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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章 棺上花(1) 第一次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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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遇见猫、乌鸦还有那个人是在让月弦十二岁那年。
四月的气温闷湿粘稠得让人憋闷,加剧了这个女孩仿佛快要窒息的错觉。哭泣到再也流不出眼泪这句话对还是孩子的她来说,不久之前还只是言情小说上遥不可及的字句,现在却成了刻骨铭心的经历。
已经哭了整整一宿的她现在正像个被抽空的空壳一样愣愣的跪在灵堂前。过度的负荷让脑子一片空白,连悲伤都已经感受不到。
还处在每天都只会为些鸡毛蒜皮的事情烦恼的年龄,她根本就无法想象人的逝去是这么突兀而又轻易的事情。明明昨天早晨还充满精神的斥责她放学别太晚回家的奶奶,竟然突发心脏病死在自家园子里。相依为命的唯一一位亲人在眼前变得冰凉,从无法接受到惊慌失措,再到嚎啕大哭,她能做的仅仅只有这些。
架设灵堂,接待乡亲全都是许久不曾来往的叔叔和婶婶操办的。若不是刚好被他们撞见了,让月弦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门外的人员往来喧嚣,仿佛就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她只是静静凝视着供桌上奶奶的遗像。
忽然间,供桌后传来些许不同寻常的声音。那里只有奶奶的灵柩,外人是不能进去的。一开始她还没有意识到,但当那难以形容的细微枯槁蠕动声续不断的传来时,她猛地回过神来,惊觉那或许是田鼠之流。
‘绝不能让它们伤了奶奶的遗体!’她生气的想着,驱动双腿。因为跪得太久,双腿麻得像被针刺般巨痛,她还是忍疼踉跄着走向灵堂后。
“啊!”
本来就少根筋,再加上腿麻,她在平地摔了个扎扎实实的跟头。呻吟着支起身子,随着视线上升,对上漆黑的灵柩,她不禁瞪大了双眼。眼前的景象实在是太不可思议,让她甚至愣到忘了站起来。迟了一拍她才发出一声尖叫,惊恐万分的以手撑着身体连忙往后退。
直到灵柩被供桌遮挡在视线外,她才敢起身跑出去大声招呼外头正在接待吊唁者的叔叔、婶婶。
在大呼小叫的让月弦招呼下,叔叔和婶婶,以及几个比较熟的吊唁者绕着灵柩检查了一圈,疑惑的互望了一眼。
叔叔迟疑的说:“什么都没有啊。”
其他人也纷纷表示赞同。
让月弦又惊又疑惑来回看着大家,指着灵柩急得快哭出来了:“就附在棺材上!你们都没看到吗?”
叔叔叹了口气,将手轻放在她双肩上苦笑着说:“你一宿没睡了,该休息一下了。要是你身体垮了的话,奶奶在天之灵也不会开心的。去吧,让婶婶送你回房休息,灵堂有我看着,不要担心。”
被婶婶有些强硬的推着,让月弦意识到大家都看不见那个东西——那些细细的,缠在棺材上犹如小青蛇般不断蠕动生长的诡异新绿色树藤。
一想到奶奶的遗体不知道会被那来历不明的可怕怪物做什么,就让她更加不寒而栗。被推向门口的她更加奋力的叫嚷挣扎着,想要使人们相信她,却只换来同情的叹息。
她绝望得快要流出泪时,耳边突兀的传来说话声:“没用的,他们看不到‘藤’。”那是仿佛午后暖阳般慵懒低沉的中性声音,莫名的让人感到安心。
她朝着声音的方向看去,与那个人目光相交的瞬间,吵嚷的人群仿佛瞬间远去,焦躁的情绪也一瞬间消失。明明刚才还惊恐悲伤,现在却只剩下一个念头:‘好美。’
那是她第一次与那个人相遇。那人看起来应该和她年龄相仿,肩上显眼的站着一只黑眼乌鸦,脚边依偎着一只黄白相间的土猫。而她的容貌更加显眼,即使是同为女生的让月弦一瞬间也看呆了。
就是这么显眼的一个人,站在人群里却仿佛没有任何人看得到似地对她视而不见。
“放心吧,暂时不会有什么问题。“那人自言自语般说完便转身打算离开。
让月弦对她喊道:“等一下!“
那个人回过头,露出十分惊讶的表情说:“你……在叫我吗?“
对方奇怪的态度使让月弦有些迟疑,但她还是点点头。不知为何,这个动作使那个人慵懒木讷的表情染上了一丝高兴的神色。
此时众人都惊奇的朝着让月弦突然喊话的方向看去,视线几乎都直接越过那个人朝着更远的地方。即使有意识到那个人存在的人,也只是疑惑的眨眨眼,似乎没办法对她产生明确的认知。其中一个人更是劝让月弦的婶婶快点送她回去休息,实在不行就送医。
看到这个情景,诧异不已的让月弦呆愣着被婶婶送回了房间。
那天夜里让月弦辗转难眠,无数心事纠结在一起。独自睡在冷清的空房里,逝去奶奶的悲伤,以及对今后未卜人生的不安让她像是要寻找依靠似得紧紧抱住枕头,无声痛哭。
一直到午夜过后,哭累了,也就昏迷似得睡了过去。梦里她见到了奶奶,依旧像是往常健康精神的在自家的桃园里忙碌着。而她则在一边做着递水瓢之类的简单的打下手工作,结果一个不小心打翻了水桶,浑身都湿透了。
奶奶操着她那特有的粗犷大嗓门说:“你啊,总是笨手笨脚,一点简单的事情都能搞砸!”言语间却并不生气,更多的是一丝无奈。
奶奶用自己忙于农活而和男人一样粗糙的大手粗鲁的帮她擦着头发,她嘿嘿一笑。看着那天真无邪的笑容,奶奶也不由得跟着泛起微笑。那是长辈特有的慈祥笑容。
奶奶假装生气的说道:“这么笨,让我怎么放心把园子交给你?干脆啊,找个人把你嫁了,也省的我操心!”
