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丑鸭》章小晓

1、天妒英才洛小可

　　洛小可没有传染病，也不是外科手术的大夫，可是一天到晚都会戴着个大口罩，匆忙地穿梭在这车水马龙的街道上。
　　九月，周五。凉风习习，华灯初上，当夜色笼罩在东方明珠的时候，外滩广场早已挤满了各路熙熙攘攘的人群。
　　金发碧眼的法国大叔像往常一样深情的拉奏着久石让的《TheRain》，沉静、轻快，饶有小资情调，让人不禁对这世间百态释然。
　　眼看就快十点了，在江苏路世贸大厦楼下挨饿等着洛小可的夏雪薇仰起头往25楼望了一眼，不耐烦地掏出手机，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嘟”的几声过后，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细腻悦耳地女声。
　　夏雪薇开口就是一顿暴风骤雨般的臭骂，不过骂的不是洛小可，而是万恶的资本家施加在自己闺蜜身上这惨绝人寰的工作量。
　　“世界500强了不起啊，世界500强的员工都不用吃饭、睡觉、逛街、约会了吗？大周末的哪来那么多屁事，整栋楼的灯都灭了就剩你这一家了。那些混蛋都把当你机器用，明天你就辞职不干了，省得都不把你当活人看。”
　　洛小可轻叹了一口气，疲惫的声带里发出软绵绵的声音：“这份工作我整整找了一年才安定下来，现在我都已经奔三了，生活早就把我磨圆了，让我从当初的豪情壮志里越滚越远。辞职，说得轻巧，我还是凑合着当一台机器吧。”
　　“唉，我说洛小可，你一个清华大学的高材生就这点志气啊，大不了姐我带你创业去，我不也没个正儿八经的工作么，不照样活得好好的嘛。”
　　“大小姐，你有个富可敌国的老爸，就算你想做航天员，他立马能包下一个火箭；可我妈只是老家一个退了休的人民教师，我就琢磨着把自个儿照顾好了不给她老人家添乱就不错了；还有你那魔鬼身材、天使面孔，随便拍几张照片就能卖出我一个月工资的价钱，而我除了脑子好使一点，压根没人愿意正眼瞧我，投个简历都不敢贴照片；你出来社会是为了体验生活，我出来就图安分的做个小白领，挣个温饱就好。”
　　夏雪薇挠了挠头，觉得这话乍一听头头道理的。洛小可虽说长得清秀，个头也不矮，但左脸上那一大块红色的胎记就几乎把下颚给毁了。
　　就像整张脸被烧伤了一半，一眼看过去不知道是胎记的还真挺触目惊心的，想当初自己第一次见她可不也被吓着了嘛。
　　不过庆幸这面积并不是很大，戴个口罩还能遮得住。可搁平日里待人接物都戴着口罩，多少会引来异样的验光，这些洛小可都不在乎，唯独就是这些年来容貌影响了她的事业。
　　这个时代越来越肤浅了，但凡想要到好一点的大公司上班，筛简历还都得从身高、照片看起。在这个以貌取人的社会，像洛小可这样怀才不遇的人比比皆是，也难怪她没有勇气说辞就辞。
　　想到这儿，夏雪薇心里很不畅快，这老天爷对洛小可也太不公平了，给她开了一个小窗，却关上了一扇大门。这女孩子智商高有什么用，还不如一条事业线实在。
　　她喃喃的问：“那你还要忙多久？我等你吃饭。”
　　“等我把这个财务报表做完就好，五分钟就能搞定。”洛小可自信的回答，对于数字，她可是很敏感的，一张日常报表她向来很快就能做出来，还从来不见出过错的，这让让财务总监都羡慕嫉妒恨呐。
　　话说能者多劳，平日里同事都喜欢把难事丢给她，她也是任劳任怨。
　　公司里的营销策划案、行政文案、人资系统、合同翻译等等杂七杂八的事情，她通通都做过，而且做得又快又好，所以说智商高不是盖的。
　　“我说着财务报表关你什么事儿啊，你不是策划专员吗？”夏雪薇刚平静下来的心这会儿又爆发小激动了。
　　“财务部的Ruby今晚要跟男朋友约会，拜托我帮她做完，我就成人之美咯。”
　　夏雪薇的暴脾气终于再次发作了，跳起来怒骂道：“男朋友是朋友，女朋友就不是朋友吗？我不也约了你吃饭吗？你成别人之美，谁来成全我呀，亏我还饿了半天就等你这个没良心的吃饭。”
　　洛小可把夏雪薇称作“火星女王”，因为她的火爆脾气说发作就能发作，乍乍呼呼的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吼她两声。
