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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你们万花 ...

  •   三
      沈落言清晨打着呵欠出房的,今日花谷落了些雨,滴滴答答、寒寒凉凉,所以他撑出了一把描寒鸦戏水的竹骨伞,如同最风雅的文人骚客一般打算先在三星望月下逛两圈。但刚出房去没几步,他便亲眼看到了一场坠机事故的遗骸。

      “夏徵,夏徵,你这儿有没有金铜的栓钮?这里的机括在昨晚落下来的时候摔碎了,要补一补。”那黑乎乎的机括组件落满了一路,远处传来一人声,许是因为急了,这人的官话讲得不是很利索,话语间还有些软绵绵的西南口音。

      沈落言此时更关心的是那话语中提到的人名,他闲闲走过那几块粉碎焦黑的金属残躯,果然看见那机关的主躯处分别有两人,一人蹲坐着卖力地捣鼓那如同乌鸦双翅般的巨翼,一人站在边儿上,颇有些不知所措的感觉。

      这个低低束起长发,玄色衣袍,手上帮忙拾掇着机关零件的人,怎么看怎么像他的徒弟,不过他的徒弟从来不碰机甲木工,想必,这个人只是长得有点像?再说他徒弟已逾一载没有再出现在谷中,每每送来伤病患者,也只是将其安置在落星湖的病舍里,从未声张自己回归的事情。

      沈落言还在胡思乱想之时,夏徵却已经看到他的师父,低手放下机甲工具,抬手行礼作揖,动作行云流水,面色平静无息,声音庄正敬重:“师父,徒儿回来了。”

      修理机甲的那人闻言也站了起来,一身墨蓝的皮甲,眉眼里笑意盈盈。他也朝着沈落言拱手作了个揖:“在下唐亦云。”

      沈落言看看夏徵,再仔仔细细端详了一番唐亦云,直到对方已然有些不自在,白发的医者才捋着鬓发缓缓开口:“阿徵,不是说要带个美娇娘来吗?怎的是个唐家门下的——”

      “……师父。”夏徵温声打断了自家师父说的话,同时送给差点扑哧笑出来的唐亦云一记冷然的眼刀,“我不曾说过要带姑娘来万花谷。”

      “嗳,我还当是你要带小姑娘来见师父呢,我说你都老大不小了,行医救人也要有个本啊,奔波流离也总要有个倚靠嘛。像这样的,”他瞧了瞧唐亦云,转着伞摇了摇头,“机工术不错,但是太笨了。”

      唐亦云被说得莫名其妙,一句话没经想就溜出了口:“我哪儿笨了?”

      “你这机关翼用时没控制好跌了吧?”沈落言挑起了眉头,“又落在往日行人最多的地方,我估摸着你再这么弄下去,顶多再过一个时辰,这儿就没处走了。且最关键的地方是,”语音顿了一顿,目光移了一移,到了夏徵身上:“你竟让我徒弟帮你一起捣鼓机关术?”

      “这有什么……”唐亦云话说到一半,突然大彻大悟般扭过头去,后半句“有什么问题吗”一下堵在喉头。

      “嗯,的确很有问题。”唐亦云咬着下唇,拍了拍手上的尘土,回头对着沈落言笑得十分痛苦。他只光说了要什么材料,夏徵给他带的全是形状相似而内里不同的零件,他从半夜开始抢修,光线昏昧看不清,现在才发现各处缺漏所补,皆是不对的零件。

      “连一行大师都要差点被我徒弟逼得肝火大旺,直说这是百年难遇的金石之痴呢,至于这‘痴’,大概是贬义吧。”沈落言顺手将纸伞递给夏徵,但损自己的徒弟也损得不动声色彬彬有礼,颇有君子儒雅之风。

      “……师父。”夏徵常收到他师父这般贬损的玩笑话,无奈这是愈阻止他他讲的愈欢快,偌大的万花谷,几乎没有人不爱听沈落言讲故事,也几乎都“顺带”知道了沈落言徒弟的奇闻轶事,其中就包括他不识金石之事。

      “这位……他身存剧毒,我从未见过如此之毒,故只是想带他来请师父诊治。但半道受人袭击,不得已只好乘机关而来,但后半夜时天色骤变,所以只得如此,还请师父谅解。”