她顿时红起脸来,说:“我谁都不嫁,我要照顾好奶奶!”
奶奶胡乱的揉着她那头泛棕的短刘海,笑道:“你照顾我?提个桶这种小事你都能搞砸,少给我添麻烦,成绩别那么糟糕,就算好的了。”
总是充满活力的奶奶眼中闪过一丝与她不相称的悲伤,看着远处的天空,喃喃道:“我走了之后,谁来照顾你这个笨丫头……”
让月弦第一次看到奶奶伤心的样子,内心一阵揪痛。她不想看到奶奶这个样子,猛地支起身子想要抱住奶奶,却眼前一黑,向前伸的双手只抓到了粘稠的空气——梦醒了。她呆呆的坐在床上,在独自度过的第一个夜里低声啜泣道:“对不起……”
次日清晨,脑子就像团浆糊的让月弦打着哈欠,摇摇晃晃的走向灵堂。这时候天色还早,没有一个访客,只有婶婶在灵堂门口整理着桌椅。婶婶看到让月弦走过来,迎上去把她迷迷糊糊挂在嘴角的口水给擦去,说:“再睡会吧,时间还早着。”
她没力气说话,只是摇摇头,向着灵堂走去。
“呀!”
结果脚被门槛绊到,摔了个扎实。脑门的剧痛让她头昏眼花,却一下子清醒不少。拒绝想扶她的婶婶自己站起来,独自朝着里面走去。
才刚来到供桌前,远比昨天更加明显的蠕动声刺激着她的神经,让她猛地醒神。那声音就好像无数枯槁的手交缠在一起,不断收缩勒紧,仿佛要将什么东西勒碎一般让人毛骨悚然。
她小心翼翼的朝着灵堂后方走去,随着那黑色的棺身一点点出现在眼前,她不由得双手捂嘴,才没叫出来。
原本粗不过小指一半的细藤,一夜时间竟然就长得和拇指一般粗!原本新绿光滑的藤体蜕变成粗糙曲折褐色树枝似得模样,恶心的像是抽搐般时快时慢的扭动着。
她死死盯着那些诡异的东西,先是转身想要呼救,随即停了下来——这个世界上唯一信任她的人已经不存在了。即使是她那不聪明的脑袋昨天也已经充分的认识到了这一点。
于是她强迫自己停下来,再次面对那骇人的东西。看着它们抽搐的样子,使她不由得联想到一大群褐色的条状虫子在扭动蚕食着棺材板!
“呜呃——”
一想到灵柩下还躺着奶奶,她立即强咽下涌向喉咙的恶心冲动,深呼吸。
她说:“好了,没事,没事!”
这是她第一次自言自语,若不是在这种情况下,她一定会感觉非常奇妙。她想要扯下那些恶心的东西,犹豫着将手慢慢伸向了缓慢蠕动的树藤,接触前一刻那的东西突然猛地抽搐,吓得她触电般猛收回来。
梦中奶奶伤心的样子突兀的在脑海中闪过,于是她生自己气似得拧起眉头,闭上眼睛,不留余地的狠抓上去!
