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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你这是要诉 ...

  •   一

      “我觉得你的字写得很不错,清丽遒劲、大气自有,唔……我来念念看——‘强夺行人、伤人性命、作恶多端、当应重惩’……等等,你这写的是什么?”

      “诉状。”

      唐亦云错愕地抬起眼看着床榻边儿上正在潇洒运笔的青年人,偷念的句子到了一半就大感惊惶,几欲要腾身翻起,却在动作的时候霎时被疼得呲牙咧嘴——他后背那十数支闪闪发亮的银针,因为他的些微动作而传来锥心刺骨的疼痛。

      几经辗转他觉得此生再也站不起来,于是伏在榻上,苦闷地支起下颔,“你这是要诉谁,看上去他挺可恶的。”

      青年人头也不抬,一手好字写得风流无双,结语里笔力曲折地写了“唐亦云”三个大字。
      “……”

      “我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仁德,不都说万花医者悬壶济世,我瞧你这是要把我往死路上推啊。”唐亦云看着那飞扬飘舞的墨迹,狠瞪着依旧不动声色的万花弟子,若不是他现在受制于人,身上重要的穴道都被老老实实安安全全地封住,他就算御敌不过,也可以顺利逃出生天,浮光掠影,对唐家门人,唯有一瞬过隙。

      “我不就是看错了雇主给的人像,不小心找错了人嘛,再说那时候我收手及时,你也没受什么难愈的伤。你若是不信,害怕中唐门的诡毒,我所淬之毒的所有解药,都在衣服的内袋里。哎,我衣服都给你脱了,你自己找应该能找到的。”

      夏徵置笔停砚,侧脸冷睨一眼这个自醒时便喋喋不休的唐家人,对方似乎被他有些冷厉的眼神瞧住了,讪讪地住了嘴,冷哼一声又安躺下来,闭上了眼睛。
      夏徵的目光又稍微在唐亦云紧实匀称的腰背处停了停,常年习武,加诸所从职业日日夜夜飞檐跳角,这处本应保护周全的部位,却被人灌了蚀筋软骨的慢毒。

      薄金色的暖阳由沉木雕花的窗棂徐然而入,虚浮地为他的针灸镀上了明晦闪烁,针下的肌肤是苍白的死色。温润的东阳悄无声息,顺着那个杀手流畅有致的背部线条一直到他挽入肩窝的乌檀墨发,悠悠止息处,投下一片黯淡阴影。

      阴影中是头枕着交叠双臂闭目养神的青年,几簇阳光不容易地照到他微侧的面容上,晃出枝蔓花叶被天光初透的光斑,柔和了一副暗夜里才能生出的冷然面貌。若他不张开那双掩着虚虚轻佻神采的双眸,不说些与身份相悖的浮然话语,兴许会有人真将他当成众多冷面无情的唐家弟子之一。

      偏偏是,他无时无刻都不离笑,交流起来更是夏徵说一句,他接十句八句依旧意犹未尽。
      夏徵移过眼去,扫一眼自己半刻而就的诉状,随手拨拉了一方镇纸将它压正,便移步去瞧他那病患的伤了。

      虽然这家伙的性格确实不讨人喜欢,但初逢时的大动干戈、血溅三尺,生生把夏徵的恻隐之心吓了出来。他毒近膏肓,又不是急毒,缓缓郁积一日暴起。夏徵想到那日雨中,这个墨色深衣的青年刚要将手里的梅花针朝他心口推,却忽地悚然一顿,唇角一抹红中透乌的毒血滴滴答答,直掉在夏徵的脸颊上。

      具体的事情总的归结起来,就是一个深中剧毒自身却浑然不知的杀手,由于认错了雇主的暗杀对象,好巧不巧撞见了名满江湖的医者的故事。
      那日暴雨临江,夏徵复诊病患归去时,手中竹骨伞早已被雨水敲得摇摇欲坠,额边的发丝湿漉漉贴住了鬓角,宽袍宽袖湿了大半。他袖中护着放置针筒和药罐的药盒,长靴踏在路边寻常的泥泞水洼里,激起一片白浪。

      欺天的雨声之中,他听到了忽徐忽疾的风声,一心赶路之下察觉到不寻常之时,那疾风猛然一啸,夏徵只觉得背后一阵锐痛,只来得及将针筒从药奁里取出,未能抽针反应,便被一阵猛力推到地面,顿然雨声浪生一片激荡,撞得夏徵眼前一阵星花飞溅。

      疼痛过后便是一阵由脊背而蔓延而上的酥麻,万花的杏林敏锐地知道他身上受了毒创,晕眩之后他睁开眼睛,眼前依然昏花一片,在灵台清明后便迅速地判断起了局势,本想要防卫的银针,被他反手一刺扎入了自己腰间,细密的剧痛透过麻痹,让他几欲出声。