　　两人相识5年，洛小可见怪不怪了，因为她最了解夏雪薇，嘴上说话都不中听，但也就只有她真心的对自己好。
　　有时候伺候御姐也是一门艺术，夏雪薇每次发怒，洛小可只要说几句好听的就能打发她，但也不能表现得太谄媚，因为一向娇生惯养的夏大小姐，马屁精见多了，油腔滑调对她也就不起作用了，她过日子嘛，就图个潇洒实在。
　　“我让你先吃，你非得等我，饿了活该。不过，谁让你是有情有义的霸气青年夏雪薇呢。等我五分钟就好，今晚我请你吃好的。”
　　“嘿，知道就好，赶紧的，忙完那什么破报表，速度滚下来。”说完她便爽快的挂了电话，不多耽误洛小可一分钟。
　　洛小可挂断电话，桌上的咖啡在灯光下热气氤氲，她手托着腮帮子看向窗外，灯火阑珊，却没有一个角落能给予她心的归属感。
　　她突然心酸的回想起小时候，因为脸上这个胎记，小朋友都不敢跟她玩，只有妈妈每天抱着她讲故事。她最爱听格林童话，她始终相信灰姑娘终究会变成白雪公主找到真爱的。
　　但是，现实不是童话，即便有最善良的心，也未必能遇到最真挚的情。
　　从小到大，考试一到放榜的时候，人群里总会听到这样一句话“又是洛小可考了第一”，紧接着会有人问“洛小可是谁”，又会有人回答：“就是那个脸上有红印的女生”。
　　脸上的烙印能让人轻易记住她的模样，却没有人乐意接受它，包括洛小可自己。她习惯了独处，闲的时候就找个角落躲起来玩数独、魔方，倒也不亦乐乎。在学校的时候，她每年都会包揽不少奖项，可却一次都没有去领过。
　　她不是自卑，也不是不屑，她只是认为成功并不需要通过任何载体去证明，真正收获了多少，自己心里清楚即可。
　　就这样一个女孩子，她没有自闭症，只是不愿意多说话，尤其是跟那些并非真心想与自己做朋友的人说话。
　　想到这儿的时候，电脑屏幕的右下方弹出一个MSN好友上线提示，名为风信子。洛小可欣喜的直起慵懒的身子，给风信子发了一个笑脸过去。
　　风信子：天王盖地虎。
　　洛小可：宝塔镇河妖。
　　风信子：女神，在干嘛呢？
　　洛小可：悲催的加班Ing...
　　风信子：你又扮演超人来维护办公室和平了对不对？
　　洛小可：我和超人还是有区别的，至少从不内裤外穿。
　　风信子：难不成你戴头上？
　　洛小可：去，那是蝙蝠侠。不跟你贫了，一天都没见你，怎么这么晚才上线？
　　风信子：妹妹生病了，我在医院陪她。
　　洛小可：哦，还好吗？
　　风信子：没事，她睡了，我今晚得在医院呆着，悄悄上网看看你，嘻嘻。
　　洛小可：本姑娘果真如此魅不可挡？
　　风信子：那是。对了，我给你寄了一个礼物。
　　洛小可：哇，有礼物，是什么哟？
　　风信子：小礼物，像你一样可爱，所以就买下了。
　　洛小可发了一个期待的表情过去，接着风信子突然就说有事，便草草结束了对话下线了。估计是他妹妹的事儿，洛小可就没在意，继续忙活手头的财务报表。
　　不知道是什么缘分让风信子走进了洛小可的生活，这些年来，他给洛小可带来了不少快乐，无微不至的给予她心灵的慰藉。
　　两人从未见过面，洛小可甚至不知道他是男是女，却对神秘的风信子信任有加，无话不谈，彼此的心里，都十分珍惜这份难能可贵的网络情谊。
　　风信子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他清楚洛小可的缺陷，更能读懂她的忧伤，关键时刻送上的三言两语，都是一剂治愈系的良药。久而久之，他便成为了原本朋友就不多的洛小可精神上的依赖。
　　他曾经对洛小可说：每个人都是上帝咬过一口的苹果，只是咬的位置不同，于是便有了不同的缺憾。每个人都有难言之隐，所以不必介怀。
　　那风信子的难言之隐又是什么呢？洛小可不得而知，因为在她的记忆里，风信子从来都是她的烦恼垃圾箱，只会负责解决她的问题，还从没听他自己抱怨过什么，兴许他的生活是一帆风顺、无忧无虑的。
　　可是，倘若他的人生真如洛小可想象中的那么完美，那他口中那些深刻的人生领悟又是从何而来的呢？洛小可曾为此追问过风信子有关他的故事，然而风信子却轻描淡写的回答：“没有故事，才是人生最大的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