      “哈哈,徒儿,你这话题转移得真是生硬哪。不过,”沈落言将笑意敛去,转眼又看了看唐亦云,“我看出来了,他的血气要比常人虚浮很多。但既然是我徒弟带来的人,那我就勉为其难帮你看看吧。”

      于是最后,就是沈落言拖上唐亦云就往屋里走,夏徵对着一地的机关残骸你瞪我我瞪你,良久无言。

      夏徵在屋外等着沈落言的诊治结果,等着等着便遇见了从前的小师妹刚从花海采药回来,蹙着娇俏的双眉说药材分辨实在太难,转眼看到夏徵,于是便开心无比地蹭上来找他谈天。夏徵与师妹坐在他师父堂前的石阶上,多数是师妹笑容灿烂地同他喋喋不休。

      “师兄师兄,你是在外头跑累了才会回来吗?”师妹睁着鹿般明亮的大眼睛问夏徵。

      夏徵摇摇头:“我带了一个病患来。”
      “是连师兄都治不好的病人吗?”
      “只是症状我从未见过罢了。”

      “那他肯定会好的,我们的医术这么厉害。对啦,师兄你走以后,药材考试都没有人帮我了,我都有好几个不通了。”孩子很快地略过了这个话题,又开始讲述她最近的烦恼。

      唐亦云出门时,正巧看到一个梳着漂亮发髻的女孩子同夏徵有说有笑,逐渐亮起的天光里,墨衣医者的侧脸被晕染得尤其温和,将他素日的冰霜满面全都化开了。连他回答女孩的问题时,都像是刻意放柔语调平稳声音一般。

      唐亦云有些莫名地心塞,大抵是因为夏徵同他说话时总是满脸严肃、不苟言笑,说出的话也是逐字逐句都冰冰凉凉,但他心中却也渐渐有了一种莫名的求知欲:他希望看到夏徵能直接流露出自己的情感,他想知道那幅面貌的夏徵,究竟是怎样的。

      “你们在聊什么呢?”他自己就着台阶坐下,身边夏徵看见他过来,也只略略点了点头。
      倒是夏徵身畔的小姑娘饶有兴趣地探头看他:“大哥哥你是谁呀?”

      “你师兄的朋友。”唐亦云眯着眼睛笑笑,从袖口掏了只飞鸢给浅紫衣裳的小姑娘看,“这个真的会飞哦。”

      孩子瞪大眼睛觉得十分神奇:“我做的从来飞不起来呢!大哥哥你是哪儿的人哪,会机关术,还是我师兄的朋友?”

      唐亦云总觉得这孩子最后这句话有点歧义,但想想孩子嘛,总也不该说有歧义的话的。
      “师兄完全不会机关术呀,你们竟会认识,是怎么认识的?”小姑娘兴致勃勃地接了一句。
      “……”
      夏徵登然又被说得有些尴尬,无奈只得咬了咬嘴唇不说话,恰巧这时沈落言从屋里探出个头来招呼他:“徒儿你来一下。”

      夏徵有些僵然地站起身,急急进了屋。

      “他平常都这样吗?”夏徵走后,唐亦云偷声问那小姑娘,“你们逗他,他都这样吗?”

      小姑娘托着腮笑盈盈地:“对呀对呀,师兄都是这样的,如果你跟他开玩笑,他会不说话,有时候还会有点脸红,然后就会说有事情,然后跑掉呢!你别看他平常都是大冰山,他笑起来的样子可好看了,不过,他很少很少笑的。”

      “他笑过?他竟然会笑吗?”唐亦云的兴趣被勾起来,朝着小姑娘眨了眨眼睛,“他什么时候才会笑?”
      小姑娘俏皮地嘟了嘟嘴:“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呀?”
      唐亦云想了想,伸出一个食指:“一根糖葫芦。”
      小姑娘愤怒地摇摇头:“太少了!”
      “两根?”
      小姑娘非常愤怒地摇摇头:“太少了!”
      “三……三根?”
      小姑娘格外愤怒地摇摇头:“太少了!”
      “四……你能吃这么多吗?!”
      小姑娘出离愤怒地摇摇头:“太少了!”
      “那你随便吃吧!”唐亦云欲哭无泪。

      一刻钟后,唐亦云扛着一柄卖糖葫芦的杆子,小姑娘左手一根右手一根糖葫芦,吃得十分开心满足,唐亦云在她边儿上眼巴巴看着,想着万花谷的人都这么难伺候啊,真是难。边小心翼翼地开口:“我能吃一根吗?”

