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露未晞》群青群青

17、第一部分：你去哪儿【17】 没有了郑思

　　没有了郑思嘉日子突然变得索然无味起来，我和安娜依然在一个班级，这当然不是什么见鬼的缘分，而是我托我妈稍微使用了一点有钱人的权利。
　　对此安娜没什么意见，其实和不和我一个班对她来说也没什么分别，十七岁的安娜早就能够独当一面，不放心的都是我们这些闲杂人等。
　　我现在回想起来，高二那段期间还真没什么可说的，日子就那样平淡地流淌而过，今日总是像在抄袭昨日。
　　可那却是我至今为止最为珍惜的岁月。
　　我还是记得，那一年的夏天很美丽，海风轻缓，海面湛蓝，安娜在体育课穿着方便运动的短裤，把头发高高地扎起来，像是随时要再参加一次百米赛跑。我们俩在体育课的时候总是喜欢躲在树荫底下看着别人漫无目的地跑圈。
　　有时候她一时兴起教我跆拳道，我总是被她折腾地小腿韧带生疼。每当我气喘吁吁地瘫坐在地上的时候，她就会蹲下来和我平视，说：“苏世，你们有钱人都不运动的？”
　　每次，我只能盯着那张脸哑口无言。我想告诉她我不爱运动和有钱没关系，就是老子哪天没钱了也不爱运动。只是每次，我都因为她突然地靠近而一阵晕眩，最后我只有看着她发呆的份。
　　秋天也很好，天空很蓝，日光清澈。我们通常会在放学后去保安大爷那里蹭一顿晚饭。安娜的父母常常不在家，而我的父母则常常要参加一些晚宴，也常常不在家。
　　一般来说，在保安大爷家吃饭是不会无聊的，他和王奶奶常常拌嘴，吵架的内容无非也就今天菜咸了明天谁去交电费之类。但他俩讲话特逗，吵起架来像在说相声，常常把我逗得前俯后仰。而安娜则是气闲神定地吃饭，当我们三个安静下来以后看见安娜那张巍然不动的脸，顿时又大笑起来。
　　想到这里，我有些感慨，如今也不知道多少年没再那样笑过了。得了，我扯扯嘴角，也没多少岁，还没资格话当年。
　　当然我最喜欢的是冬天，学校里的紫荆全开了，放眼望去整座校园像是笼在了一团团的紫云里。我描述不出那究竟是多美丽的场景，我只知道我至今仍然怀念中国冬天里盛放的紫荆。
　　什么？你问安娜怎么看？安娜不怎么看，在她眼里那些花无非就是生殖器官而已。
　　安娜无法发觉美，更无法欣赏美的东西，但这一点也不妨碍她自身毫不自知的美丽。我喜欢冬天，只因为我喜欢看她戴上那条王奶奶织给她的红色围巾。那温暖的，艳丽的红和她脸上冷清的表情交织在一起，总让人联想到雪地里独自盛放的红山茶。
　　我想，那时十七岁的安娜已经可以和十二岁的安娜告别了，她再也不需要在雨天里被打落了伞，丢了一只鞋那样可怜地站在雨水里。
　　只是，十七岁的安娜告别十二岁的自己时一定没有想到，自己即将遇见的十八岁会是什么样子的。

　　我一直以为十八岁的安娜和我是特别的，但如今看来那也不过是两个普通人的高三，看似兵荒马乱，但实际上不过尔尔，人生最满目苍痍的时期还远在远方。
　　高二的班级相较高一的那个班更加和谐一些，至少里面还是有不少人非常地温和和善良，所以在升上高三的时候，安娜在班里的人缘也渐渐趋向正常了。
　　毕竟她的理科成绩非常拔尖，有一次她用数学考卷最后一题的完美解答过程征服了全班的学霸军团，从此这群学霸就坚定不移地以安娜为核心聚拢在一起。
　　至于我？我一向乏善可陈，总结下来我的作用无非就是在他们对安娜开玩笑：“学霸，您这次考试语文多少分啊？”的时候帮衬一把：“没多少，就你理综的零头。”
　　这种时候，他们总能哄堂大笑，安娜在我的要求下也总是配合地弯弯嘴角。即使她一点也不明白笑点在哪。
　　如果日子能一直这样过下去多好啊，即使没过多久大家都要高考，即使即将各分东西，但在那一刻，分离却是离我们最遥远的东西。
　　世事难料，或许最好的相聚只为了最残忍的离别。

　　高三的晚自习总是紧凑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速溶咖啡的味道。我摊开理综卷子在刷选择题，安娜坐在我旁边对着一张语文卷子已经发呆了四十分钟。窗外的夜色很静，石板路上的路灯高高地照耀在我们窗前，隐约可见楼前的繁密花影。
　　“安娜。”我用手肘推推她，那时的她已经能够渐渐接受别人的碰触了。
　　“嗯？”
　　“你帮我看看这题。”我把卷子推给她，其实我会，只是我百般无聊的时候就想拿点事情来烦她。
　　“你问过了。”她把题目又推了回来。
　　“啊？”我看了一眼那道题，才发现和我十分钟前问的是同一道。
　　“你有事就直说。”
　　“咳，也没什么，就是有点无聊。”我也不掩饰，反正她火眼金睛一下就能看出我在假装什么。
　　“那你想干什么？”她放下笔，支起手来托着腮。
　　“我们去小卖部吧，反正你那语文怎么看也就那样了。”
　　她把笔一扔，干脆利落地从后门出了教室。
　　我们俩一人拿了一只雪糕慢慢地走在校园里，安娜没什么坏习惯，唯一不好的就是喜欢在大冬天里吃雪糕。
　　“你这习惯什么时候能改？”我尝了一口雪糕，觉得寒气由里到外地散发出来，好像整个人在下一秒就要被冰封住。
　　“改不了了。我人生就这点执着，你不会要我连这个都放弃吧？”
　　想想也对，安娜的世界里只有适应而没有喜恶，既然难得有什么爱好，那就暂且放任它吧。
　　“随你，对了，你有想过以后会去哪里么？”
　　好像高三生永远也绕不过这个话题。
　　“没有，在哪里都一样。你呢？”
　　“我也是，总之都没有区别。”
　　其实我想说的是和你在一起去哪儿都没有区别，当然我也不会知道最后我去了一个遥远的地方，那个地方没有安娜。
　　“是么？我以为你会稍微比我有追求一些。”
　　“这个嘛——”
　　“那边那两个！大晚上的在干嘛！！”
　　糟了，教导主任来抓小情侣了。我转眼看向安娜，安娜却早就跑出我五米开外了。
　　“跑啊，白痴！”
　　我回过神来追上她，一边觉得这场景很熟悉一边却又克制不住地大笑。
　　“小兔崽子！还敢笑！看我抓到你让你笑比哭还难看！”
　　这回连安娜都笑了，她冲我喊到：“我怎么觉得像保安大爷？”
　　我们快乐地奔跑着，身边疾驰而去的是这个最好的夜晚。安娜在我前方，身上掠过无数斑驳光影，我突然想起她十二岁时的样子，一直都觉得那时的她身上带着一种致命的吸引力，却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但那天我却想起来了，她像极了洛丽塔，疯子亨伯特的小情人。即使多少年过去了，她的面容发生改变，在我的印象里却总是她十二岁时的模样。
　　洛——丽——塔，舌尖由上颚向下移动三次，再第三次在轻轻贴在牙齿上；洛——丽——塔。
　　我轻轻出声，舌尖和牙齿摩擦而过，安——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