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榆非晚》穆礼

6、第 6 章 最后，最后

　　最后，最后是在资助人需要签订既定协议时，他才又露了面。
　　那天早上，邶佳在去往华盛公司的路上，都一直在庆幸，好在这个什么甲方签字是必须要法人代表亲自执笔，不然，不然恐怕还是会一再错过。
　　她此时，穿着一件米色连身裙，衣领处，开的不大，却刚好可见脖颈白皙，腰身处，微微收紧，却隐约透露完好曲线，她其实没有什么取悦于人的经验，但是自己的身体，哪个细节最漂亮，她自当明了。
　　这一次，是马部长提前约定的时间。可是，没想到，她又一次需要等待。
　　马部长将她引进会议室，抱歉的说：“本来已经和周总请示过，但是公司突然有客户到访，要进行一个临时会议，所以要稍等一会。”
　　这一次，邶佳不好意思再端架子，只好喝着茶水，笑说：“不要紧，不要紧。”
　　过了一刻钟，那边的会议仍没有动静。马部长心里抱歉，脸上有些挂不住：“真不好意思，让你等这么久，不然你先回去，我们改日再约时间。”
　　“那倒不用。我还是多等一会。”邶佳在心里暗忖，绝不可再错过这次。
　　喝了口茶水，她问道：“周总总是这么忙？”
　　“是啊，公司里的大事小情，都要亲自费心，有时一个会议开到下午，周总连午饭都用不上。”
　　“这么紧迫？周总现在是总经理代理全体事务？那董事长怎么不参与？”邶佳试探，看能不能获悉的更多。
　　“穆董这些年身体不是太好，所以大多的工作，都是交给周总办理，年中末会议或是重要活动时，也会出面，做一些决策。”
　　“是这样啊。”邶佳又一次拾起面前的茶杯来，浅浅吹着热气，有意无意的打趣道：“大公司老板真是当不得，这样日理万机，哪有时间陪老婆嘛。”
　　“周总的夫人好像是在外地工作，我倒没怎么见到过。”
　　邶佳听着，努力保持面色，还装作好奇的样子表示感慨，但其实，心内已掀起波澜。
　　她还想要知道的更多，但是，马部长似乎已察觉到自己有些失言，就推脱的站起身来：“邶干事，你先坐，我再去那面看看，估计差不多了。”
　　邶佳停嘴而笑。
　　等人走了，她索性立起身来，逡寻着整个房间，心内，一遍遍的回放着马部长刚刚的话。她其实也从其他途径有所耳闻，夫妻二人，分地而居，各自热衷于自己的事业，但是，感情好像颇为良好。报纸上，经济周刊，一些些重要的活动场合，伉俪情深的足迹有迹可寻。
　　但是，当真，是伉俪情深吗？
　　此间会议室，靠后的位置上陈列着一组黑胡桃色木柜，柜上并排摆放着各式奖状、奖杯，再向前，墙缘上挂着大幅宣传照，依次下来，有慈善活动的出席照片，公司年会的记录照片，和某位人物的重要合影等等。其中一张，角度很好，人物相貌清晰不已，邶佳向前挪了两步，看清是四人合照，左边两位，一个女人，年岁已是不小，相貌算不上出众，却贵在气质端庄，神色得体；她旁边的，就是周穆。下面一排小字：穆秀清董事长和周穆总经理出席滨江水库再建奠基仪式。那上面周穆颇为年轻，眼角眉梢都是英气，身后是绵延的水堤，头上白云万里，他立在那，竟好像壮阔布景中，一颗青葱挺拔的树。邶佳看着，看着看着，不由得，眼色加深。

　　却不想，不知何时会议已散，周穆一个人推门进来，正看见她，出神的样子。邶佳吓了一跳，不好意思的退后两步。周穆走过去，到她刚才的位置，重新看了看墙上的照片，才又转过头来问道：“是不是等很久了？”
　　“还好。这里空调很足。”
　　周穆挑了下嘴角，来到长桌前：“那我们现在开始？”
　　“不需要等马部长吗？”邶佳看看门口，有些奇怪的问。
　　“区里刚来的那几位客人，马部长要去接待一下，可能稍后会到。”
　　邶佳点点头，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她把资料册展开来，介绍有关资助权限的问题。
　　谈话起初，是关于资助对象的筛选、确认工作，不等她展开，周穆已开口：＂这方面没有问题，雯雯的情况是杨主席提出来的，我们公司方面，也做过一定了解。＂
　　邶佳会意，又说：＂后续，是和共同参与活动的公益网站的沟通工作，汇款后，捐、受助双方的资料，都会通过我们在这个网站上公开。＂
　　周穆点头说好。
　　邶佳又把汇款相关的流程说明一通，这一次，周穆还是只说，好。
　　虽是一般程序，但涉及的单位、环节、情况繁多，邶佳一番话语下来，已是有些口里干涩，不想的是，对方只是规规矩矩的扔下五个好字。
　　最后，邶佳把一份捐助协议递过去，周穆找到对应的对应栏目，就要落笔，＂周总，这份协议，您还是仔细阅读一下。＂邶佳在一旁，忽然说道。
　　周穆手上的动作一停，回身看着她。
　　＂有关活动的相关事宜，有什么异议，您还可以提出来。＂邶佳回看他，继续说道。
　　＂你不是已经把情况说明了？＂
　　＂对。但是我们只是以第三方的身份出面，这份协议，规定了一些有关信息公开的权限问题，您还是应该再阅读一下。＂
　　她说这话时，是在他身侧，向着他，因为重点说明，眼中，尽是一种笃定之意。他向着她的眼睛，抿唇一笑，然后，把纸张展开来，逐字过目。
　　＂协议一事两份，您这边加印盖章，再到我们那里加盖印鉴，然后，会有一份返还回来。＂邶佳在一旁，还不忘解释。
　　周穆看完，就两个细节处询问了一下，才又把姓名签好。
　　＂还有什么工作，需要我配合？＂周穆把文件递过去，忽然补充了一句。
　　邶佳听到，抬起脸，换上一抹笑容：“是不是我有些啰嗦，吓到您了？”
　　“一般的人，只会把东西拿来，找我签好字，就完事了。”
　　“您公司的事务，是不是有些就是这样，东西拿来，你只看一眼就签上署名？”
　　周穆点着头，露出无奈的神情：“那也是没有办法，所有的部门，所有的事务，缓急轻重，决策权都在我这里，我都要对它们负责。”
　　“就好像一些下属、部门经理、或者那种私人助理，把一摞摞厚厚的文件放到你面前，落的像小丘一样高，然后他们一个个的找到署名页，展开来给你，你再一遍遍的签上名字。”
　　周穆听着听着，禁不住笑了，又解释着：“差不多，但我也会重点过目涉利的数据和金额。”
　　“那样签字真是太辛苦了，怪不得我们有的领导，会用名章来替代。”
　　“辛苦是有，但总会有些好处。”
　　“什么好处？”邶佳想了想，忽然开口：“我猜周总的字一定劲秀出众，尤其是一“周”一“穆”！”
　　她有意的，把两个字咬的很柔，念着别人的名字，却像是在念一首诗。
　　周穆瞬间听出不同，停了一停，眼睛看着前处，为邶佳掌开会议室的门，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屋子。

