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是横非》懋一

1、魇 千年寒冰戟

　　千年寒冰戟，天佑百岁基。
　　一条悠长的道路被无垠的大雪覆盖，从无怀王脚下向极北之地延展开去。作为忠诚的信徒，无怀王无权前去极北的开潆大地，传说凡人前去会惊扰神族之后。
　　风雪仍旧在继续，丝毫没有停下的意味。远远地，一个身影在厚厚的雪幕中清晰起来。待那人渐渐靠近，无怀王才得以辨认：一个女子，以纱覆面，看不出长相，却有一缕银发似雪，和漫天的雪花融为一色。素净的衣裙像是在为谁守丧，隐约可见的脸颊也白得如雪花一般，不染尘埃。
　　无怀王不认识这女子，可他识得女子手中所握的物什——千年寒冰戟。
　　还没想清楚女子从何处得来这宝物，便看见那女子三步并作两步到了自己面前，将那冰戟举起，刺向了自己的胸膛。
　　世界，安静得可以听见雪落的声音。
　　无怀王并没有感觉到疼痛，却看见鲜红的血液在雪地上开出大朵大朵的红花，像是王后每日在寝宫绣的绢帕，只是每朵花都透着嗜血的凄凉。他想要握住那花朵，即便没有血液的温热，至少他希望触摸到白雪的冰凉，谁知无论如何努力，眼前的真实都无法传递到指尖。
　　“哐！”无怀王从床榻上滚落下来，头重重地磕在地上。这九龙檀木榻虽是睡着舒服，摔下来却也是和寻常人家的床榻一般，周身疼痛。
　　刚刚，只是个梦。
　　在王畿北部的另一处，这个梦却仍在继续。
　　卫游看见雪花在血水中慢慢融化，嘴角露出一丝嘲笑。死亡，这个字眼终究会落在每个人的身上，可是他好奇，那个终结他性命的女子究竟是谁？冰戟从他身体里缓缓拔出，鲜血的流势更加猛烈。卫游抬头望向那女子，却看见泪水在她脸颊上凝结成冰珠。
　　女子丢掉冰戟，慌忙上前扶住要渐渐失去重心的卫游，撕扯衣裙，为他包扎伤口。只是，无论女子覆了多少布料，血液仍然似脱缰的野马，不住地往外流。广漫的雪地上绽开一朵嫣红的血花，却等不来迟到的春天。

　　“当当。”清脆的敲门声，把卫游从梦中唤醒，他知道是谁来了。
　　豫臻端着水盆，进来伺候卫游洗漱。若是其他下人，必是在门外等着召唤不准惊扰主子，但因着豫臻耳聋口哑，卫游准许让她敲门示意。
　　豫臻将最外面的裘皮袄递给卫游，卫游看着豫臻问道：“今早谷内可还安静？”豫臻点点头，顺便送上了冒着热气的帕子给卫游擦拭。
　　说也奇怪，鬼谷上下几百号仆人，精明懂事的丫鬟不计其数，卫游却偏偏让这耳聋口哑的豫臻伺候自己。也别说伺候了，若是换了别的丫鬟，定是穿衣擦脸样样不劳卫游亲自动手。眼前这丫鬟，分不出五谷杂粮，连着端茶递水的活计也是卫游一点一点教出来的，搞不明白鬼谷的二少爷为何偏偏给自己找罪受。
　　“用饭吧。”豫臻看着少爷的嘴型，开门将早已被等在门外的早膳拿了进来。虽说这近前的人只有豫臻自己，其实里里外外围着少爷的少说也有几十号人。每日都是豫臻先来为少爷洗漱，门外的英红端着饭食候着，其他的衣食住行另有人打点。
　　吃了几口，味道还算过得去，卫游便自然地转头问了站在一旁的豫臻一句：“你吃过了？”豫臻有些惊讶，顿了顿，仍旧点点头。
　　卫游发觉自己有些失态，身为高高在上的主子，下人的吃食起居本不应多问，更何况是外人眼中不近人情的卫游。不过，屋内只有他们二人，卫游还不算失了威严，继续自己吃起饭来。
　　今早的红豆糕比往日甜了几分，素来不喜甜食的卫游反而多吃了几口。
　　用过早膳，卫游便向议事厅走去。平日里，卫游从不准下人跟去伺候，所以豫臻跟门口护卫的冥羽点头问个好，就准备回院子了。
　　“且不晓得那小哑巴有什么能耐，把二少爷迷得团团转。”主子去忙正事，丫鬟们忙完日常等活计自然就无事可做，便聚在一处闲聊。英红一身粉底绣花小袄棉裙，正坐在院子里跟小姐妹言语着。
　　“她不过进来几个月，还真是有一手。”小姐妹也应和着。
　　若不是豫臻几个月前入谷，英红则会一直伺候着卫游。没想到，现在被豫臻顶了位置，沦落到门口端着饭食的地步。原本相好的几个小姐妹自然替她不服气，本想攀着英红沾沾光，谁成想偏偏都入了地狱，被冷落在一旁打扫起庭院来。
　　豫臻恰巧从廊门进了院子，英红见了她，便大声了起来：“小哑巴就是狐狸精托生，耳聋口哑也不耽误得宠呢。”几个小姐妹应声笑着，豫臻再无争，也是不能忽略这府内风向的，可她仍旧稳稳地向卫游房间踱着。除了伺候卫游，豫臻因着不会说话，鲜少和旁的丫鬟往来，知道自己得宠定会引来不满，她干脆不理这院子里的花花草草。