      小姑娘回答得直截了当:“不能!”
      “那,你能告诉我了吗?”
      小姑娘瞪他一眼,点点头:“我还是个很讲信用的人的!”

      接着她深吸一口气,轻声道:“师兄和大师兄在一起的时候就会笑呀,他们两个人真是很神奇,师兄写字很好看,大师兄的画技是师承画圣的,经常是大师兄作画,师兄题字。”
      “他们也很谈得来的,而且大师兄总是逗师兄笑呀,比谁都管用~不过,”小姑娘的声音沉了沉,“大师兄他,已经不在了。从此以后师兄就比以前还要拘束了,让他笑,比让他学会机关术还要困难,虽然我和师兄聊得很好,但总觉得他离我很远很远。”

      “但是,师兄是个很温柔的人。你既然是他的朋友,就应该知道!你不可以欺负我师兄!他那个人比较笨,不会变通,你也不能骗他!”小姑娘越说越激动,抬手给了唐亦云一通爆栗,“不可以喔!我警告你!”

      “是是是,你先冷静一下……为什么你会觉得我是会干这种坏事的人哪。”

      “因为你长得很坏!”小姑娘跳着脚把他拿着的杆儿上的所有糖葫芦都卷走了,逍遥而去。

      唐亦云彻底郁闷了,拍了拍自己的面颊,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长得太凶神恶煞了?可他一直对自己的面貌自我感觉良好,他认为凭他的开朗活泼,他是个平易近人的杀手,大多时候他不说,扮相不似唐门中人,是没什么人会认出来他是个杀手的。

      纠结着,他就坐在阶上枯等着,看着满目的曲水人家、繁花似锦,万花的花得了谷里温润气候的调养,早春便开得如火如荼,触目的醉人景色,是无数人梦中的桃源乡。唐亦云呆看这景色,直到有风雅之士和万花弟子晨起,在一众人好奇的目光里,他却还是下意识地坐着。

      在等谁。

      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枯坐了好久。

      他也没在想什么,就在想刚刚那小姑娘说的话,一遍又一遍地空荡荡地想,同时也延伸着想了他好多师门里的事情。最后,这个活泼开朗、平易近人的唐家人,失落地笑了笑:

      “怎么这么像,又是这样不像呢。”

      “阿徵,你怎么看那个唐家人?”

      十九路棋子,纵横交错。盘上骨瓷的黑白棋子信步闲庭,但却杀气腾腾,如同斑斓大虎在林间梭巡散步,吊金睛的凶瞳依旧环伺四周,棋路曲折,却透着将要涌动而出的深深不安。夏徵和沈落言的棋风如出一辙,此时便只看谁险棋一筹,便就是旗鼓大张的一场恶斗。

      夏徵执着棋子轻声答:“他所受之毒依我所观,大抵是蛊毒。但却不同医经所述的十数种蛊毒,症状奇异且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是施针救治,极易引毒而发。之前我施针之时,也是封闭了他全身的经络穴位,但您请看。”指尖的黑子一顿,旋即轻轻一搭,棋盘的战局终于轰轰烈烈地打响。

      夏徵从随身的针筒里取出一卷白纱,抽出一根银针,本应寒光闪烁锐利无比的针尖,此刻却焦黑如碳。“这是之前为他施针所用的银针,针头因为他血中的剧毒已然变色。这剧毒已经伤及他全身的筋脉血液,不加紧治疗恐会有生命之忧。徒弟见识颇浅,也不知这样的症候要如何处方。”

      夏徵将那尖端乌色的银针收起。此时棋路惊险,黑子已显围杀之势。

      “我方才已为他施针,你所说也不错。他这半条命,也只能是靠着施针祛毒吊起来,若是想要根治,似乎也只有到五仙地界才有可解的可能。毕竟千劫万毒,万花医经,仍有未及之处。况且,”沈落言觉得他很难赢过他的徒弟了,索性弃子正坐,“你认为他为人如何?”