　　来到走廊上，邶佳又说：“可总是要看责任出在哪里，如果是在我这里,我当然不敢怠慢。”邶佳抿了下唇，说：“刚参加工作的时候，有一次，就发生过到类似的事，一个捐助人，捐款工作之后跑来找我，说我们把他的真实姓名发到了网上，弄得很不愉快。但是，我们的正常程序，就是要通过一些公益网站公开信息，既是为了传播能量，主要是保证公正性。”
　　“还有这样的事？不是该希望好事传千里？”
　　“我说也是，但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考虑，我们以为要宣传的，别人却担心有一些打扰，说到底，我还是有些责任，协议里的条款有这方面说明，我应该重点说出来。”
　　“那后来呢？”
　　“后来我们和网站方进行沟通，把相关信息都撤回了。但那人还是把捐品收回了。”
　　“你们可以不予理会，根据协议内容，还有提出起诉的办法。”
　　“那怎么行？起诉要多少程序？要花多少费用？要造成什么影响？再说，像我们的工作实质，再去起诉这个、起诉那个，谁还敢拿出钱来找我们合作？”邶佳说这句时音量提高了一些，眉毛有些挑起来，表情很是生动，两人已穿过走廊，来到电梯方向，两个女职员走过，一齐朝她们的方向投来好奇的目光，等看清是周穆，又都有些敬畏，规矩的问候“总经理好”。周穆冲她们点点头，嘴角露出一个很小的弧度，就是那种上司之于下属的严肃的笑容。邶佳忽然想到，他的笑容有很多种。眼角的笑，又有多少，是出自心里？
　　电梯门打开，周穆问邶佳：“我叫司机送你回去？”
　　“不用了，周总，我坐车很方便的。”
　　周穆抬腕看看手表，有些抱歉：“又这么晚了，不好意思，总是耽误你的用餐时间。”
　　邶佳歪了下头，笑着答：“对啊，周总太忙了，每次和您谈公事都会饿肚子，不如下次请我吃顿饭，才算公平。”
　　她这句话，语气好像平常，细细想想，竟有些嗔怪之意，周穆顿了一下，抿起唇来，似笑非笑的打量着她。才留意到，她今天略微不同的妆扮，她的窈窕的腰身，和莫名漂亮的眼。
　　“再见。”她却忽然回给他一个笑容，按了关门键，电梯加速而下。那米色的身影只晃了一晃，就被隔绝在外。周穆微微晃神。
　　思绪，来不及展开太多，另一边，马部长已匆匆赶过来，看见周穆，急着问：“周总？事情谈的怎么样？邶干事呢？”
　　“已经签好协议，她刚离开。”
　　“那就好。”马部长点点头，跟在周穆的身后，进了他的办公室。
　　“费用这里，你们部要跟进好，孩子的学费和治疗费用，每年都按照协议好的时间把款划过去。”
　　“好的周总。”
　　”不要耽误了，会显得我们好像善名在外。”
　　马部长马部长会意，赶紧表态：“周总放心，我一定不出纰漏。”
　　正此时，门忽然响了，秘书已经敲门而入，像是有什么要紧的事，一路来到周穆跟前。马部长在一旁，先一步告辞：“周总，我先出去了。”
　　周穆点点头，马部长刚要起身，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叫停道：“老马。”
　　马部长回过头，有些纳闷。
　　“你准备点误餐费。下次那个妇联的干事过来，你拿给她。”
　　马部长没反应过来，又跟着重复一遍：＂误餐费？＂
　　＂对。对她们的人要客气一点，总要人家等，也不是对待领导的态度。
　　话讲到这里，马部长心里大悟，急着称是：＂对对对，周总想的周到，我马上去办。＂
　　等到老马走了，秘书开始汇报事务，周穆听着听着，竟有些心不在焉。他拿出一根烟来抽，又和秘书交待了几句。女秘书年轻，当着他，偶尔会有些羞涩，露出小心的笑容。他这样年轻而多金，喜欢着他的，仰慕着他的，比比皆是，但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这样好的人生，其实是偷得的。没有太多时间，用来思考闲情逸致。
　　周穆又抽了几口烟，直到，只剩下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
　　食色，性也。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