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胜负 绿茵翠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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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金鼓雷击缓缓作响，伴随着环鼓激昂响彻马场，提醒人们最紧张的时刻到来。球场上突厥的队伍早已列好，一色黑青窄袖袍，足登黑色长靿靴，头戴幞头，手执偃月形球杖，身骑奔马，像狼一样双目炯炯，身体前倾，作势欲发，尽显突厥游牧民族好战本色。
随着一阵张扬的喧闹声，大齐国马球队从后场杀出，搅得尘土飞扬。来者五骑，皆着绯色圆领窄袖袍，足蹬乌皮长靴，手持红漆偃月球杖，落尘和高未朝引马当前，落尘以金箍戴腕，手中球杖是雕上精美纹彩的画杖，一改其风流不羁的潇洒本性，俨然一副气宇轩昂，英姿勃发。
高未朝则是□□雪影宝马，绯袍红妆，发辫高束，十分美丽中三分英气，三分豪态，端得是一副巾帼须眉，威仪四方。
她忽而将球杖高举头顶，高偐等齐声叫道：“大齐威武！大齐威武！”一时气势如虹，尽显大齐威武之师的风范，四周观众见长公主亲自下场，均爆发出热烈的呼声。
王公大臣纷纷交头接耳，他们已有两年未曾见过高未朝在马球场上的英姿，都大感激动和兴奋。多数人均在猜想她肯亲自落场，当是要报那一球之仇。年轻才俊对落尘格外艳羡，只是上座如此安排，显然已明确了她的驸马地位。
摄图乍见高未朝入场，目色闪过些许讶色，旋即失笑摇摇头，亦学落尘般扬起球杖，身后的突厥将士吼叫道：“突厥必胜！突厥必胜！”高纬与木杆可汗相视一笑，彼此心领神会
广阔球场上，双方队伍面对而立，一字排开，大好男儿，威风凛凛，只有战场才是他们彰显本事和傲骨的地方。对落尘而言，这一场输赢，已不是去争区区驸马之位，更争的是民族的尊严和家国的荣耀。
家国？
她侧头看一眼身旁佳人，两人目光一触，均是一笑。
高未朝与摄图互相盯视着对方的眼睛，毫不相让。高未朝接着转向阿史那大逻便说道：“大王子与球队赛完上半场，中途休息又表演了击球，不妨休整片刻。”
阿史那大逻便眼中精芒一闪，傲然道：“多谢长公主美意，方才休息已然足够，可以开始了。”
“好！”高未朝与他相对一笑，各尽其礼，淡淡道：“王子请！”
双方策马入场，依礼由突厥开球，数十面金鼓隆隆击响，声势震天，场中诸人目光炯炯，座下骏马突突打着响鼻兴奋难耐，已尽现冲锋陷阵前的激昂。四周看台诸人身子纷纷前倾，翘首以盼，阿史那大逻便高举球杖空中挥舞，两队开始左右奔驰布阵，球场立时尘土大作，青草在马蹄下迅速翻腾，人马几乎没了影子。
摄图和大逻便作为前锋，驭马当先，大逻便手起挥杆，雕文七宝球在空中遥遥化作一道远弧，直击对方门前。随着□□玉勒千金马兴奋长嘶，鼓声大作，场中呐喊声、马蹄声混作一团，杂杳尘扬，拉开大战。
大逻便击球而出即刻打马进击，摄图和另一人左右随上，正是突厥善用的快攻之术。高未朝手中画仗轻挥，口中以鲜卑话语分派布阵，其余四人快驰之时依她指令很快各据一方。
高未朝用的是二、二、一阵势，此阵攻守皆宜，行动迅捷，乃是初时交锋最佳阵形，大逻便定睛看去，他便知真正遇到了对手，他在北方诸国未有敌手，曾打的党项匈奴不敢与之交战，此番遇上擅于用兵的高未朝，心里不禁对她很是欣赏。果然短兵相接，这方左侧队员立即被高偐截下，而他身旁红影一闪，高肃已策马紧逼，阻他攻势。