      也不待夏徵回答,沈落言仿佛自答般地:“虽是一面之缘,但为师总觉得,他虽是开朗活泼,但兴许不是善类。”

      “阿徵,万事小心。”

      “是。”夏徵答得不动声色,沈落言看了看他的徒弟,悄声叹了口气。

      夏徵见沈落言没有继续之意,便开始主动收拾起棋盘来,他的师父虽然看着沉静温和,但棋道方面,他是个不折不扣的臭棋篓子,若是再令他看着棋盘看得不顺心下去,估摸着他会一怒之下把棋盘权翻了。

      “徒弟下棋的招式越来越狠毒了,也不知道你是和谁学的。”沈落言瞧着他低着眉头收拾棋子,闻言他的动作微微一顿,眉眼间因为下棋而显露出的光彩又都完完整整地被他敛去,又紧紧锁在眼中那潭静水之下。沈落言这才意识到他说错了话,却见夏徵依旧低着头,将棋盘上的棋子,一粒又一粒,妥妥帖帖地收入了紫檀棋盒之中。

      “徒弟。”沈落言轻唤一声,站起身来,温和地拍了拍夏徵的肩膀。“抱歉。”

      “无妨。”夏徵覆上棋盒,紫檀木沉厚的质感冷冷地熨在他的掌心,一如他不经意间渐冷的神情,“若师父无事,徒儿就先失陪了。”

      夏徵出门之时,正看到唐亦云呆坐在门前石阶上,被一群嘻嘻笑笑的小姑娘绊着,他异常惆怅地仰望天空,神情寂寥得仿佛去了遥远的地方。几个小师妹看到夏徵,呼啦啦都捂着脸笑着跑走了,只剩下唐亦云一头的被编成各种花样的辫子。

      唐亦云非常愤怒,他引以为傲的飘逸马尾就这样被编成了三股麻花辫,且那些小姑娘们为了防止他解开,将花样编造得尤其繁复。

      夏徵默默坐到他边儿上,抬眼瞧见几名万花弟子捂着肚子几欲大笑出声地走过,唐亦云看着这一光景,顿时热泪满眶:“夏徵……你是医生……救命……”

      “你们万花的小孩子,为什么都这么可怕啊啊啊……”

      夏徵摇摇头,侧着身开始解唐亦云头上的发带。

      兴许是万花医者凑近了的缘故,唐亦云嗅到了一阵子若有若无的清苦气息,是草药百类的清气。他也清晰地看到了夏徵咫尺的面貌,清晰地感受到了他的手穿过自己的后颈,帮他解开系成几个大蝴蝶结的发带,施针的那双修长的手轻轻理顺了起结的头发。侧眼看看他的脸,依旧是没有什么表情,依旧是古井止水的双眼,毫无波澜,深不知底。

      明明是一张清秀又温雅的脸,若是他的唇角眉眼能弯一弯,而不是成天不苟言笑,那该是多好。忽然涌入心头的感叹令唐亦云吓了一跳,此时夏徵正要解离他最远处的那缕头发,伸手够不到,于是他又挨近了些,鼻尖都要贴到唐亦云的耳廓了,轻声的呼气绕在耳边。

      唐亦云心里猛然一抽,“呜哇”一声地身形一歪,脑袋磕到了石阶边儿上的立柱,痛得他倒吸一口凉气,捂着发红的额头直起身来时,他含混不清地摆手对夏徵说:“这……这个我可以自己弄了,谢谢你啊。”

      “然、然后我到处去转转!”急急忙忙地解开了发带,唐亦云跑得飞快。

      明月别枝,清风朗朗。

      云游山野多年不回的王积薪老人家恰好回了万花,听闻夏徵也在,于是棋兴冲冲地与他在仙迹岩下了五个时辰的棋。从天光破云到月上柳梢,老人家拈着白须,执子对弈,步步凌厉,白子如同寸段霜刃,招招皆为要害。开始夏徵仍能稳步化解,数十来回后便开始力不从心,最终只得拱手认输。

      王积薪笑得豁达爽快:“哈哈哈,有进步了,有进步了。”
      “万分感谢您的指教。”夏徵拱手施礼,温和雅言。
      老人家爽朗地点点头,又指了指棋桌身后仙迹岩瀑布下深潭中的一块巨石,“那人是不是在等你?”

