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木槿》闲时散人

1、一 最是难留从前事 朱宜洛扶着

　　朱宜洛扶着栏杆一步一步艰难的沿着石阶往上而去。身旁的内侍一脸担忧，想要上前搀扶，却被他倔强的推开了。侍卫宫人们看着侍立在后的太子，等着他的旨意。
　　太子朱逢槿深知自己的父皇一生好强，断然不会接受别人的帮助。看着父亲执意要自己走上去，无奈地对着那些侍卫摇了摇头。小心翼翼的跟在他的身后。
　　朱宜洛迈向最后一节石阶，重重的喘着粗气。回首望去，只见身下石阶婉转，青松翠柏，萦绕连绵。转身抬头看去，隐云寺三个大字高悬在山门之上。
　　此刻卯时刚过，天正将旦，山中的浓雾尚未散去。遥遥望去，山顶之人，恍若置身云里雾间。
　　若在平时，寺里早已人声鼎沸，香客络绎不绝。可此刻山中静若幽谷，落针可闻。只能依稀听见几声林间的鸟鸣。
　　因为整座隐云山早已经驻满了禁军，戒备森严。这一切，都是因为朱宜洛想要来见一个故人。
　　颤巍巍的老皇帝朱宜洛缓缓进了大雄宝殿。
　　大殿里空荡荡的，早课的僧侣己不见了踪影，除了殿内的佛像，只有一个老僧在那梆梆地敲着木鱼，诵着经文。
　　那老僧穿着一件旧衲衣，许是浆洗过多次，有的地方都洗破了，打着补丁。那僧人身躯极是单薄，脸颊消瘦，骨架轮廓清晰可见，灰色的胡须里夹杂着几根银丝，额上堆满的皱纹无不显出了他的老态。
　　“你还是那么傲气！非得朕亲自来看你！”朱宜洛的声音幽幽传来。
　　那老僧手臂一僵，木鱼声戛然而停
　　朱逢槿跟在在父亲身后，好奇的打量着眼前这个衰朽的老和尚。
　　世人都说，正是这个老僧当年辅助自己的父皇，奇谋妙计，匡定天下。
　　可如今看来是眼前这个毫不起眼的老和尚真是世人口中传言的惊世之才吗？他心中深有疑虑。
　　更让他不解的是为什么他会看破红尘，出家为僧！而不是跟着父亲享受荣华富贵。朱逢槿也知道虽然身处方外，但是朝廷每遇大事，父皇必定会谴人问询，他也多有建议。所以世人多唤为释门相国，堪比南朝的山中宰相陶弘景。
　　朱宜洛想单独和老僧说句话，示意朱逢槿退下，朱逢槿担忧的看了看父亲，终究还是慢慢地退出了大殿，合上了殿门。

　　朱宜洛抬头看着殿中庄严肃穆却不言不语的佛像，又看了看同样不言不语的老僧。苦笑了一下，拖着他那己经行动不便地左腿艰难地坐在佛像前的蒲团上。
　　“你老了很多啊！”朱宜洛看着形容枯槁的老僧慨然道。
　　老僧恍若未闻，静静地拨动着手中的佛珠。
　　“朕好像是真的老了，这一阵子老是想起以前的事”朱宜洛自顾自的说道。
　　他声音低沉，夹杂着无限怀恋。
　　老僧嘴唇轻动，默默诵读着经文。
　　朱宜洛见他仍是不语，拍了拍自己的左腿，语气更加深沉，“还有，——‘人’！”
　　“就是想和老朋友说说活，你不会这个面子也不给吧。”朱宜洛见他还是不语，语气放软道。
　　过了许久，老和尚开口道，
　　“不知陛下都想起了谁？”
　　朱宜洛笑了笑，“很多人，褚辽，李元寿，老四，潘松，老花，辛卯，你！”
　　朱宜洛一边说一边勾动着自己的回忆，
　　“应该还有人一人吧！”老僧淡淡道。
　　朱宜洛心中一痛，蹙起灰白的双眉，语气变缓：“还有——栎儿！”
　　老僧道了阿弥陀佛，他知道这个名字怕不是偶然想起，应该是从没忘记！
　　朱宜洛垂眸不语，脑中过往一一浮现，
　　……

　　三十年前。
　　弘德十九年春，上元灯节。
　　宫中的太监宫女来往勿勿，正在布置今天晚上的庆功晚宴。
　　苏栎儿满怀喜悦的跟在父母身后，这是她第一次来皇宫，看着四下的一切，满眼新奇。只是他不知道，许多年以后，这里会变成她的家，一个她不得不住的藩篱。

　　弘德十八年冬，北漠大军侵扰边境，劫掠人畜无数，边关一时狼烟四起，边报传来，朝廷震动。梁王朱宜浚主动请缨，亲率右卫大军击退敌军，并活捉北漠王子阿拔兀里斤。弘德帝龙心大恍，趁着上元节，下诏在宫中为梁王庆功。旨喻在京三品以上官员携家眷到场，以示恩宠。
　　。
　　作为大学士苏宇的女儿，苏栎儿自然也在诏谕之列。此时的苏栎儿正值豆蔻年华，如花的年纪，虽然生在官宦之家，却也少不了少女的顽皮。一路之上，见宫中屋宇高悬，雕梁画栋，虽然不似自家庭院精巧别致，却处处含着皇家的威严之气，倒也没有失望。
　　只是她不知道这一场宴会，会彻底改变她的命运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