球落之处摄图上前接应，却见落尘一柄金杖横空而至，一晃穿入他的杖下，电光火石之间已将球断下当场，再见数柄杖前划出一道利落金弧，七宝球高飞直落中场。落尘截下了摄图的球，顺带嬉笑道：“摄图王子再不帮你大哥，他可要输了。”言罢片刻不停，纵马飞驰，阵势立刻变守为攻，高未朝从旁侧卫，其余诸人两相策应，直往突厥球门射去。
大逻便大喝一声：“好！”与他的人马迅速返身追击。
马球落处似众矢之的，落尘与高未朝交相传球，大逻便疾马直上，瞅准时机，纵马跃空，尚未待球落地，“嗖”的一杆漂亮长击，已在两人之间拦下彩球，落尘大感佩服，不及思考，策马回身。
大逻便控球回马，却见己方两名队员被高偐和高肃两兄弟看死，他精芒一闪，竟强势的以己之力直逼大齐球门。落尘与高未朝纵马赶上，两边夹击，大逻便蓦地大吼一声，扬杆暴击，只见彩球横空而起，划出一个完美弧线，往大齐球门直飞而去，此时两边队员皆毫不相让互相盯视，根本相帮相救不急。
四周看客尽皆鸦雀无声，一双双眼睛全都望向空中飞腾的彩球。突然，一匹黑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断开高偐和高肃，正是摄图冲入对手阵中，挥杆击球，落尘心中大叫“不好”，却见一匹白马驰于门前，原是作为后卫的韩凤，但见他英挺身姿与马上，左手策马腾起，右手红杖轻划，夺球而下，那球在他杖头竟然旋转不落，不等摄图反应已是将球往前飞送。
高未朝早在看到韩凤上前之时就已策马回身，此时恰在敌方门前，但见她于马上忽尔侧俯，尚未待球落地，又是一杆漂亮长击，马球应声破门而入。
这一瞬间球过全场，连转数人一气呵成，连骑击鞠，巧捷万端，应变之快，快的几乎叫人不及反应，观战诸人似乎都愣了片刻，才猛然爆发出动天欢呼。
落尘和高偐、高肃于中场三杖相击，痛快一笑，他们甫入球场便以快攻破突厥球门，其中技巧默契较量，使得大齐众臣士气大振，擂鼓声中摇旗呐喊，一时久久不息。
落尘不得不佩服摄图的眼疾手快，她转头向之抱拳，马上一揖，摄图报以会心一笑，转头与其兄说话。
高未朝策马归队，高偐少年心性，开怀大乐道：“阿姐这一球真是漂亮，我们赢定哩！”
高未朝却不见得色，目中冷然道：“不可大意，小心应对。”
高偐乍乍舌，落尘挥手轻拍他后脑勺一记道：“才进一球就得意，仔细骄兵必败。”
高肃和韩凤同时愉悦一笑。
两边队员纷纷相顾谈笑，却都在斜眼相望，期间透露的别样气氛让高台之上的高纬及木杆可干频频彼此举杯逢迎。
此时陆令萱似乎身体抱恙，看过一番激战下来已觉吃力，便告退而出。落尘隔远望见，朝高未朝递了个眼色，高未朝目中微沉，却不多言语。
场中战事愈发激烈，突厥败而不馁，合军反攻，大齐一击得手迅速回防。高未朝谈笑用兵如有神助，各家儿郎令行禁止，突厥凌厉的攻势如遇铜墙铁壁顿时一滞。
大逻便自知不是她的对手，便将指挥权力给了摄图，摄图带球前攻，却被如影随形的落尘附身拦阻，他左右突击，忽尔横杖一扫，球随杖出，传往己方队员马下。
却见马侧白影神来，高未朝不知何时忽至近前再次断球，其后高偐同高肃即刻并骑随上，接球进攻，高未朝□□雪影迅疾，与落尘双杖交架，摄图顿时被挡在阵后。
只见球场上突厥队员纷纷合围之中，七宝彩球附地滚动，穿花乱眼，在高偐和高肃的球杖间往来交纵，配合的天衣无缝，瞬间跨越半场。临至球门，他俩人却忽然驰马逼开拦阻，高肃回身前球杖从容一勾，彩球应手前去，在他红衣俊朗翩翩如玉的笑容中，其旁凌空白影飞跃而来，半空时红光电闪，一杖划过，那球携着风驰电掣之声以强劲之势吊角入门，正是少年气盛的高偐全力一击。
