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朝》青目白夏

1、前朝公主

　　不知是第几夜浑浑噩噩地从床上爬起来，傅玉书怔然地叫了几声，无人应答，夜里静得吓人，她这才想起自己现下的处境。
　　她早不是什么昭阳公主了，甚至，连她的国，她的家也早已不在。
　　心情有些怅然，每每想起那夜还恍如噩梦般，让人不敢相信。
　　她深吸一口气，身子打了个寒战。是了，这里是夏朝王宫，而她，只是夏宫里最没地位的前朝公主，昭阳公主傅玉书。
　　深深咳了几下，她起身，叠好单薄的被子，穿好鞋下地，想去转转散心。每夜都如此，若是半夜惊醒是再也睡不着的。
　　她还记得那夜火光冲天，将黑夜照得恍如白昼，那人执着火把，轻佻得似个地痞，凤眼一勾，调笑道：“昭阳公主，你若有本事，便好好活下来，我等你兴复你的国家。”
　　诚然，他太看得起她了。
　　兴复国家那等大事，与她，是无半点干系的。
　　傅玉书出生时，她的父王曾找国师帮她算命，国师只是瞧了她一眼，便惊道：“公主魂魄不全，怕是一辈子要当个活死人。”
　　彼时，她还不太明白活死人是社么意思，举国上下更是不知，大家以为国师话外之意是公主天生是个痴子。是以皇上虽然遗憾却又好生照料着，细心呵护，竟连她自己也相信自己是个痴了。
　　直到现下，她方才明白，原来，只是无心无情罢了。
　　甚至看着她的子民、国家、亲人死在她面前，她亦是面无表情地接受。母妃叫声嘶哑，直直回荡在耳畔，她只做充耳不闻。这其中生死存亡，她不是不知，只是却着实没多少伤心的意思。
　　昭阳公主，本就是传颂天下的痴儿，这点，她深以为信。
　　她脚步轻轻地踏在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上，微微有些怅然。她还记得那句邪魅的“我等你兴复你的国家”就为这一句话，夏宫好吃好住供着她，允许她去前朝留下的旧部观摩，也允许她参听朝政。
　　可是，她却是越发的不明白，复国大计，与她究竟何干。
　　他亲手杀死了她的父王母妃，就在她面前，甚至她的兄长姊妹一个不留，却独独留下了她。一个完全没有恨意的公主，养着她去复国。
　　着若是个故事，应该会笑死人吧。真是不明白当今皇上怎么想的。
　　“呦，这不是昭阳公主么。”一声尖细娇嫩的女声直直闯入耳朵，打乱了一片平静的心境。她抬头望了望来人，是当朝皇妃。
　　夏朝皇帝颇为风流，再加上容貌不俗，宫里皇妃繁如星辰，饶是傅玉书有副好记性，也是万万记不住的。是以她时常想这皇帝怕是也记不得谁是谁，只呐呐几句“爱妃”，管她是谁，叫爱妃是准没错的。如此一想，颇赞皇上的机智。
　　只是眼前这人，却不同于其它。
　　“拜见安贵人。”傅玉书低头，按模按样地行了个礼。
　　这安贵人生的一双水杏潋滟眼，配她一对儿柳叶吊翘眉，直显得光艳照人。当然，只这样貌还是不够的。皇宫里最不缺的便是美人。能让傅玉书记住她的原因不为其它，只因她每日夜里必来这池塘边作戏。
　　说是作戏，倒不如说是扰人清梦。偶尔闲时吊起嗓子嚎上几句戏文，若困了乏了，便就着月色独吟几句清词。如此也没什么，只不过此人嗓音，确实惊世骇俗了些。只嘴一张，方圆几里的人几乎都能听见她尖细的声音。当然这是夸大了的。不过其人嗓音，着实扰人。
　　安贵人大眼一瞥，“怎的又是你啊，昭阳公主，你夜里不睡觉么？”
　　傅玉书额上冒出几条黑线，其实这话，原是她想问的。安贵人你每夜不睡么，偏到这池边唱戏，直扰人清梦。池边距她寝处颇近，着实受影响。
　　还未开口，只听得安贵人继续呢喃：“皇上初遇我时，便在一处池边，那夜秋月皓洁，我吟诗，他奏乐，恍如梦境般美好。只可惜这许多年了，我夜夜在池边吟唱，他却再没来过。”
　　深宫之事傅玉书是懂的。想那些妃子恐怕一生只得见皇上一面罢了。颇有怜惜之意，奈何不善言辞，却也不好去安慰。
　　“公主呢，见过皇上几次？”
　　“安贵人可千万莫要叫我公主了。”听她一声声公主叫得亲热，直吓了她一身冷汗。她早不是什么昭阳公主了。她要记得这个身份，万不可逾越。
　　“可皇上说……”“他说什么已经不重要了。玉书只是个阶下囚。”
　　皇上重封她为昭阳公主，依旧住在昭阳殿，还颇具威严地宣布宫里的人都要将傅玉书作公主对待，万不可怠慢。她知道，这个皇上，期待看她复国的大戏。只是她明白，再也逃不掉的，无论她怎样折腾，皇上定将她捏得死死的只作笑话看待，故也不多作挣扎，随遇而安，挺好。
　　“……妹妹这性子我倒是颇欣赏，不如认我作姐姐吧。”安贵人突然欢欣地拉起她的袖子，颇自足地建议道。
　　傅玉书没说话，只是淡淡地回了句“时辰不早了，皇妃还是回去的好。”
　　只她性子淡，安贵人不再多言，转身道了别，便回去了。
　　傅玉书，傅玉书……她轻轻咀嚼着自己的名字，莫非真的应该去复国？她想起母后死前握着她的手，报仇两字呼之欲出却又生生梗在喉咙里，一口血呕在她白皙的手背上，看得人心惊。
　　她却面色平静，轻轻拍了她的背，“母妃，安心去吧。”
　　她知道，她如此不争气，母妃怎能安心。
　　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她身体一寸寸冷去，一寸寸僵硬，却说不出再多的话。她想，她心里是有种叫做悲伤的感觉的。只是并不撕心裂肺。
　　疼了她十几年的母妃死在自己面前，她只是漠然，仅仅感觉有些难受，这个认知让她对自己充满了失望。她该对自己失望的，这样不孝，母妃在路上也不会安心。
　　那个邪魅的声音又响起来。复国？她可不可以说不。就算全天下人辱骂她没出息不争气，骂她乐不思蜀，她也不想复国。报仇么，何必这么认真。闹得沸沸扬扬倒不如平平淡淡，这样处更像她要的生活。
　　三王爷？她猛然想那个邪魅轻叫她复国的人是当今皇上的弟弟三王爷。她想是时候去拜访一下三王爷了，虽然她莫名厌恶那人，但，眼下她的的确确是有必要去一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