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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纵使相逢应不识 情况发展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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邶佳直接打出租车去往医院,两方约好,在医院门口汇合。
不是说明天再联系吗?不是有会议要研究要紧的事吗?齐晓培不是还以为大集团的老总,总要凡事推脱,难得一见吗?而像这种面见病患的善举,为什么不见报大肆宣传一下?起码也要带一个跑口的记者啊。邶佳按着工作多年的常理,反推着周穆的举动,觉得他有一些特立独行。
临出门前,齐晓培就发表看法,说这个周总真是有心向善,是难得一见的“儒商”。邶佳听着,看着她很是虔诚的神情,心底里已经笑喷出来。她才不会去用这么“辩证”的词汇。
窗外景物飞逝,霓虹与大厦交相而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时间,总会出来见分晓。
医院的长廊,总是显得格外清冷,格外悠长。初入走廊的第三间房,并排是三张床位,最外边的一张床,床上有一个年轻的身影,一个小女孩,侧躺着,身体单薄,面色惨淡,手上连着输液的管子,上方药物种类众多,分不清名目。床边,里外围了很多人,有一个大嗓门的女人,操着浓重的口音,对正要换药的护士喊道:“这个又是什么药?还要打多久?多少钱一袋?到底有没有人给付住院费?我们还是回去了,搞不好最后还要自己掏钱,我可没有那些钱!”
护士不知所以,只好说:“医生开的药,还有两部,晚上还有一次。”
那女人急了,声音更高:“怎么还有这么多?来了两天,又要化验又要打针,从头到脚查了一遍,恐怕要几千块了吧?我们不住了,不住了!快点把针给拔掉!”
“打到一半怎么拔?你还是去问问医生吧。”
“问医生有什么用?医生也不会给掏钱!还是不住了!反正是这种病,何必还要在这里烧钱!”那人气势更急,见护士犹豫不动,恨不得自己去拔针头,被两个护士拉住。床上的女孩像是被吓到了,又像是没有气力,看着眼前情景,清亮的眼睛露出惊恐的神色。
邶佳和周穆一行,随着区妇联的工作人员走进,撞到的正是这一幕。
“这是怎么了?有什么意见大家可以沟通,别吓着孩子!”区妇联的小陈快步过去,想要劝说。
“有什么好沟通的?你们这些政府干部,说到底就会沟通!上次也说要沟通要请示,结果还是没有给解决!现在倒好,又把我们弄到省里来,我看这省里的医院更贵,那些手段更多,到最后,病治到一半,没了下文,就又要把我们撵回去!”
“不会的,让雯雯住进来是市里和儿童医院沟通过的,现在孩子情况紧急,要先进行治疗。”
“那治完以后呢?谁来付钱?”
小陈有些迟疑,嘴上却说:“我们正在积极寻求更多的帮助!”
“那就是还没找到!我看你说了不算,让你们领导过来,见不到付钱的 ,现在我们就走!”说完又转对孩子大声说:“听到没有!别躺在那了!那个床哪是随便躺的?”
小陈无法,又跟过去,只能细声阻止。
“付钱不是问题!孩子必须留院治疗!”所有人被高声震住,回过头来,左佳从后方涌向前,那张明艳的脸上,多了几分凛色。
女人手上一顿,打量邶佳:“你说什么?谁来付钱?”
邶佳走向周穆,直接向人介绍:“这位周先生,是华盛集团的总经理,他愿意通过妇联捐款给雯雯,帮助她治疗。”
“治疗心脏病?”那人将信将疑。
“对。”
“花再多钱也治?”
“对。”
“治得再久也治?”
“对。”邶佳的眼风,扫着周穆,一字一句的说:“还有上学、吃饭穿衣、和一些生活费用,华盛集团都有意愿资助。”
这话里的内容,涵盖甚多,马部长在一旁觉得不妥,提醒着周穆:“周总?”
周穆看看下属,做了个嘘声的手势,然后,又望着邶佳的方向,轻轻的,轻轻的,说了一句:“就让她说说看。”
情况发展到此,那女人终于松了气势,邶佳进一步,又去到那人近处,和她耳语了几句,没想到,格外的奏效,那人竟然换上笑脸,招呼起来人:“你们坐,坐,我去打些水来。”然后拿起水壶向开水室走去。
小陈从被服室借来几个凳子,让周穆一行坐下,才又对近旁的人说:"请大家都散一散,不要影响孩子休息。"几个围观的人,哄一下散开。
邶佳坐在头处,向着床上的小女孩说:"雯雯,这个周叔叔,是来帮助你治病和读书的。"
那女孩有些腼腆,看了看周穆,又看了看邶佳,将头缩回去。
邶佳和小陈,又相继递了几句话,但都没有什么收效,小女孩依旧眼神闪烁,回答话语只是“嗯,奥”的单字。好像这几个忽然出现的人,反倒让她的神经愈加收紧。
女孩的枕边,放着几本书,其中一本,带着插画的封面,周穆扫了一眼:“你喜欢看插画故事?”