这球进的煞是漂亮，胡离思在观台上忍不住暗喝一声彩，周遭众人更是欢声惊叫，击掌欢呼。高偐是胡离思的小子，胡离思对其格外疼爱，眼见爱子一球建功，脸上十分欢欣。
高纬大喜，向胡离思道：“三弟，英武。”
胡离思眨眨媚眼，笑道：“仁儿也快年满十四，你就这么一个亲弟弟。”
高纬哪会不知她意有所指，他看来心情也很好，拊掌道：“大，司马。”
胡离思难掩喜色，忙吩咐宦官去把这好消息带给高偐。
不片刻，场中再闻呼声，高偐得了宦者通报，高举球杖纵马奔驰，对高台这边遥遥致意，向高纬表达武士的敬意，惹的右侧看台诸家娘子笑闹一片。
比赛尚且还有小半场，两方队员纷纷下场休整片刻，给宫人时间整理草坪，看台上的气氛被推至高潮。
木杆可汗道：“恭喜陛下，琅琊王年纪轻轻便担大任，外又有长公主所向披靡，他们姐弟二人，感情深厚，在球场上大展默契，陛下有这一对左膀右臂，大齐一统中原的日子，不远哩！”
高纬下意识的望往场中，但见高未朝正为叫高偐不要得意忘形，在他脑门上轻弹指，两人满目笑意拳拳，落在高纬眼内，他不由暗暗咀嚼着“感情深厚”这四个字，心想：“阿朝可从未对我有过这样的笑容。”
木杆可汗玩味似的看着他，别有用心的叹道：“我真是后悔当年没把三公主许给琅琊王，今日就不会为了摄图孩儿远来大齐。”
高纬虽说口吃，但心思却极为活络，很快读懂他话里面的意思，不由脸色微变。
胡离思心思转动，忽然道：“纲儿，你许久未来母后宫里坐坐了，不如明日回了宫，来母后这里小住几日如何？”
木杆可汗闻言，眼睛随之一眯，高纬露出一抹惊喜之色，忙点头应“是”。
绿茵翠碧，春风明媚，美人如玉，儿郎英气，高台上的波诡在其中显得格格不入。
此时场中奔星追月，长楸走马，突厥亦在摄图的带领下入进两球，一时两方平分秋色。击鞠以五球定胜负，余下一筹至关重要，先得者胜，两队球员攻守中神色凝重，无一懈怠。
双方皆是乘骑精熟，驰骤如神，大齐这方一直凭高未朝指挥盯梢摄图，落尘紧身相随大逻便攻势，以高偐和高肃为前锋驱驰快攻。突厥似乎已意识到这点，亦派两人紧盯两人，彼此皆不相让，渐成胶着之势。
后台的李素珍招来冯小怜，悄声对她低语几句，冯小怜抿嘴轻笑，回身招呼了几个侍婢过来吩咐了什么。
突然场中人声马嘶争击如战，这边观台上忽有娘子们齐声喊道：“长公主，威武！段二郎，威武！大齐，威武！”娇声脆语，彩衣飘飞，闻之如珠玉齐鸣，观之如百花闹放，太乐署乐司不失时机的鼓乐大奏，顿时将击鞠场中热烈的气氛推上一个高潮。
此时突厥队员将球传至摄图杖下，他快速带球正欲抢攻，高未朝球杖当头拦截，便在他驱杖侧躲之时，一只耀目红杖忽尔横入眼前，电光火石的一瞬，那球已被此杖带去，原来是韩凤魅惑双眸妖异般闪过，白骥快马东西驱突，已如利剑般插向突厥球门。
韩凤一夺下球，观台之上的诸家娘子们即时欢声为他助威，四面鼓声急响，似将进攻的迅猛不断推进。高纬及胡离思亦难耐笑意，一时间观台之上笑语连连，春光溢彩。
但见一名突厥队员和大逻便左右夹攻而上，两只球杖交错而来直击韩凤杖前，竟欲以蛮力强行阻止。韩凤眼中异芒暴涨，手下红杖带球不缓，只听“哧”的一声磨擦闷响，在他球杖错绞之时，大逻便长杖竟脱手而飞，直往另一人头上飚射而去。
在场众人皆尽大惊，却有一柄雕文画杖破空扫过，那球杖猛然受阻，在雕文画杖之上绕起一圈，下落时被高未朝抬手抄中。人人都松了一口气，韩凤细眸长眯，神色阴鸷扫向大逻便，两方皆有些恼火，高台之上，高纬眼中于瞬间缓缓微沉。
高未朝神色冷清，纵马与韩凤擦身而过淡淡看了他一眼，上前将球杖还与大逻便。大逻便目色如狼，拒绝接受，他连续多番强攻均被韩凤截球，韩凤又是后卫擅离，怒目横冲的盯着他，很是不忿。
