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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落鹰涧 李密或可因 ...

  •   本该埋首于无穷无尽的粮秣调度、军情谍报与降将安置文书中的军师徐世绩,此刻却不在他那烛火长明的东厅内。他穿过了几重守卫森严的回廊,停在右司马李密的房门外,步履静得几乎听不见声响。
      徐世绩以指节敲了敲。门扉开启的刹那,一股浓重苦涩的药味混杂着陈年木器与旧书卷的气息扑面而来,几乎凝成实质。
      李密的房间不大,陈设简朴,却因主人身份而透着几分不同于寻常将领的沉静。临窗一张宽大书案堆满了摊开的书卷舆图,墨迹犹新,显是主人病中也未全然搁置军政。靠墙一张硬板床榻,李密拥着厚被半倚着,面色是久病的苍白,额上覆着一方湿巾,更衬得眉目深敛。
      屋角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初冬的寒意,却也使得空气滞闷不堪。光影在药炉升腾的袅袅白汽中摇曳不定,唯一称得上鲜亮的,是案头一只插着几枝枯梅的青瓷瓶,梅枝虬曲,暗香寂寥,为这病室添了几分近乎冷清的生气。
      “玄邃,可好些了?”徐世绩的声音温和如春水,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他踱步进来,目光如羽,不着痕迹地拂过整个房间——书卷、舆图、药盏、炭火,最后落在李密憔悴的脸上。
      李密挣扎着要起身行礼,被徐世绩快步上前轻轻按住:“不必多礼。病中之人,该当静养。”他说着,顺势在书案旁那张榆木椅子上坐下,视线自然落在那册摊开的书上。
      “闲卧无聊,胡乱翻些旧书,聊作排遣。”李密低咳两声,声音沙哑。
      徐世绩微微颔首,随手拿起那册书。指尖捻起书页,轻轻翻动,目光本是随意浏览,却在某一页骤然凝住。
      只见泛黄纸页上,一行行熟悉的刚劲字迹劈面而来:
      “刘、项皆起布衣为帝王。今主昏于上,民怨于下,锐兵尽于辽东,和亲绝于突厥,方乃巡游扬、越,委弃东都,此亦刘、项奋起之会也!……雄才大略,士马精锐,席卷二京,诛灭暴虐,隋氏不足亡也!”
      原来如此。
      徐世绩的嘴角无声下弯,心中一丝复杂如暗流般掠过。原来李玄邃私下早竟有撺掇翟让称帝之心。他将书册轻轻放回原处,身体向后微倾,半靠墙壁闭目一瞬。再睁眼时,唇角只余一抹清淡如烟的笑意,缓缓开口:
      “玄邃字迹如竹节峥嵘,风骨自立。”
      字迹?
      “啪嚓——!”
      一声脆响骤然撕裂室内的寂静。李密手中的药碗跌落在青砖地上,登时粉碎。褐色的药汁四溅开来,在洁净的地面上晕开一片狼藉的污迹。
      那本摊开的书页,正密密麻麻写满了他昔日研读时留下的批注与心得。而徐世绩所指的那一段,恰是他当初私下向翟让建言的核心!他惊慌抬手去擦拭唇边可能溅到的药汁,动作仓促狼狈,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
      效法刘、项,争雄天下……翟让并无取天下之心,且徐世绩本来也一再压制瓦岗的野心,居然他李密跳窜。这岂不是……
      徐世绩看着李密的失态,唇边那抹笑意倏地收敛,脸上再瞧不出丝毫波澜,语气反而透出一丝奇异的、近乎赞叹的平静:
      “我二人,倒该先辩论个可否,也免难为主公。”
      “军师……抬举了。”李密勉强挤出一点苦涩至极的笑容,声音干涩发紧。他早知此事或有揭露的一日,却未想是在如此猝不及防的情形下,被徐世绩以这般轻描淡写的方式点破。那一瞬间袭来的寒意与惊悸,几乎扼住他的呼吸。他试图解释,却发现喉头紧涩,任何言辞在此刻都显得苍白而可笑。
      徐世绩拖了张椅子坐到他榻前来,他袖手打量着榻上之人,声音倒是温润:“玄邃前日递书请辞,说是要借着养病的机会,彻底从梁郡撤回瓦岗?”