随即她大吃一惊,猛地睁眼,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的景象,双手像是在水中捞什么似得不断张合。
她的手从那团恶心的东西之间穿过去了,就好像它们根本不存在!但它们又确确实实的在眼前抽搐着。
她没有勇气打开灵柩查看奶奶的样子,呆在灵堂又会听到那可怕的蠕动声,只好苦恼的坐在灵堂外供吊唁者用的桌椅上。烦恼间她想起了昨天遇到的那个不可思议的女孩。她认为那个人似乎知道些什么。于是她连忙问起身边的婶婶那究竟是谁家的孩子。刚想形容,却哑了——她想不起那个女孩究竟长什么样,只模糊记得,自己曾有过那个女孩特别美的念头。
于是她问,村子里有没有哪户的孩子总是带着一只乌鸦和黄白相间的土猫,结果婶婶连忙呸了一口说:“谁家孩子会那么不吉利?百无禁忌,百无禁忌!”
于是让月弦只好在心里自我安慰道:‘那个女孩今天说不定还会来。’心里却高高悬起,开始担心那女孩要是没来该怎么办。
太阳逐渐升起,慢慢的有了吊唁者。但他们大多只是礼节性的随便去灵堂拜了拜,甚至有的连看都不看灵堂,径直坐到座椅上,和其他吊唁者闲聊起来,仿佛这里只是个集市。
这些人的冷漠让让月弦很生气,她猛地起身,任由直冲脑门的热血支配着朝来客们叫骂,斥责他们一点都不尊重死者!
结果最后大家都尴尬的一边哄着哭起来的她,一边装模做样的重新拜了拜奶奶,然后去了别处闲聊。
整个灵堂变得空荡荡,只剩下她和安慰她的婶婶,她顿时为自己的幼稚羞愧不已。一股无力的孤独感包围着她,若不是身边还留下个婶婶,她恐怕会彻底崩溃。
一整天她都失魂落魄的呆呆坐在那里,有什么人来,又和她说了些什么,她一概不知。等肚子饿得咕咕叫时,她才缓过来。抬起头,惊讶的发现阳光已经变得昏黄,周围也只剩下她一人。
那个女孩一直都没有来,又或者在她发呆的时候错过了吧。她自责无比,明明奶奶现在可以依靠的人只剩下她一个,可她却还是这么幼稚。
不经意间,像是老者一样的叹息从她口中发出,把她自己吓了一跳。
“还真是发自灵魂的一声叹息呐,搞不好会在水鬼之间流行起来呢。”原本空无一人的灵堂,响起了那午后暖阳般惬意慵懒的中性声音。
猫、乌鸦和那个人,不知何时站在了她的眼前。
那个人举起手道:“哟!稍微去查了点事情,所以来得有点晚……喂,怎么哭起来了?”
面对突然哭起来的让月弦,那人手忙脚乱的指着肩上的乌鸦说:“是这家伙太吓人了吗?没关系,小黑这家伙性格其实挺——”
那人停止了自说自话,困乏木讷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惊讶的神色,看着忽然扑向她怀中的让月弦说:“喂,我对女孩可没什么兴趣……”
那个人感觉到怀中传来微微的颤抖和抽泣声,缺乏变化的表情略微柔和了些,温柔的抱住让月弦,轻轻抚摸着让月弦的头,柔声说:“没关系,有我呢。”
只是这样一句话,就让让月弦的眼泪决堤,犹如要发泄掉所有悲伤和不甘般放肆的嚎啕大哭起来。她不知道这是第几次哭泣,但她知道这是奶奶逝世后自己哭得最彻底放纵的一次。而那个人则像是要接纳包容让月弦所有悲伤般温柔的抱紧了她。
让月弦觉得那个人身上淡淡的线香味很好闻。
招待那个人回家的路上,让月弦脸都是红彤彤的。毕竟她在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怀里大闹了一通。而且对方怎么看都只是个同龄的女孩,这让她更感羞耻。
‘对了!’让月弦忽然意识到‘我还不知道她的名字!’连忙说道:“我、我是让月弦,那、那啥你叫什么名字?”
她语速极快还打着结巴说完,就立马走神想到自己真是丢脸到家了,脸红到耳根。这时耳边响起了那个人毫不在意的回应:“——”
虽然耳边响起了犹如隔着一层薄膜说话的鼓噪声,让月弦还是听清了那个人的名字,红肿的眼中久违的泛起了笑意,说:“很好听的名字啊。”
听到这句话,那人一瞬间竟然露出似要哭出来的神情,但立刻就撇开头不让让月弦看见。
让月弦才奇怪的打算问原因,那人便立刻转移话题,指着前面的土砖平房道:“那是你的家吗?”
让月弦迟疑的点点头,错过了询问的时机。若是当时的她知道,往后的许多年她都会因为当时没有深究而无数次的后悔,一定不会这么轻率的放弃询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