　　“哼，今天先放过了这小美人，母亲是个妓女，儿子还装什么清高”华锦之得作罢，嘴上还骂咧着，“下次来把他收了。”说罢转身拂袖而去，小厮小跑着跟在他身后。
　　雪又纷纷扬扬地飘了起来，天气始终寒冷。小九打开母亲的房门，花伊人正靠在床上。小九上前去握住母亲的手，虽然有被子盖着，却还是冰凉。被子也是盖了好多年，虽然每年都有晒，可还是又冷又硬。
　　“母亲，”小九开口说，“晚上送饭的丫鬟来了，我拜托她们给你弄点药。”
　　“小九。”花伊人强撑开一个微笑，“不用去麻烦她们了，春天来了病就自然好了……”

作者有话说

　　为了贯穿始终，于是捏造了花小时候的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