      斑驳交错的视野逐渐清晰,眼前是一片褐黄泥泞之色,暴雨敲打,但他却并未感受到密雨疾落,半边面容上的冷硬和微然痛感,以及脖颈不能扭转的不适,令他始才察觉,他正被人狠然按在地上,脸也被粗暴地摁向一边,他正被制着,动弹不得。

      余光一瞥,夏徵心下一惊。
      来人并非是何山间匪类,而是夜行装束的唐门子弟,夏徵看到那半扇花纹诡谲的面具,半张面具之下刀削一般冷冽的下颔线条冷漠而干练,那唇角淡薄得没有颜色。一副白刃抵在夏徵的喉头,那唐门从袖里抽出一支梅花针,无比潇洒地要往他的心口送。

      夏徵咬住下唇,尚且清醒的神识迫他飞了两支银针,朝他所想的那人的穴位按去。

      后来,后来便是他被粗鲁按着的半边面容忽然感到一懈,有什么脆物落地的声响,心下觉得九死一生之余,转过酸痛不已的脖颈,赫然迎上一对笑意未褪、疑惑渐生的眼瞳。唐家人的面具松掉下来,一张俊朗的面孔很快被滔天大雨浸湿。

      他的手还近着夏徵的心口,却已经没了气力,要死不活地撑着,维持着一上一下的姿势。
      那双疑惑的眼睛就一直直勾勾地看着夏徵,淡色唇角突然漫出鲜血,乌红的血珠如同淅淅零零的小雨,一滴又一滴,打在夏徵的脸颊上,顺着他的眉骨流入了他的唇边,尤其的苦。
      “你中毒了?”夏徵抬手抹了抹脸上的鲜血,却看见那个人的目光都开始涣散了。

      被这个小动作一激,要死不活撑着的唐亦云,砰然倒在夏徵身上,刚缓过来的夏徵眼前又是一花,以手加额闭目许久才缓过劲来。

      天知道万花医者把唐门杀手背回去用了多少时间,夏徵刚开始也只是想顺道一救,完全出自医者本能,至于后来他大感后悔数次生气恨不得那天将唐亦云抛尸荒野,这也是后话了。

      细微的刺痛让唐亦云睁开眼睛,脊背上逐渐晕开的暖意让他意识到,万花的医者正按着他的后背,余光一瞥看见的是一双被阳光透得似乎都在盈盈发白的手,骨节分明而筋络清晰,拈针指尖的动作干净利落,抽针时连血点都没留下。

      一针又一针,困住他经脉的穴道一一点通。

      “你不怕我跑啦?”最后一针,唐亦云看着夏徵没怎么变过的冷然脸色,笑眯眯地打趣道。
      夏徵将那几支寒光闪闪的银针悉数卷入白纱之中,答得很淡然:“你不会。”

      “我怎么不会了,浮光掠影而已,我现在就能从你眼前消失。”唐亦云笑得信心满满,自信他偷天换日瞒天过海的功夫非常了得,抬眼看了看夏徵依旧不动声色,看来又选择性地省略过他的话了。

      夏徵将所有医具都收拾停当了,一只手置在桌案上那副墨痕未干的判词边儿,泛白的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木案,正当唐亦云决计要逃跑的时候,他忽然侧过眼来开口:“你知道你中的是什么毒吗?”

      “不知道。”唐亦云翻了个身,背对着万花的名医,答得老实巴交。
      “师承恭州,却也不知道这究竟是何异毒。”夏徵的低声自语虚浮地传到唐亦云的耳边,尔后是一片沉思似的死寂。

      “唐亦云,由你脉络来看,你的奇经八脉都有轻微的衰竭迹象。依此毒所趋,若任其发展,你的时间不会超过三年,”夏徵的声音,极冷静又极清晰地传过来,“现在你有三条路可走,一,你可以与我回万花,让师父来探你的病症,二是我直接将你投送官府,三……”

      “我可是险些把你错杀了啊,”唐亦云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盯着面前一派轻盈温和的淡柔阳光,言语声调难得地抑郁下去,“你怎么会想把一个差点杀掉你的仇家救回来,还想把他送回自家门派救治。你在想什么呢?”

      对方显然没有想到他会问这么个问题,行医济世,从来只有患者饮泣失声,千般恳求。
      没有人问过他究竟于心为何,这些年将疑难病患接诊到万花,逐渐成为他习以为常的事情,患者个中也不乏对他所恶之人。而当下问他,这些行动究然出自什么心态,他也无法回答。

      他口头依然说得冷然无澜:“那你是想被投进官府去?”

      “不不不不,没这回事,”唐家人的语调又回转成轻浮调笑,并且如同打开话匣子般滔滔不绝、兴致勃勃,“我老想去你们那儿看看了,万花的机关术也是天下闻名,古来和唐家人就是对手,听说万花弟子都会有自己的机甲人,用于日常生活或是行旅,你的呢?”

      “……”
      “穿好衣服,午后出发。”
      砰然一声,房门阖上。唐亦云懒洋洋地坐起身子,促狭着眉目低声笑了笑,唇角弯起的笑意没入了暖阳所无法触及的黑暗之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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