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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红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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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的冬天,似乎特别漫长,整个冬天的寒清一直在蔓延,随口呼出的小白龙在空气中慢慢才消弥。而小戏台下的客人就显得更是特别的冷清,像是被北风吹的没有了知觉,即懒得跟着哄唱,也不会高声喝采,旋没了往日的闹腾。
小红玉站在戏台后面的厢房里,眼睛定定的看着戏台窗外,青青的空中偶尔可以望见向南方飞去的雁,它们是飞向温暖的南方去过冬,而这一冬,红玉过的总也不舒服。
身上的衣服总是不够暖和,只一件冷薄的朱红色棉袄。冷的时候,红玉喜欢抚摸着颈上一块温润似血的红玉。师傅说这是她自小就带在身上的物什,可能是母亲或者父亲在把他送入戏班时系在她粉嫩的颈上的,许是留一个念想。然而,还有什么念想呢,红玉始终不记得他们的样子。哪怕是在梦里。
过了这一个冬天,红玉就是七岁了。可是却仿佛像在戏班时过了几十年一般。左右不过是给师傅师叔们打杂跑龙套。青黄蓝绿红的戏衣,各色妆粉,涂上,又卸下,除了这一块红玉,是真的没有什么念想了。
“红玉——”这一声长长的仰声,惊的放在颈间红玉上的手一颤。
她嫩嫩的回一声“诶,来了。”
她走出厢房,到了师傅们上妆换衣的厢房,师傅正坐在酸枝木的椅子上画长长的眼尾,必是要唱戏了。不知今儿来的客人有几个?
“红玉,今儿你也唱一出。好歹跟师傅也学了几年的戏,不能总哑着口不唱啊。”
“是,只怕红玉唱的不好,丢师傅的脸。”
“今天的客儿也没几个,唱的不好也不打紧,且平时听得你唱的也可以登的台了。再说,也要让大家伙听听你的清凤声啊。”
“那就全听师傅的,那今天唱哪出,我先对对戏词。”
“大冬天的,点出热闹的,就唱《山门》吧。”
红玉便将戏词默默的在心里念了几回。觉得登台也不会唱错。这才悄无声息的上妆。
忽听得外面忽然来了几个人,仿佛师傅师叔几个和人说话。红玉静静的走到门边,才听到有一把陌生的声音道:“这叫你们去唱,算是你们天大的荣幸了,却才去过陈家戏班,不巧早就开演了,拐个路就到你们这儿了,算是你们的缘道。”
“能到曹府去真正是我们戏团的荣幸。不过这候戏的几个客人。。。”这是师傅的声音。
“放心吧!我自会安排妥当。这次你们去我们府唱戏,不过是解解我们夫人的闷儿。且我们夫人向来大方,这次打赏就是五十两银子,要是唱的好,夫人还有赏。”
听到这里,红玉才明白过来。原来是要到曹府唱戏。尝听客人说起曹家,祖上一直是掌管织造的,家里那是金堆银彻,荣华福贵。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这夫人突然想听戏。这才找到平常来也不会来的戏班。听师傅的意思,看来是要去那曹府唱戏了。而且五十两银子真是一笔大赏了,向来唱一天的戏算上赏钱也只得几两碎银。
这才转身,听师叔进来说:收缀一下,我们到曹府唱戏。这一回可要好好唱!
