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怅忘归》铭殇

2、悲江介

　　悲江介
　　明澈的澧江水中溶入了我最后的泪。弱水三千，你看到了么？

　　引
　　冰冷的风从远方袭来，携起她散乱的发。另一端飘扬指向彼岸将浓稠的夜搅浑。手指探向船舷，却被粗砺的木刺割破。她无心喊痛,任凭血渗透其中留下刺目的印记。
　　一切都是熟稔而陌生的，仿佛一个做过多次的梦，真实，飘渺。
　　她回头望向一片苍茫，然后轻轻开口：“起程吧。”
　　“你不等辞了么？——她还没有和你告别。”父亲说。
　　“不了。没有什么可以道别的……况且，她只是我的老师。”仅此而已。避开对方探询的目光，语气却无比坚定。尽管睫梢轻颤。那些不确定终于从自己的身体里抽离。可是为什么，却感受不到一丝欢喜？
　　父亲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最后他回过头去吩咐梢公开船。
　　竹竿激起一片水声。江上，朵朵涟漪漾开，他们溯游而上。

　　一
　　她看着湖中清亮的水随着她的手指流转、上涌，最终凝聚成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女童。只是，没有面目。
　　“茉儿。”
　　背后传来叫她名字的声音。回过身，是一个面容陌生的男子。那时她不得不听从的人。
　　“父亲。”
　　在他走到一个离她刚刚好的位置时，她低声唤他。对方也很自然的停下，无半点尴尬之色。
　　“你终于成功了。”父亲端详那个湖中央在三伏之天都无半点熔化之势的冰块，尽量压制自己欢喜的声音。是在感叹一件刚打制出来的武器。确实是。
　　她讨厌他这种语气，于是刻意忽略自己心下欢悦的跳，淡淡地说：“还差。”
　　“哦。”他轻点了下头，虽面不改色，但眼里已有些阴翳：“这东西我不懂，但是茉儿你要努力。……你是我们唯一的希望了。”
　　“是。”
　　她礼貌而谦逊的低下了头，让额前的乱发掩住唇边勾出的冷笑。不让自己了解战况，却逼迫自己为战争而努力。哪有如此可笑的事情？
　　“还有……”父亲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她看着不耐，抢白道：“你有什么事直说好了。”
　　“我给你找了一个可以教导你的人，她明天回来。你要认真，听到了么？”
　　她点了点头。
　　看到女儿如此温顺，父亲满意地笑笑。

　　很多年来，他们就这样纯熟而疏离地扮演着父女。就算相互凝视对方，眼睛也是没有焦距的。空洞而迷茫。带着某种未知并且缥缈的坚信，他们并肩望向远方。亲密和睦的脸上戴着的，是众人所说的面具。它能一直一直笑，永远也不会累。
　　当九岁的欧阳茉和她的父亲站在由引入的沙水汇成的湖岸上僵硬相对站立时，脸上挂着的就是这样的笑容。麻木中，他们从未真正看过彼此。在潜心计算离目的达成还有多久的欧阳临寂当然也没有发现，那座被灵力幻化出来的冰雕正随着施术者的心潮起伏儿慢慢熔化。
　　终于在长久而虚伪的寒暄中，湖心的欧阳末完全与湖水融为一体，不留丝毫痕迹。直到父亲离开，欧阳茉抬起沉重的头时才惊觉。
　　沉默的河水依旧不动声色地奔腾注入涔水。没有什么能让它停下。再艰辛的开凿也无济于事。

　　欧阳茉一直不知道的是，父亲为什么说出为自己请一个老师的事会犹豫半天。直到看见帐内的那个身影时，她才幡然醒悟。可是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记忆是一道爬满藤蔓永远紧锁的大门，过去和曾经都被他抛进门后。她一直都像一个不知道自己要什么的孩子，一路走一路拣一路扔。她知道这些都是没有意义的东西，没有丝毫价值，所以她毫不留情。她所能做的一切只是服从。绝对地服从父亲。以为他明白这是父亲对他唯一的要求，是父亲付出代价养育她索要的唯一回报。亦只是自己存在的唯一理由。她从不想象如果他放弃，甚至反抗父亲的安排会怎样。她觉得自己总是鼠目寸光，可事实上她不得不这样。这一切早已是安排好了的。她永远不能违背他的父亲。永远不能。
　　那时的她从未想过，如果有一天，在她扔的时候不经意地瞟了一眼开始留恋是时，会怎样。
　　九岁的时候，她或许是该想想了。

　　清晨，欧阳末带着几分期许几分惶惑。衣裾擦着凤尾草的边缘，穿过被常春藤缠绕的走廊。她把被还未干的叶片沾湿的双手放在小院尽头的铁门上，摸索。感受门那边细微的震动，将手上的露水涂祭在上面，全然不顾一片片触目惊心的一片片锈红。中雨，门那边的铜锁哗啦落在了地上。声音是沉闷的未来。欧阳末更加惶恐而不知所措地往回飞跑，路途中压倒了无数茂盛青翠的凤尾草。他们被折断，倒塌下来时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即把为人察觉。但是众多纷杂的声音是使人们相信它们的根已经在欧阳末慌张的脚下碾碎。它们确实已经没有生命了。这些无比最弱的鉴定。

　　“茉儿！”
　　她的父亲站在湖的另一端对坐在蒲团上的女儿呼喊。然而一向乖巧的她竟没有回头。欧阳梓临感到疑惑，一边带身边的女子快步行来。

　　从欧阳茉懂事起，一直到九岁，她除了父亲外没见过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