      棋侍递给了夏徵一盏盈盈发亮的纱灯,王积薪拈须想了想,又打算去找僧一行下盘酣畅淋漓的棋,老人家办事一向不拘小节,迈着轻快的大步悠然而去。夏徵一人掌灯站在原处,转身去看那石上的人,昏昏灯火照不清他的面貌。

      步子踏在水汽潮潮的青石上,仙迹岩那条素练白瀑到了夜晚,依旧是清越水声,嘈嘈如急雨,瀑下汇聚起深潭,潭中星罗棋布着巨石几盏,石边荷莲遍布,只是春初,没有夏日的万绿映红,希希零零,总是平添了几分单薄。

      那人——

      那人用一支草苇作笔,昏昏黄光照亮的,是一副以水为墨画下的棋阵。

      这是王积薪在仙迹岩修筑的棋台上保留了数年之久的棋阵金谷九局之一,数年无人能破。现在,唐亦云攥着那支草苇,咬着下唇辛苦地琢磨着,夏徵静静看他解开棋阵,心中忽然百感交集。

      唐亦云本是落荒而逃,半道发现迷了路,一路便从寻仙径闲庭信步地溜达到了仙迹岩,看着棋圣和夏徵在远处对弈,偶然间又发现了金谷棋局,于是他借了个蒲团,坐在水边石上,用芦杆破了半天的棋阵。生局临死、死局逢生,每当他觉得棋局有了突破的端口,却又是落进了另一个围追堵截的阵子里,设局者仿佛知晓人之心境,将每一子都操弄于鼓掌之间。

      眼看又是死局了,他的心沉了又沉。却见棋盘上忽然另一杆蒲苇,轻轻点到另一处。

      枯木逢春。

      他抬眼看了看竟是夏徵,惊讶之余,这解法的法理之妙令人哑口无言。但棋局已到一半,却戛然而止。唐亦云仔细端详了这个新局,似乎每落一点,都是一条新路,但无人得知若是落错了子,这百般纠葛万千心机的一局,是否会棋差一筹落入绝渊。

      “这个很难想啊,不过夏徵,”唐亦云抬眼看提灯不语的万花人,“我知道你的棋艺很厉害。”
      唐亦云将往日那身墨色夜行衣换作了月白的宽大袍袖,他见棋局如此,提着袖子大胆地试了一棋,然而不想多走了几步,却又被逼进了死路。

      “你别看我这样,”唐亦云盯着那死局看,笑得很不好意思,“从前没几个师兄师姐能下过我的,不过到了中原来,才发现这里从来不缺乏这样的人。”

      “不过棋至如此,等我晚些时候再想想。”他伸了个懒腰,几个时辰静坐思考,他觉得身上各处早已硬得像一块榆木。

      “这么晚了,你不回去吗?”

      “……”

      “哎你等等!别说走就走啊!”唐亦云看夏徵提灯移步就要走,又忙忙地叫回了他,“这棋局,你知道怎么破吗?”

      无声。

      有这样一霎那的静寂,唐亦云透过昏色灯火,似乎看见夏徵的表情微动,在那张常年封霜的眉眼之中,似乎有些细微的事物在纷纷然地分崩离析,崩离成为一些不可明说的莫名情感。但也只闪念之间,这样的神情便被闪烁的灯火与恍惚的黑暗盖得一干二净。

      似乎思考了许久,他轻声开口言语,声音有些喑哑:“我知道。”

      唐亦云迎上了夏徵有些闪烁不定的目光,对方似乎被他眼中的神采照得愣了一愣,万花移开了目光,转身便要离去。

      “这局棋,对你来说很重要吗?”唐亦云朗声问道。

      万花停了停步子。半晌,微微仰起头来注视着仙迹岩的明月流光,玉盘流转的冰冷颜色轻然将飞瀑的整片水色拥入怀中,唯有夏徵一人,像是比寂寂流光更为孑然的一抹墨影,静立在幽夜苍茫之中。

      唐亦云极清晰地听见了他的回答。

      “至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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