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栖陌上》慕潶

1、初忆

　　对于父母的模样，乔麦已经记不清了，唯有一个“饿”字久久缠绕在胃部，不肯离去。那年，村里的田庄糟了蝗灾，秋收时，也没几个谷子，交了税，家里更是揭不开锅了。那时，妹妹们的哭喊声还至今还萦绕在耳边。
　　“哭什么哭，都是赔钱货，没一个能打幡送终的！”粗壮的田里汉子嘴里骂骂咧咧，揪住孩子的头发就要打，扬的手却又放下，“孩儿他娘，不如把老大送去那里吧。”
　　“这？”
　　“留在我们这儿，也是饿死。我今儿个遇到了刘牙婆，她跟我说了这事儿，十几贯钱呢。”
　　“好吧，也只能这样了。”
　　就这样，乔麦的姐姐，乔楚被父母卖给了牙子。至于六岁的乔麦，虽不及她姐姐长得好看，但五官周正，模样也算清秀，便也就顺带着被卖了。如此，家里少了张口，又能多得十几贯钱，荞麦父母乐呵地把她俩塞上了骡子拉的板车。乔麦还记得当时是冬日，下着雪，但南方的雪向来是湿的，你看着是雪，还未落到地上便化了。于是，乔麦姐妹就这样坐在车上颠啊颠啊，一路颠簸到扬州的这座大宅子里。
　　妈妈看到乔楚那是欢喜得不得了，立马就叫人带下去洗漱。待看到乔麦那枯黄的头发，偏黄的皮肤，不由地叹了口气，只让人带去好生教养。
　　“嘿，想什么呢？”有手从窗外伸进屋内，拍打乔麦的肩膀。
　　“姐！”乔麦抬头，就看见她姐姐。这两年，乔楚出落得愈发窈窕了，细腰窄肩，瓜子脸蛋，一双新月桃花眼，总似在笑。
　　“诺，偷偷给你省下的。”
　　乔麦接过姐姐递进来的东西，打开帕子，是个白面馒头，咬了两口，才想起来什么，“姐，你又吃那么少。”
　　“我吃的少，你多吃点。还有仔细点，莫让妈妈发现了，要不然又要挨饿了。我还得回去练舞，先走了。”说完，乔楚便扭着腰去了。
　　盯着姐姐背影，乔麦一口一口吞下馒头，不由想起一年前姐姐缠足，躺在床上一个半月，而自己并不能就近照顾的事情来。
　　其实，在乔麦九岁之前，她和乔楚，以及一群女孩子还是住在一间大通铺里，后来，妈妈根据等级给她们重新分了房。姐姐乔楚样貌一等，因此被独自分得一间，学习的也自是弹琴吹箫，吟诗写字，画画围棋，打双陆，抹骨牌等风雅的事情。乔麦当时虽说形容尚小，但一双杏眼，也颇为可爱，因此被定为二等，分到了三人间，现如今学习的是珠算，琴曲以及管家的道理，也因为她姐姐照拂的缘故，又比旁人多识得几个字，懂得些诗词。至于那些剩下的女孩儿，被列为三等，五人间，不让识字，只是习些女红、裁剪，或是油炸蒸酥，做炉食、摆果品的手艺。
　　啃完馒头，乔麦将帕子收好，想着洗好了，再还给姐姐。
　　“哟，乔麦，这是藏什么好东西呢？”一个鹅蛋脸面的青衫女子挑开珠帘，跑到乔麦身后就要呵痒。
　　“竹枝儿姐，明年你就是要行笄礼了，还这般没正经的打趣我。”乔麦嗔道。
　　“这于我有什么好处，无非是从一个火坑，跳到另一个罢了，终究是些见不得人的去处。”竹枝儿拖开椅子，坐了上去。
　　乔麦见竹枝儿哀叹，不由思及自己，上个月刚刚过了十二岁的生辰，现如今，只怕裹足
　　之事也是最近了。
　　“竹枝姐，缠足是怎样的？”
　　“怎样的？”竹枝儿抬起她那双裹得畸形的脚，叹了口气，道，“裹足的话，咱们这儿讲究细长纤直，其过程如何，我如今都不想忆起，只一件事情你记着，不要偷偷解开，被妈妈发现就是一顿打，还偏偏往脚背上打，我的就被生生地打脱臼过。”
　　正说着呢，就听见几个婆子在屋外喊：“今个儿，真是姑娘的好日子。”进到屋里，只见为首的一个婆子手里托着个木盘，里面是蓝布，针线等物。
　　“呸，什么好日子？”竹枝儿啐了那婆子一口，“莫道，我不知道你们打的什么主意。”
　　“还劳烦竹枝姑娘去烧盆热水来。”那为首的婆子也不恼，略抬眼皮，阴阳怪气地来了这么一句。
　　乔麦瞧着这阵仗知道自己是在劫难逃了，却又想着拼一拼，强挤出了个笑容，对着那几个婆子福了福身子，稳住声线，道：“几位婆婆亲自前来，真是赏了我莫大的脸面，只是这烧水的事，还是我亲自来吧，毕竟，没多久竹枝儿姐姐就要及笄了，此时该好好养着手才是。”
　　那几个婆子听着也觉得有理，若是此时竹枝儿受伤，导致卖不了好价钱，就得不偿失了。
　　乔麦把手中的帕子塞给竹枝儿，只说：“昨天，我和姐姐一处嬉闹，不慎拿错了帕子，帮我还给姐姐，尽快，我怕她练舞时，擦汗要用，找不着，还以为被偷了去，又要搅得不得安生了。”
　　竹枝儿拿了帕子就往外走，出了院门就撒丫子的跑，却又恨这小脚快不了。
　　且说这边，乔麦烧水，却把柴塞得满满的，整个小厨房熏得都是烟，只不见火旺。
　　可饶是如此，也没拖得了多久。
　　就在乔麦脱了鞋袜时，只听得外面有年轻女子的声音，“听闻今日是我妹妹的好日子，我这个做姐姐的怎不被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