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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俯仰之间 包袱里的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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邺京虽不如晋阳城雄,但其恢宏却犹有过之。昔年神武帝高欢重修邺京时,完全比照北魏帝京洛阳,只是邺京比洛阳的城市布局更趋于严谨。
号称大魏正统的高齐,京都的一切布置都是中规中矩,与它奢华淫逸的民风完全不符。
格局严谨的邺城,三百坊里左右均等,中央以御道分开,入朱明门宫城,则是一片硕大的广场,广场两侧,是更加规矩的各官员用地。
邺城最有名的,除了长公主高未朝外,恐怕当属邺宫。
它和长安的未央宫,洛阳的洛阳宫完全不同。
高齐皇宫邺宫是由三台组成,以高墙环绕,将三台护在当中。
三台,是由前魏曹操所筑,因修筑精妙,宫阁奢华而成为后世的皇宫。
高齐亦不例外。
其第一台为金虎台,中间是铜雀台,最后则是崇光台。
每台相隔仅六十步,均以阁道浮桥相接。
铜雀台为政治中心,庙堂高地,前后的阁道浮桥以巧妙的机关控制,遇上外敌时可以隔断,将铜雀台悬绝,加以保护。
铜雀台高达十二丈,其上五层,高十五丈,共去地二十七丈,巍然崇举,其高若山,窗都用铜笼罩装饰,日初出时,流光照耀。又作铜雀于楼顶,高一丈五尺,舒翼若飞。故有“铜雀飞云”的美誉。
曹植曾为它赋诗一首,名曰“登台赋”——见天府之广开兮,观圣德之新营。建高殿之嗟峨兮,浮双阀乎太清。立冲天之华观兮,连飞阁乎西城。临漳川之长流兮。望众果之滋荣。仰春风之和穆兮,听百鸟之悲鸣。
落尘是第一次见到名誉天下的铜雀台,不免在心里暗自赞叹。这座宫阁远非人能所想象,诗赋所能形容,它和映象中的宫殿完全不同,哪有像邺宫这样起个广袤的高台,高台之上再设殿阁的宫室。
落尘在想,这要是体力不好的人,去见个皇帝,爬这些台阶都得累个半死,估计头夜想好的奏事到见到了也会都忘掉。
好容易爬上了八百多的台阶,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宽阔的平地,被如凤嘴开分的双阙宫楼环抱于中。她仰头看看五层过高的巨大宫殿,不知哪一层才是高未朝的昭信宫所在。
陆令萱和胡离思请了突厥一行转入左侧绕往后面而去,高纬则是同高未朝低语几句,便在一众宫妃的伴同下前往寝殿做短暂的休憩。
落尘正不知自己该往哪里去,又见高未朝随高纬走了,不由大感失落,忽然见到李素珍小跑了过来,眼睛一亮,忙迎了上去。
李素珍拉她给大臣们让道,一边领她走一边说道:“进了宫就别乱跑,仔细我找不到你。”
落尘问道:“我们去哪儿?”
李素珍白了她一眼,没好气道:“废话,当然是去昭信宫。”
落尘一喜,接着讶然回看被抛在身后的五层高楼道:“昭信宫不在里面?”
李素珍掩嘴一笑,“这和你那未央宫可不一样,别看只是几层楼,其实每一层都有百多间宫阁,这最上一层是后=宫,第四层是女监、宦官们的居所,第三层是处理公务的地方,第二层才是朝堂,这第一层则是宴饮之地,这五层高楼,叫‘铜雀宫’,上三层是相连的,下两层则是有独立的宫道,上朝的话,得从后面走。铜雀宫东面有个园,是‘铜雀园’,后面有其余的宫阁一百二十间,昭信宫则在前面,喏!”