      李密微微一怔。他原以为此事需周折再三,未料军师竟主动提起。他勉强撑起身子,欠身行礼,声音沙哑:“密自觉病体难支,梁郡政务繁重,恐负军师所托……还望准允。”
      徐世绩指尖轻轻叩着膝头。他早知道李密有此请——此人心志高远,岂甘久居外镇?如今瓦岗势大,翟让与他虽居主公军师之位,然军中暗流涌动,正是用人之际,亦正是立功之机。他徐某人心向大唐,更心向那一位横扫寰宇的秦王,可眼下……还需这瓦岗再烧一把大火。
      他心中电转,面上却笑得春风和煦:“玄邃言重了。你在梁郡一年,政绩卓著,军民皆感念你的恩德。如今身体要紧,回来休养本是应当。”他话锋微顿,略作沉吟,“不过,此事终究还需主公首肯。”
      李密垂眸不语,只静静望着徐世绩。
      烛光在军师清俊的侧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让人看不透那笑容底下是何种算计。他深知这位年轻的军师手段何等厉害,更知道他和翟让对自己始终存有某种戒心。
      说什么主公首肯,怕不是托辞。谁不知主公对这位军师言听计从。
      徐世绩摆手笑道:“也罢,我便去与主公说项。玄邃之才,闲置在外确是可惜。”
      李密心中百感交集,低声道:“主公与军师信重之恩,密……铭感五内。”他其实想说的是,主公对军师信重之恩,密……羡慕之极。
      徐世绩客气两句,忽然似想起什么,闲闲问道:“是了,玄邃昔日身在东都,可曾与宇文安乐尚书相熟?”
      宇文恺?李密心中骤起波澜。军师,为何突然问起这位以巧思营建闻名却并不惹人注目的工部尚书?他心念急转,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苦笑:“恐是我认得宇文尚书,而宇文公却不识得我这般微末之人罢。”
      他言语中带着自嘲,却也并非全然虚言。宇文恺虽官至工部尚书,深得隋帝信任,但素来专注于宫城技艺,并非结党营私之辈。而他李密,纵然出身贵族,当时却已渐失势,两人自是并无交集。
      徐世绩“哦”了一声,神色间看不出失望与否,只道:“我闻宇文先生规画大兴、营建东都,开渠筑城,巧思绝世,心中向来敬仰,只恨无缘结识。”
      李密闻言,面颊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瓦岗的军师欲结交隋廷工部尚书?此言若非玩笑,便是藏着极深的图谋。他仔细看去,却见徐世绩神色坦然,竟似真心。
      他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恐要教军师失望了。密听闻宇文尚书年前已随驾北巡,如今圣驾漂泊,宇文公年事已高,多年来殚精竭虑,早已积劳成疾,只怕……”他话语未尽,意思却已明了。
      徐世绩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下去,眉宇间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憾恨。
      竟是如此……他心中那位能够推动工程技艺、奠定工业根基的大工程师,竟尚未谋面,便已可能湮没于乱世烽烟之中?这遗憾远比他所表现的更深——这是穿越者知晓历史走向,却难以扭转个人命运的无力感。
      李密见军师神色晦暗,心中诧异更甚,不由劝慰道:“密听闻,宇文尚书曾著有《东都图记》、《明堂图议》等传世,其子儒童或能承其学识。军师若有意,或可寻访。听闻裴仁基将军与宇文家颇有往来,军师不妨一问。”
      “图纸著述么?”徐世绩眼睛微亮,复又黯淡,只低声道,“终究不及人在。”
      他未再追问,起身走至榻边,轻轻拍了拍李密裹在厚被中的肩膀。动作舒缓,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力量。
      “玄邃好生养病,身体要紧。”他语气极为认真,“按时服药,静心休养,瓦岗仍需倚重你的才智。”
      李密一时怔住。那只手落在他肩头,分明轻柔,却重得让他难以动弹,暖意透过厚厚的被褥,几乎熨帖进他心里去。他终是垂下眼眸,轻声道:“多谢军师挂怀。”
      徐世绩深深看他一眼,微微颔首,转身离去。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悄无声息地隔绝了内外。