落尘等人纵马赶来，两方互视，毫不相让，只碍着有皇帝在此，否则两边只怕会起武斗。在火药味正浓时，摄图上前，用突厥语对大逻便说了几句，转身时几乎与高未朝同时说道：“抱歉。”
摄图笑让一礼，高未朝略微点头，大逻便虽然不满，但亦不得不维护大局，闷哼一声，策马转头离去。小小变故转瞬即逝，比赛并未因此中断，高未朝画杖当中号令，大齐队中迅速合拢而成车悬阵势，攻守合一，滚滚推动，已往突厥门前紧逼而去。
突厥队员全线回防，高偐带球穿入落尘杖下，落尘于马上轻侧俯身，驰纵之间闪烁着诡异的微笑，手中球杖如附鬼神，那球便像黏在半月一端，贴着地面灵巧趋避长驱直入，一连越过数道防碍。
待到球门之前，摄图摆脱高未朝拦截，驰马弯腰快杖来断。落尘忽尔微微一笑，作势攻门，球杖化了个灵巧半弧在球前一落，出其不意的竟往后击去。
摄图意外一愣，落尘这一球便如长了眼睛般，精确的落入己方阵势中心，高未朝猛带缰绳，雪影长嘶声中前蹄腾空，但见她立马挥杆，星眸精光骤闪，一道耀目金芒之下，那球如流星锐现，在长空下划出一个完美的弧线，高高越过数名队员头顶，飞往突厥球门。
高未朝一击之后，手中画杖傲然举起，似已料定此球必胜。风声穿过彩球镂空的花纹，带出入耳轻啸，突厥守门官飞身扑球，那球只是魅影一闪，嗖然擦着门柱破入门中，韧丝球网被球上力道带的长长撞出，悠长的回荡一下，彩球静然滚落草地之上。
四支红杖同时上举，搭上高未朝高擎的画仗，四面观台轰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金钟长鸣以示胜负分出，大齐球队拔得头筹。高未朝在雷鼓震天，声乐四起的喧闹场面中心冷峻驻马，于狂热的浪端举目漠然望向碧空万里，然而亦只有一瞬，她的目光同落尘交汇，深黑之中回涌暖意，清淡里略带笑容。
她扭头看去，摄图纵马赶上道：“长公主依旧好身手。”她于马上抱拳道：“王子承让。”两人时隔两年场上再度一番较量，语中竟都有些惺惺相惜之意。
大逻便和摄图带了突厥队员回席，高未朝与各人在高纬席前下马复旨，高纬褒奖道：“朕心，甚慰，重赏！”
高未朝面色平静，淡笑说道：“兄弟齐心，其利断金，这场球是必胜的，臣等不敢居功。”
高纬闻言大悦，先朝韩凤说道：“卿，加，高密，郡公。”又对高肃道：“兄长，兰陵，王。”再看向落尘道：“段深，大，中正。”
他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出口，虽慢，却咬字极清楚，旁边赵德胜着小宦官执笔一一记下，留待朝会下诏，众人恭敬的等他发完，齐齐拜谢，高呼“万岁。”
五人告退后台休整。高偐是最兴奋的那一个，欢呼道：“皇兄终于肯给我做大司马了，小弟今后就可以助阿姐纵横天下。”
北朝大司马一职主国之武事，俨如天下兵马大元帅，又以大将军行征伐之事，非亲信之人，不可得。
高未朝也替高偐感到高兴，笑说道：“皇兄是信任你，你得替他看好了二都。”
高偐高声应答，又祝贺韩凤获封高密郡公，韩凤平民武官出身，终获爵位，足可光耀门楣，亦难掩喜色，罕有的与众人笑闹一片。
高肃本为兰陵郡王，去掉郡，便成亲王，但他一贯淡然，对此并不感到多少惊喜。落尘则根本不在乎什么爵位官职，她是其中对荣华富贵最易满足的人。
四人经过十日的苦训，今日不单赢了比赛，挣回大齐颜面，更各受封赏，出尽风头，都是很欢欣鼓舞。
在这一瞬里，落尘丝毫未将韩凤再当敌人看待。
回邺京的路上，四人一并策马驰骋，当真是少年裘马多快意，不枉人生长风流。
作者有话说
第121章 胜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