落尘眨着眼睛,不知该接些什么才好,只怕满腹经纶都无以形容这座奇特的皇宫。未央宫严谨肃穆,无数永巷透露出来的都是冷漠和无情,哪里似邺宫这样到处充满着柔情。闻得最后一句,忙顺眼看过。但见一道阁道浮桥悬空而接往另一处高台,宫门上果然有“昭信宫”三个朱红大字。
李素珍当先领路过桥,说道:“这是文宣帝时特地为皇后所建的宫殿。”
落尘有一瞬的讶然,原来李祖娥的昭信称号是这么来的。
入了昭信宫宫门,她见到的却是另外一番景象。
毫无阻隔的林园,正开满了纷纷洒洒的梨花,踩着脚下的石子路,走过两处小桥,听着耳畔泉水叮咚声,林木满园,小桥流水,曲径通幽,几疑身在南朝梦中。
“宫是文宣帝修的,梨树是先帝栽的,我听未朝说过,皇后曾说,若她昔年不是为了少帝卷入帝位相争,她宁愿一辈子留在昭信宫里终老。”
李素珍说的伤感极了,带动落尘感概不已。李祖娥也曾为了儿子的帝位,大胆勇敢的进行过抗争,只是最后失败了,儿子被废,权势不在,才有后来悲剧。
落尘看着柳絮飞舞花满园,心想也许正因高未朝见过了李祖娥,才会对权力如此热衷吧,对高未朝而言,也只有这里才是她心里的净土,可不?连她也一眼就爱上了这地方,单是这梨花的清香,就已叫她流连忘返。
“段公子。”
落尘朝声音来源望去,许久不见的冯小怜立在宫殿的廊檐下,朝她唤道。
“你怎么也在这儿?”落尘惊喜的迎上去,又看向李素珍。
李素珍撇嘴道:“你救了人家,又不管她,未朝吩咐给她找个事做,我勉为其难,只好带着她一起回宫。”
落尘心知她在揶揄什么,尴尬一笑,对冯小怜道:“还好吗?”
冯小怜仍是一副楚楚动人的模样,羞涩的点头道:“李姐姐待我很好,还让我做尚宫。”
李素珍道:“出了昭信宫,自称‘奴婢’,别怪我没提醒你。”
冯小怜惊了一下,忙道:“是,奴婢谨记。”
落尘不满的扫了眼李素珍,怪她吓到小姑娘,“李姐姐是嘴硬心软的人,你不要太当真,多跟她学学......”
“学什么?”李素珍瞪了她一眼,“学宫里的门道手腕?”
落尘叉腰回敬道:“昭信宫尚宫不会这个,怎么出去见人?”
“好呀,那明个儿开始你就跟我伺候殿下上朝。”李素珍亦瞪眼还敬。
落尘搞不懂她怎么就这么不待见冯小怜,上次也是,没说两句就和自己抬杠。“我是让你教她怎么料理宫阁,又没说要你带她出去。”
李素珍轻笑道:“我乐意。”
落尘被气到了,但又感说不过她,只能气鼓鼓的瞪着她。李素珍得色满脸的晃着脑袋,突然一下子叫道:“赵德胜,你想干什么?”
落尘凝了凝眉,朝身后看去,见到一个宦官正抱着一个包袱从殿阁后面朝林外的宫门处走去。李素珍已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夺过包袱来,怒气冲冲地道:“又想讨好你主子是不是?”
落尘见这赵德胜约莫五十来岁的模样,被李素珍呼喝成这样,倒是颇感新奇,于是驻足而看。
那赵德胜满脸堆欢,却并不卑躬屈膝的道:“大监大人,这是陛下吩咐,老奴哪敢擅作主张?”
李素珍哼了一声,将包袱丢给冯小怜,冲他冷笑道:“我还不知道你?陛下开了多少好处,让你敢干这事儿?这第几次了你说,要不要本大监抓你去太后那,让她老人家评评理?”
赵德胜脸色一变,横肉抖擞,强笑道:“李大人,老奴不过混口饭吃,陛下老奴可不敢开罪,您想想看,阖宫那么多人,没人敢,陛下不就只能钦点我来嘛。”
李素珍鄙夷道:“你真是好忠心呐,是不是仗着有陛下、太后撑腰,就来我昭信宫胡作非为?”
赵德胜忙点头哈腰连称“不敢”,李素珍不客气的扬手指着宫门道:“滚回去,去跟你主子说,别跟我打歪主意,有本事直接找殿下去。”
赵德胜欲言又止,颇为不甘心的一跺脚,转身入林逃去。
落尘哑口无言的看着一切,看这赵德胜年纪和李素珍话语里透露出的信息,并非普通的宦官,这被李素珍喝三阻四的又是哪一出?