那女孩怯怯的点点头。
“这本不错。下次来看你,我多带几本来,我不是很了解,你可以把喜欢的类型告诉我。”
女孩用极小极小的声音说:“谢谢。”
周穆露出亲切的笑容。他的眼神很是温和,笑着的时候嘴吧的线条极为优雅,好像是一个温柔的长辈,笑望着自己的至亲。这种感觉,即使再强大的距离感,也可以被瞬间融化掉。雯雯此时,头微微的探出了一个角度。
邶佳忽然想起,站在慈善颁奖的礼台上,他也曾这样笑,那种眼神、那种姿态。对着这些小孩子,他似乎格外温软且真诚。献爱心这种事,邶佳见得多了,有些人,只是为私利打打幌子,就好像今天这种场合,就干脆让人代为看望就可以了,身份和地位越高,就越不可能百忙脱身,有一些爱心人士,在媒体各界通通到来之前他都不会现身的。她又一次抽身去仔细的思考面前这个有钱人的所作所为,噢,噢,她换了一个思考的角度,无事献殷勤,要么就是真的心灵醇厚,要么,就是太会表演,太会把好的一面呈现在人前。
但是至少,这样给了她许多能与他接触的机缘,不然两条平行线,她要疏通多少环节,才可以换得相交一次?
"我可以在这里住下去了是吗?"雯雯那里,突然出声问道。
邶佳有些意外,问她:"你喜欢住在这里吗?"
雯雯郑重的点了下头,慢慢的说:"这里的大夫那么多,在这里多呆几天,他们就会把我的病治好。"
"所以你想要身体好了再去上学,去见老师和学校的同学?"
雯雯摇头:"不是,我只是想不再疼了,不用再打针,吃药,能象别人一样,有些力气。"
邶佳听得有些心酸,轻轻的握了握女孩的手:"当然可以,你在这里听医生的话,等病好了,会变成一个大力士!"
雯雯终于笑起来,清亮的眼睛充满幸福眼色,仿佛再没有比那更好的事。
可是,那笑意不长,雯雯的眼神,转而又暗淡下去,她疑虑的望向邶佳:"可是他们不这么说,说我的病是胎带的,讨债的根,吃再多药看再多大夫都是浪费钱。"
"谁?谁这样说?"
"二婶。"
"刚才那个人?"
雯雯点头:"二婶也不喜欢带我看病。可是奶奶的腿不好,叔叔又要打工,只有她能带我来。"
"她没来过这样大的医院,当然不懂得。雯雯,不要怕,每个人都会生病,生病了就要看医生,而且,现在周叔叔也来帮助你,以后二婶都会好好的在医院照顾你。"邶佳理了理孩子额前的头发,把被子重新掖好,安慰的说:"好好睡一觉吧,睡觉也对恢复有好处。"
雯雯信服的闭上眼睛。
等雯雯的婶婶回来,马部长把事先准备好的探望红包递到她手上,那人眉眼带笑,很是热情的和小陈一道将左佳一行送出医院走廊。
走出大门,周穆走在前面,旁边的马部长忽然说:"邶干事,现在也到了下班时间,耽误你这么久,要不要一起吃个便饭?"
邶佳没想到,第一感觉是对方出于客套。但是,过分热络的女人,往往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她内心升起矛盾,如果一同去吃饭,佳肴在口,环境清幽,再制造一些让人感兴趣的话题,那么关系更近一步的胜券更多;可是,如果因此给人留下轻佻的印象,那么再往后,就很难再有共餐的机会了,最后,她还是决定推辞:"哪里,这也是我的工作。周总那么忙,不必客气了。"
"不要紧,我们也可以谈谈资助的事。"
"可是,我一会儿也有些事,您放心,再有华盛公司需要参与出面的事宜,我会第一时间通知。"
"你去哪里?我们可以送你一程。"周穆转过头来,忽然问。
"不用了,我可以打车,再说,也不一定顺路。"
前方,一辆奔驰600直面驶来,停在近处。司机走下来,左佳看清,还是昨天的那一位。那人为周穆撑开后座的车门,周却停住,重又扭头,低声说:"如果再遇到大雨,再有车溅到你的衬衫,怎么办?"