      当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廊外,李密仿佛骤然被抽去了所有力气,重重倒回温热的被褥之中。他抬起手臂,覆盖住自己的额头与双眼,将一切情绪隐藏于阴影之下,很长时间里,无声无息,一动不动。
      燥热的病体、喧闹的心绪、苦涩的药味与那突如其来的、几乎令人窒息的一丝温暖交织缠绕,堵得他胸腔发闷。半晌,他才缓缓坐起身,怔怔地望着窗棂外渐渐沉落的暮色,直至那最后一点天光被黑暗吞没。
      荥阳的暮色似乎总比别处沉得更快些。最后一缕残阳被陡峭山脊吞没,屋内阴影随之拉长。大军开拔后的荥阳,表面平静无波,内里却因细作泄露的消息和稍显仓促的出征而绷紧了一根弦。
      徐世绩坐镇中枢,案头军报堆积如山。烛火摇曳,将他凝重的侧脸映在帐布上,明明灭灭。他的指尖沿沙盘边缘划出一道浅痕——那是回洛仓与洛阳之间的要道。
      便在这时,梁湛无声无息地走入,依礼躬身。
      徐世绩未抬头,只抬手轻摆:“不必多礼,坐。”
      梁湛落座,将重要事务一一禀报,最后才似不经意地提及一个名字——裴仁基麾下新调任的亲卫副队正,原属赤羽营,那个之前跟在主公身后的壮汉。
      “蔡建德?”徐世绩握着推演木杆的手骤然收紧,声调微微扬起。
      帐内空气霎时凝冻。梁湛擎着密报回执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他从未见过军师脸上浮现如此惊愕而冷厉的神色,那双总是蕴着星光的眼眸,此刻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杀机。
      “他人现在何处?”徐世绩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之下却似压着万丈波澜。
      “仍在裴将军帐下任亲卫。”梁湛垂首低语,能感到那道冰冷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他实在不解,一个刚从主公亲卫营调出的普通武夫,何以引得军师如此关注,乃至迸发出这般炽烈的杀意?
      此事还需谢过裴仁基。若非他一时兴起向主公开口要人,这枚毒钉不知还要在主公身边潜藏多久,那柄不知何时会挥落的利刃,终成心腹大患。
      “蔡建德。”徐世绩缓缓吐出这三个字,如同将石子投入深潭,漾开无声涟漪。
      袖中的手缓缓攥紧,指节泛白,又徐徐松开。
      李密或可因时势、因才具暂且容下,但蔡建德,必须死!且须死得无声无息,死得合情合理,不能引动翟让丝毫疑心,更不能令新降的裴仁基心生芥蒂。
      徐世绩低低吁出一口气,似落雪融于掌心。
      沉默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他需要绝对的冷静与精确的计算。
      杀一个护卫容易,难的是如何让这死亡看起来完美,而非变成一颗引爆瓦岗内部猜忌的雷。
      回洛仓鏖战正酣,瓦岗大寨的后方绝不可乱。尤其主公也远在前线,任何风吹草动都需慎之又慎。
      伪造李密密信栽赃?蔡建德前世是李密的人,但现而今并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他是李密的人。此计虽毒,但风险太高。李密心思缜密,字迹可模仿,但传递渠道、动机、时机都极难天衣无缝,一旦被察觉端倪,反噬极重。徐世绩指尖无意识地敲击案几,立刻否决此念。
      第二个方案在他脑中逐渐清晰成形:伪造一份隋廷悬赏密令,以万两黄金、万户侯之爵取翟让首级。令蔡建德在巡哨时“偶然”截获。以他急于在新主面前露头的心思,必会火速奔往报信。届时,遣死士扮作隋军刺客,于途中“灭口”。
      如此,蔡建德便成了为护主报信而殉身的忠仆,死得光明正大。
      裴仁基会因护卫不力而深感自责,更深地绑定于瓦岗。
      翟让得知后,只会震怒于隋廷的卑鄙,痛惜忠仆之死,进而追封褒奖,激励凝聚军心。
      然而,徐世绩的眉头并未舒展。此计虽妙,隐患在于“刺客”的痕迹。
      黑衣军死士出手,务必干净利落,绝不能留下任何指向瓦岗内部的蛛丝马迹。万一刺客失手被擒,或者尸体被发现带有瓦岗特征……后果不堪设想。而且,裴仁基心思缜密,若他事后深究这份“悬赏令”的来源和刺客的来路,是否会产生疑虑?
      第三个方案随即浮现:利用蔡建德急于立功的心理,引导他私自监视裴仁基。裴仁基新降,本就忐忑,若察觉翟让旧部暗中窥探,极易引发不满。若蔡建德将“监视”的情况,哪怕只是捕风捉影,报告给主公……主公会怎么想?