正当她疑惑时,李素珍朝冯小怜凝色道:“你这尚宫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我把昭信宫的宫门看好了,闲杂人等一律不许进来,任何人来都得通报给我,我若不在,就找殿下。陛下也不行!”
冯小怜一个惊凛,忙点头应诺。
落尘疑惑道:“什么事?”
李素珍没好气的看了她一眼,重重的哼了一声,上去拿过冯小怜手里的包袱,支退了冯小怜,解开包袱的系带朝落尘脚下一扔,道:“我看都是因为你,陛下才又发疯了,这还没坐稳,就开始打主意哩。”
包袱里的东西散落在落尘脚下,她略一诧异,弯腰去拾,却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你硬要和她在一起,就把她守护好,陛下吃硬不吃软,你和他杠着,他才会觉得有意思。”
落尘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语不发,把地上的衣物一件件拾起来,她的动作很慢,意图遮掩掉心里的阵痛。
忽然,一只手进入眼前,护腕之下,把她手里的衣裳拿过来,扔给了李素珍,“烧了。”
落尘抬眸,高未朝浅浅笑着,摸了摸她的脸庞,拉住她的手,入了殿。
金钮屈戌屏风,蜀锦流苏帐,五色丝线流苏金凤头御床。
高未朝的寝殿干净而不失华贵。
“他是个很小心眼的人,知道你住进来,总要弄出点小动作才甘心。”高未朝在屏风后卸着身上的甲胄。
落尘倚在屏风一侧,抱臂在胸道:“那我还不能和他计较了。”
高未朝挑了挑眉梢,“你说呢?”
落尘挪动身体,靠了个舒服的位置,“他要敢,我就打得他干脆连话也说不出来。”
高未朝飞了她一眼,去到妆台前解下发带,落尘上前拿起香檀木梳,替她梳理着不是特别柔,略有硬,但很顺的头发。
“未朝,明日我打算先往华林园看看。”阿史那摄图是纵横大草原的马球高手,落尘不得不慎重。
高未朝浅笑道:“并不是什么要紧的比赛,只需打个平手,挫一挫摄图的气焰,后面自有人处理。”
话虽这么说,但不难听出高未朝不认为她能赢比赛。落尘心里有些好气,道:“咱们的皇家马球队并不差吧。”
高未朝奇道:“你怎么知道?”
落尘心中一惊,看似随意道:“我在周国时听说咱们的马球队曾败过南梁和阿史那大逻便。”
高未朝点头道:“是这样没错,但摄图的马球队是追随他十数年的突厥勇士,单是意识和默契,已远胜于我方。”
落尘问道:“那我可以自己挑人吗?”
高未朝摇头道:“只怕不成,时间上也来不及了呀。”接着想到了什么,笑问道:“你不是打算带鱼俱罗他们吧?”
落尘的确有这么想过,战场上培养出来的默契,比毫无配合指挥过的御用马球队人员要更方便些,但他还有另一个大胆的想法,只是不知是否行得通。
高未朝在铜镜里见她略有沉思,讶然道:“你有什么想法?”
落尘抿了抿嘴,看着镜中的她说道:“我并不想这只是个平常的比赛。”
高未朝“哦?”了一声,饶有兴趣的道:“若不平常,那......?”她忽然脸现惊讶,道:“从两国邦交来讲,这确是再平常不过的击鞠,你的意思,莫不是想利用这次比赛就让摄图死心?”