红玉应了。
所要带的物什也不多,各人都收缀妥当,就跟着那叫去唱戏的管家模样的人行去。
行至那朱门铜锁前,那管家扣扣手环,就有门房的人通报,穿过假山流水细亭,引至一个偏厢房的耳房,房外还有几株腊梅,有的枝头已开了几苞粉嫩的带粉红的梅花,中有五芯,伸展着纤细纤细的点黄芯儿,如同红玉的手臂般细嫩。瞧着叫人无端的心疼。
大家便在偏厢房坐下了,一会儿就有两个丫环端上茶点。
一会儿听见房外有一阵人声脚步声,原来是却才叫唱戏的管家般人物,进来便问大家休息的如何,收拾一下到曹家刚新建的小戏台去唱戏。大家俱没喝茶吃点心,不过是挣饭吃,也不等其它,便呼啦啦的起坐,随那人穿过那边廊,向北走,又拐过一处假山,过了座小桥,这才到了小戏台。小戏台的规模倒与常唱戏的戏台相若,只不过一切都透着新鲜与华贵,布幔是新置的绣着清秀芙蓉的缎帐,台下所置的坐椅都是黄梨木的,那桌上早已摆下了一圈儿的糕心,红玉一时也看不真切那点心是些什么,不过绿的透着心凉,红的也艳的可爱,叫人着实想咬上一口看看到底是什么物什。
大家便俱到后台收拾,上妆的上妆,穿衣的穿衣,都夹着一丝儿紧张。也有一丝儿兴奋。毕竟这是到这块地儿头次到人家府里头唱,还是这样大的一家府邸。
师傅叫了一声红玉,红玉便站定了答话。师傅望着她,忙乱中还是没有忘记她:“今儿虽然是在人家府上,就当还是我们自家的戏台,你就唱那出山门吧。这般大了,也算是正式开唱了。”
红玉嗯了一声,偷偷瞧师傅,那眼神里有安慰,有欣赏,还有可怜。
当下只拼力记着那台词,那唱腔,别的一概也没在放心上。直到师傅喊她,红玉,该你了!
这下才正了正身上的戏服,阔大的袖,和阔大的戏服,没有腰身,却越发衬的她身体的瘦弱。走到戏台,扫一眼台下,台下当中坐着一位华贵的夫人,着一身芙蓉色的绣牡丹的云缎窄袄,外面披了件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头上还绾着支攒珠髻。只是隔的不近,也看不真切是什么花式的,只是那珠子光亮亮的,就像冬夜里的寒星般闪亮和美好。只见那妇人嘴角含一个笑望着她,这才真切的记起自己要做什么,当下便唱了起来。
漫搵英雄泪,相离处士家。谢慈悲,剃度在莲台下。
没缘法,转眼分离乍,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那里讨,烟蓑雨笠卷单行?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
那声声切切,她不自知,却不知道那妇人听了却如心如甘饴,当下就着人叫她与师傅到了跟前,问道:“这才几岁的孩子,便这样走着你走江湖,可惜这模样儿。”
红玉不答腔。不知道是责是怜。只听师傅说:“夫人有所不知,这是小的当年在杭州唱戏时散场时捡来的婴孩,当时怜她无吃无穿,便一直跟着了。年纪太小,一直没让她开腔。这是她头次唱戏。要是唱的不好,还请夫人海涵。”
那夫人笑了笑,又道:“嗯,这孩子多大了,叫什么名字?难为你们这样穷苦,还一直带着她。”
师傅便答:“她叫红玉,明天开春就是七岁了。”
夫人嗯了一声,点点头。又含笑望着红玉:“红玉,你看这府上如何啊。”
红玉到底是六岁的孩子,当下便答:“真正的好呢,又大,又美,有很多花,又有很多厢房。不小心还会迷路呢。”
那夫人越发笑的大声了,说声:“好孩子,若叫你留在这里,做我儿的陪读丫头,你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红玉也不知道陪读丫头是个什么,只是那夫人望着她笑的那样温暖,不像师傅实是心热嘴冷,当下也毫不迟疑的说了声:“好啊。”
那声音脆生生的,像是水晶般搁在了师傅心里。
师傅一直也没有说话,实是明白这是红玉天大的福气,在这里有吃有穿,又不是精活丫环,跟读丫头还能读点书,可是又割舍不了几年的恩情。只咽咽道:“还不谢夫人恩典。”
红玉才跟着师傅说:“谢夫人恩典。红玉一定会做好陪读丫环。让夫人一直这样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