      徐世绩太了解翟让了。翟让此刻最怕的就是这种举动引起裴仁基这位手握重兵的降将的芥蒂!他收降裴仁基,是真心想用人,也费尽心思在安抚。监视,这种行为,在翟让眼中,就是愚蠢的挑衅,是破坏他们几人精心营造的信任!以翟让对降将的重视和对战时稳定大局的渴望,盛怒之下,失手打死都有可能。
      然而这招太险,也难以掌控。
      人心哪能算得那么准?蔡建德是否上钩?他报告的内容和时机是否能精准触怒翟让?主公的怒火会到什么程度?是否足以处死蔡建德?若不能,日后更难下手。况主公远在前线,无法即时触怒其动手,万一裴仁基先一步察觉监视,反生疑窦,便是自毁长城。
      烛火渐渐稳住,徐世绩眼中最后一丝犹疑被沉稳的决断取代。蔡建德须死得有价值,死得能巩固瓦岗的团结,而非埋下猜忌的种子。第二方案,虽然对他而言执行风险稍高,但可控性更强,且能将蔡建德的死转化为对翟让忠诚的绝唱,对裴仁基的无声鞭策,对全军的激励。其隐患在于“刺客”环节,而风险,起码还在他的掌控之下。
      “清华,”他声音低沉却清晰,唤回了梁湛的注意力,“有件事,需你亲自去办,绝密。”
      梁湛无声地趋近,躬身聆听。
      “找可靠的人,仿造一份隋廷密令。”徐世绩指尖轻点案面,“内容:‘逆贼翟让,聚众为祸,罪大恶极。取其首级者,赏黄金万两,封万户侯!遇之格杀勿论!’落款……就用东都留守越王杨侗的印信,印信要能以假乱真,但留一处唯我们能辨的细微破绽。”
      梁湛瞳孔微缩,待听清具体内容后,沉声道:“属下亲自督造。”他不同缘由,只信军师决断。
      “第二件事,查清裴家父子近日巡查路线,尤其是蔡建德的轮值安排。”
      “是!”
      “第三件事,挑选三名死士,须是生面孔,与瓦岗明面无丝毫瓜葛的亡命徒。告知其目标:截杀一名传递重要军情的信使,务必一击致命,做成隋军精锐所为。事后予十倍安家费,令其永世不得回返中原。”
      “明白。”梁湛心领神会。
      “时机,”徐世绩最后强调,“至关重要。待悬赏令制成,待蔡建德轮值到能‘偶然’发现此物的路线或地点,待他急匆匆赶往裴将军处报信时……便是行动之时。地点选在远离营寨、便于伏击撤离之处。具体方案,由你拟定,报我知晓。”
      “遵命!”梁湛深深一躬,身影如同融入阴影般悄然退去。
      天色深黑,书房内亮起一豆烛火。到深夜,徐世绩依然端坐案后,他指间捏着一份刚传回的兴洛仓情报。目光掠过密集军情,落在“冀王军”几个字上。
      “备妥了?”徐世绩未抬头,目光仍流连于战报字里行间。
      “是。”梁湛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裹,小心翼翼地在案上展开。里面是一份帛书,质地、纹理、乃至微微泛黄的旧色,都与隋廷官方用度一般无二。展开后,赫然是一份加盖了“东都留守越王侗印”的悬赏密令:
      敕令:逆贼翟让,聚众为祸,罪大恶极。凡取其首级者,无论生死,赏黄金万两,封万户侯!各州府衙、军中将士,遇之格杀勿论,持首复命者,即授上赏!
      大业十年端月
      印信朱红,线条清晰,几乎能以假乱真。唯有印泥边缘一处极细微的、常人绝难察觉的毛刺,是梁湛按照吩咐留下的暗记。
      徐世绩指尖拂过温热的帛书,点了点头:“裴德本那边?”
      “已查清。裴将军每日辰时三刻必巡视北营马厩及外围哨卡。蔡建德新调任其亲卫副队正,今日轮值,负责辰时后北营至裴将军临时府邸路线的巡哨。此路线必经‘落鹰涧’旁的松林小道,林密路窄,距大营已有一里之遥,正是下手的好地方。”梁湛语速平稳,信息精准。
      “死士三名。皆是月前收拢的河北流寇,身手狠辣,底子干净,与瓦岗及黑衣卫明面绝无关联。属下已许以重金,言明目标是截杀一名传递隋廷密令的信差,务必一击致命,做成隋军精锐所为。所用武器,”梁湛顿了顿,“一柄突厥式样的弯刀,两把隋军制式□□,弩箭三支。事成后,他们将按计划向西遁入大漫天岭,永不再现。”
      “很好。”徐世绩终于抬起头,烛光映在他深不见底的眸中,一片静凉,“时辰将到,依计行事。记住,我要蔡建德发现密令的过程自然,报信的急切真实,且无论他报不报信……,遇袭的现场……毫无破绽。”
      “属下明白!”梁湛收起帛书,身影再没入阴影。
      书房重归宁静,唯余烛火噼啪。徐世绩靠回椅背,闭上眼。蔡建德的命运,在他一念间已然注定。伪造的悬赏令将成为点燃其“忠勇”之火的引信,而隋军刺客的“截杀”,则将这簇火焰连同生命一同掐灭。
      也许此人此刻并无过错。但,还是必须死。
      辰时初,北营寒风刺骨,呵气成霜。蔡建德紧了紧皮甲,带着两名手下沿既定路线巡哨。他心中既有在新主子麾下崭露头角的微热,亦杂糅着远离翟让亲卫核心的淡淡失落。行至落鹰涧旁松林小道,寒风卷着枯叶打旋。
      “头儿,看那儿!”眼尖的手下指向路边一丛半枯荆棘。
      蔡建德望去,荆棘枝杈上,赫然挂着一角明黄帛布,在风中猎猎作响。皇家之色?