　　因着谷内的人都被安排着去准备“招鬼”事宜，今日无人来扰，卫游便在议事厅里对着新漆上去的地图思量。前阵子为了大哥卫息的婚事，家里可说是里里外外重新整装个遍。
　　澜渊之境共有五国，以王畿之主无怀王统领，北国枯藤，国主兵瀛，其驻地兵力强盛，独霸北方；东城蓬宇，女主海坤，滨海之域，水上战绩非凡；西境沙域，游牧族人，国主沙威野性难驯；南都苍洱，少年国主林禹，温文尔雅，五国之中此地农耕最为发达，文人墨客亦是不少。
　　至于卫游身在的鬼谷，则立于王畿北部，为无怀王重用之家。
　　忽然听闻议事厅外草丛窸窣，卫游便唤了句：“冥羽。”冥羽提剑上前，见一只幼年白狐卧在枝桠贫瘠的雪地之上，殷红的血水浸在雪地上，冥羽回首喊了句：“二少，不过是只受伤小狐。”
　　听闻此语，卫游转身又看了看地图，鬼谷依附王畿，不过是任人宰割的附属品，生死存亡，只在他人一念之间，与那白狐有何差别？更何况，今时今日，五国风云莫测，谷内又逢多事之秋，倒是棘手了些。
　　“把那白狐抱回去给豫臻养着。”
　　冥羽素来被训练得言听计从，本以为往日见神杀神遇佛诛佛的二少定会来句“杀了它”以了结痛苦，没想到今日竟然管这一只白狐的死活，还真是让他吃惊。冥羽只得将刚刚扼住白狐咽喉的手收回来，拨开落雪，将那白狐抱在怀中去内院寻豫臻。
　　下雪了。
　　卫游脑子里又一次浮现出今早的那个梦。不知道这场看似洁白无瑕的大雪，是否会冰封下一个新的时代。

　　循着小路过去，一串雪中脚印指引到豫臻住处，冥羽敲了敲房门唤道：“豫臻！”听闻是冥羽的声音，豫臻便连忙收了手中的画卷，前去开门。待把冥羽让进屋，左右看了看无人，又将房门紧紧关上。
　　每每见到豫臻，冥羽便少了平日保护卫游时的严肃面孔，反而亲和起来：“二少命你把这白狐救了。”
　　“二少今日倒是好心了。”豫臻取了药箱，示意冥羽将那白狐放在桌上，嘴上抱怨着二少不近人情，手里却丝毫不停下救治的活计。
　　“二少若是知道你说话如此悦耳，定是要再宠你百倍了。”冥羽一路看着卫游将豫臻带进鬼谷，若非偶然亦是不知道豫臻其实不聋不哑。冥羽问过缘由，起初因着心里喜欢，只是一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被容易打发了。
　　豫臻头也不抬，在白狐的腿上用白布打了个结，算是大功告成。每每提及自己装聋作哑一事，豫臻就变得尤其生疏：“我不过是想过些安生日子，保护自己罢了。”
　　“我还要回去保护二少，先走了。”冥羽知道自己又讲错了话，便托着二少做借口，准备回了。
　　“以后若是可以，还是装作不知道我会言语吧。”出门前，冥羽被豫臻扔了这么一句，心里更是有几分堵得慌。
　　豫臻抚着怀里的白狐，那双漆黑的眸子好似能一路看到豫臻心里，让她有些胆寒，干脆别过脸去。豫臻这一回头，恰巧看见一张纸条从门缝中递进来：
　　主母有事唤你前去。
　　虽然谷中众人对这才来不久却得二少偏爱的豫臻议论纷纷，但是仗着二少的势力，谁也不敢得罪豫臻。因为不会说话，大家便用纸条与豫臻交流，尚且友善些的，敲门进来递了纸条笑笑，若是不甚欢喜的，则揉了纸条丢进来，再有些胆小怕事的，干脆如此隔门传书，丝毫不想有何交集。
　　主母寻我，所为何事？
　　豫臻心中揣测着，将白狐圈在床榻上，整理一番，向内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