邶佳没听清,反应了片刻,才想起,他在说昨天的事,她心里飘过欣慰,看来她昨天的第一步举动,总是给他留下了印象。不管是好是坏,瞬间的记住,总好过碌碌而过。干脆大方的说:"昨天,昨天的事还没谢谢你,要不是搭您的车,恐怕不知什么时候能到达活动现场。"
再抬头,那人已经立在门边,望着她说:"你去什么方向?"
"庆宾大学那边。"
周穆飞快的做出手势,高声说:"顺路。"然后先一步坐进车里。
马部长到另一侧,为邶佳展开车门。到这一步,她来不及权衡,只得坐上去,匆忙的说着谢谢。
同一辆车,同样的两个人,这一次,邶佳和周穆一同坐在后面。换作是别的女孩,早就要慌张,她却不会允许自己如此,她将两条长腿交叠,身子不偏不倚,尽可能的,摆出最优美而又不显娇柔的姿势。
"邶干事,刚才在医院的时候,你和雯雯的婶婶说了什么?"马部长转身,有些不解的问。
"随便聊聊,只是安抚一下她的情绪。"她照实回答。
"可是你只说两句,她就态度扭转,变化太大了?"
邶佳侧头,脸上带着笑意:"说来说去,其实是周总的功劳。"
周穆看向她:"我的功劳?你该不会对她又承诺了什么?"
"我对她讲,那个男人真的很有钱。多捐一些出来,总有很多余富。你若不肯,再闹下去,他的钱,明天就会捐给别人。到时就不要后悔。"
周穆没吭声,脸上,流出一种若有所思的神情。
"她怎么会信了?之前不是说干部说话都不算数?"马部长又问。
"也不是相不相信的事,其实她太在乎白得的钱财散掉,所以你吓吓她,逼逼她,她就不得不就范。"
周穆眯起眼,轻轻的说:“你很聪明,用了激将法。”
“方法总是有的。对于病人,灵丹妙药就是保障;对于穷人,钱财,总是最有力的定心丸。”
“你是说,周总给了她定心丸?”
“也不完全是。”邶佳稍作停顿,才又说:“其实,她也不算是恶人,如果真的不管不顾,也就不会带雯雯来医院。”
“可是刚才,在医院里,她态度恶劣,吵闹不停,还差点拔掉孩子的针头!”马部长回想起刚才的事,依旧有些余悸。
“她不吵不闹,谁会注意到她?谁会去管她?”
“要是为孩子着想,又怎么会要离开?”
“并不是真的想离开,说到底,她只是要一个保证。”周穆接过话,忽然说道:“雯雯的奶奶年纪很大,没有什么生活来源,孩子母亲已故,父亲又丧失了劳动能力,你想想,她们这一家,除了现有救济,在依靠什么过活?”
马部长恍然:“那就只有她叔叔婶婶了!”。
周穆默认,没有再言。
马部长终于信服,不驻的点着头,向邶佳表现出夸奖之意:“没想到,邶干事这么年轻,就这么有基层经验。”
“哪里哪里,不过就是见得多一些。”邶佳紧忙谦虚的说。
“你们的工作很不容易吧,总是要与各种人打交道。”
“也没什么,多半都是弱者,有的时候,示弱是他们求存的办法。就像今天的事,她嚷一嚷,闹一闹,是为了得到关注,如果一直默默无闻,就更没有人会理睬你。”
马部长又是赞同。
两个人,又就着事情讨论了一会儿。
周穆没再吭声,他的身子靠后,此时,刚好能注意到邶佳因讲话而合动的嘴唇,她缓缓讲话的声音就不错,柔顺,不缺不满,每一个字都清晰又每一个字都不出挑,不象是她的外貌,唇色那么明艳,搭配着她白皙的肤色,美的都有一些突兀。
圆滑国度,不是所有的人都喜欢与突兀的人打交道,他就不大喜欢。
前方,车子转上大路,车迹平稳,周穆把身子靠后一些,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马部长适时转正身体,狭小的空间内,忽然安静下来。
在下一个路口转弯,忽然路况拥堵,路边华灯亮起。邶佳再回神时,发现周穆已经微微阖眼,浓眉展向两边,眉心轻皱,像是睡梦中有什么不愉快的事。或许太过忙碌,或许牵挂的事情太多,或许此刻,就有什么重大的决策等着他去拍板。但是富有,总是让人望而生羡,不需要祈求度日,不需要看他人的脸色,即使付出再多的疲惫,又怎么样呢?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说到底,与自己相比,他就是一个幸运的人。
邶佳在心底,暗暗的下着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