      心头猛跳,他快步上前,刀鞘小心拨开荆棘。“啪嗒”,一卷帛书掉落在地。入手冰凉沉重,展开瞬间——
      黄金万两!万户侯!
      目标……竟是主公翟让!
      一股热血轰然冲顶,蔡建德浑身汗毛倒竖!他极快地望了望四周,巨大的震惊与狂怒瞬间淹没所有。“这……是隋狗的密令!”他声音嘶哑变形,指关节攥得帛书几欲破裂。
      “副队正,怎么办?”手下惊慌失措。
      “快!”蔡建德目眦欲裂,眼中燃烧着火焰,“你二人继续巡哨,装作无事。我立刻将此物呈报裴将军,十万火急。”他深知此物关系重大,既是职责,更是天大的晋身之功!他再顾不上巡哨,将帛书胡乱塞入怀中贴身藏好,拔腿朝着裴仁基临时府邸方向发足狂奔!急促沉重的脚步声和粗重喘息在寒风中回荡,松针刮过脸颊也浑然不觉。
      松林深处,阴影如墨。三双冰冷的眼睛,如同潜伏的饿狼,死死锁定了那个在崎岖小路上狂奔的身影。为首死士舔了舔干裂嘴唇,缓缓举起□□,幽蓝弩箭在稀疏天光下泛着死亡寒芒。另两人,一弩封堵退路,一柄突厥弯刀悄然出鞘半寸。
      蔡建德一心只想再快些,冲到裴将军面前。他刚冲出一片稍开阔林地,前方岔口已遥遥在望。
      “咻——!”
      “咻——!”
      两声短促尖锐的破空声撕裂林间死寂。
      太快,太近。蔡建德只觉左胸右腹如同被巨锤狠狠砸中,强大冲击力让他向前猛扑。剧痛炸开,鲜血如泉喷溅,染红身下枯草冻土。
      “呃啊——”短促闷哼刚出口,他挣扎着想回头。
      第三个鬼魅身影自侧后方树后闪出。那柄带着异域弧度的弯刀,挟凄厉风声,毫不留情斩向他因剧痛而仰起的脖颈。
      “噗嗤!”
      利刃割断血肉骨骼的声音沉闷清晰。蔡建德眼中惊骇、愤怒、不甘,以及对咫尺裴府的最后期盼,瞬间凝固。头颅滚落一旁,无头尸身重重仆倒,暗红鲜血在冰冷土地上迅速洇开一大片刺目猩红。
      持刀死士蹲下,在尚有余温的怀中摸索,掏出那份染血的“密令”,看也不看,随手扔在尸体旁显眼处。另一死士迅速上前,掰开蔡建德紧握的拳头,塞入一小片从自身旧衣撕下的、带有隋军制式纹样的粗麻布碎片。
      整个过程,不过十数息。三名死士如来时般,无声无息消失在松林深处,只留下浓重血腥味在林间弥漫、凝固。
      裴仁基刚结束巡视回到营地,热茶尚未沾唇,门外便传来亲兵队长魂飞魄散的嘶喊:“将军!不好了!蔡副队正……他死了!落鹰涧林子,身首异处啊!”
      “什么?!”裴仁基霍然起身,茶盏“啪嚓”摔得粉碎,一股寒意自脚底直窜头顶!
      蔡建德是刚接收的主公旧部,赤羽营亲军!调任他亲卫副队正就横死,这让他如何交代?!
      “怎么会死了?!”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杀他?
      他带人火速赶往现场。
      惨不忍睹。无头尸身倒在血泊,头颅滚在几步外,双目圆睁,凝固着死前惊怒。那份染血的“悬赏密令”就扔在尸体旁,在寒风中微微抖动,刺目的明黄被鲜血浸染得妖异。一名眼尖亲兵费力掰开蔡建德紧握的拳头,抠出那片染血粗麻布。
      “将军!是隋狗的东西!”亲兵声音发颤呈上布片。
      裴仁基接过,那熟悉的隋军底层士卒衣料触感与纹样,让他瞳孔骤缩。他颤抖着手捡起帛书,刺眼悬赏内容令他倒吸冷气,滔天愤怒与后怕紧随而至。
      “直娘贼!王世充!杨侗!无耻之尤!”裴仁基气得浑身发抖,一拳狠狠砸在旁边树干上,“竟行如此卑劣之事!害某忠勇之士!”强烈的自责与对被刺杀翟让的担忧交织在一起。
      他看着蔡建德怒目圆睁的头颅,强烈自责与怒火灼烧心肺。蔡建德显然是发现这致命密令,急于向他报信,才遭隋军精锐毒手!此乃忠仆,却因己身“保护不力”惨死!主公前线搏命,后方竟有如此凶险阴谋,自己这留守大将责无旁贷!
      “收敛蔡副队正……遗体,厚殓!”裴仁基声音沙哑沉痛,“将此密令与布片,小心封存,作为铁证!立刻选派绝对可靠之人,八百里加急,将此处详情与铁证,火速呈报主公军前!大营即刻戒严,加派三倍人手护卫军师及各位将军府邸!给老子搜山!掘地三尺也要揪出刺客踪迹!”
      他心知,此事关乎重大,必须立刻让主公知晓阴谋,加强戒备,同时,自己也必须全力弥补这护卫不力的过失。
      当梁湛再次无声地出现在徐世绩身边,低声禀报“军师,事已办妥。一切如计,裴将军已遣快马携‘铁证’报知主公,大营戒严,正在搜捕‘刺客’”时,徐世绩正与房彦藻处理着日常堆积如山的文书。
      房彦藻似乎察觉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氛,但看到徐世绩只是平淡地应了一声“嗯,知道了”,便又继续专注于手头关于田亩分配的公文,他也只好将疑惑压回心底,不敢多问一字。梁湛躬身,不声不息退下。
      “君华,”徐世绩批阅两句,询问道:“地契主人若与长期占有人不符,你们通常都如何裁断?”
      也就是地契写明甲拥有这块土地,可是很多年里甲不管不顾,是乙实际在种这片地,这种情况吧?
      “哦,啊?那就只能协调双方,令其陈述、举证,视情况裁断。”房彦藻忙答。
      “视情况?”徐世绩嘴角抖了起来。
      这么随意的词,从这位一向板正严肃的同僚的口中说出,实在是有种割裂感。
      徐世绩道:“我有一个想法,可将现有的土地编画成鱼鳞册,进行土地登记,你觉得怎么样?”
      “鱼鳞册?军师详细说说。”
      徐世绩扯过一张稿纸来,画了几笔草图,“是这样的,这里标画出田土的形状、面积,方圆四至,这里写上土质等级、荒熟,这里写田主的姓名、住址,无主地钤盖“无主”印章,山、地、田、塘皆作编号……”
      房彦藻逐渐睁大了双眼。
      裴仁基站在寒风凛冽的校场,目送携带密函和铁证的心腹快马绝尘而去,奔向战火纷飞的前线。他不知道自己正送出一个精心炮制的祭品,走向一场由军师在幕后主导的、无声的祭奠。而蔡建德之名,将以一种他永难想象的方式,被刻上瓦岗忠诚的碑文。
      瓦岗的夜,更深更沉了。山雨欲来的压抑,沉甸甸碾在每个人心头。
      晨光微熹,徐世绩独自立于远处山坡一株老松之下,素衫迎风。他望着荥阳城外层叠的山峦和远方的天际线,指尖捻着一片枯脆的松针,微微用力。
      松针化作细碎的粉末,从他指间簌簌而落,被山风瞬间卷走,消散得无影无踪。
      落鹰涧的血腥气早已被寒风涤荡干净,那场短暂的杀戮痕迹,已悄然渗入瓦岗山的土壤。
      这一切转变的背后,真正的执棋之手,依然隐于幕后。
      他指尖温润,唯有望向远方的深眸中,无声倒映着乱世的烽火,与瓦岗未来的重重迷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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