落尘知她多少猜到了自己的想法,笑说道:“不止如此,或许我还可以正好利用这个机会,诏尚长公主大人。”
高未朝呸了她一口,但亦不由得随她的话思索起来,原本落尘站出来说开马球赛,不过是为了叫摄图知道有她这个和长公主已有婚约,且并不比他差多少的段韶嫡子的存在,此番看来,落尘自己心里有了其他的计较,且似乎还很有信心。
“你说说看。”高未朝侧身望向她,想听她有何高见。
落尘仿佛回到了当初她向高未朝自荐的那时,当时的她,当真是信心百倍,精神十足。“摄图如此才能,只是屈居在王子之位,他又怎能甘心?他堂兄大逻便才是汗位的正统继承人,且阿史那三公主在周国还是皇后至尊,所以摄图才一直很想与你和亲,既能得到你的支持,还能得到你阿姐的支持,他就有了可以和大逻便争夺汗位的本钱。如果你能支持他,他绝不会还要强娶你做可敦,和你为敌这么不智。”
高未朝惊讶不已,突然对她刮目相看起来,原本她只认为落尘或有将帅之才,不擅权谋争斗,但似乎又不是如此。落尘分析的头头是道,句句说中要点,这也是高未朝为何一直对摄图求亲一事从来不担心的原因。只是落尘又是如何知道突厥内部情况的?
高未朝大感奇怪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落尘既然敢说,自有托词,当下不紧不慢地道:“我有请教过李姐姐,包括这宫里面的事。”
高未朝并未追问她是何时请教的李素珍,她以为落尘是私下去讨教的,不由大悦道:“难得你这么上心,我还以为你只会嘴里说说呢。”
落尘有点尴尬,她是说了不少的甜言蜜语,要没点实际上的行动,只怕高未朝就要着急她了。“我有一个很大胆的想法,我想若是在赛前,让摄图知道这个比赛的输赢意味着谁能娶到你,会怎么样?”
“嗯?!”高未朝皱了皱眉头,一时不能理解。
落尘放下手里的香檀木梳,负手于背后,先是缕清思路,再大胆道:“我想摄图必定会全力应战,以求能与大齐国联姻。换句话说,在陆令萱和太后,以及陛下看来,他们会如何呢?”
高未朝不由自主的把手放到妆台上,道:“那自然会挑选出最精锐的球手,务求能赢此赛。”
落尘忽然笑问道:“那若输了呢?”
高未朝一愣,答道:“皇兄一定会和突厥开战。”
落尘追问道:“你确定?”
高未朝手指一直在缓缓的扣着案面,随着落尘的思路去想,凝了凝眉,坦然直视着她的双眸,一字字道:“不惜一切。”
从这四个字里,落尘终是清楚的了解到了高纬待高未朝的感情绝非兄妹这么简单,作为一个帝王,肯舍弃家国利益,只为了一个人,那这个人,在帝王心目中,岂非比皇位更重要?这就是高未朝对高纬的意义?落尘心里想着高纬真这样那才最好,但另一方面她又泛起一丝忧虑酸意来,不过她还来不及去计较,已点头道:“既然如此,你皇兄定会同意让我自己挑选球手。”
高未朝总算咀嚼到了她的意图,倒想听听看她想利用挑人这个机会做什么,于是伸手拉坐到自己的一条腿上,问道:“你拐弯抹角的,想必已挑到合适的人了,这打马球最少也得五人一队,你可得好好挑。”
落尘环住她的颈脖,胸有成足道:“那你替我看看怎样?我选的这些人,不一定是马球高手,但必定能齐力同心。这第一个人,是太后最宠爱的小儿子,在朝里亦很有威望的监国,琅琊王高偐。”
高未朝笑道:“小弟不单能与你同心,且确是个击鞠小将。”
落尘又道:“这第二人,便是即将行大婚之礼的兰陵郡王高长恭,定国、定远本是一家,想必老爹和斛律光都会鼎力相助。”
高未朝失笑道:“这也是个肯和你并肩作战的人,你倒是会挑,只怕有人会被你气的半死。”
落尘一耸肩,“没办法,让郑晓婉等着。”停一停,又想一想,突然嘟着嘴道:“就怕这第三人,不是你喜欢的了。”
高未朝略一沉吟,不禁哂道:“陆大姬的儿子,穆提婆?”
落尘直摇头,得意地笑,总算有高未朝猜不着的时候了,高未朝一愣,很快醒悟道:“为什么是韩凤?”
落尘叹她领悟力超高,道:“韩凤久居深宫,又是武官出身,待禁军亦很好,而且还得你皇兄信任,其人虽坏,但心思敏捷,又常常领军,经验丰富,只这一点,穆提婆相去就十万八千里。你和陛下加在一起,他必定全力以赴。”
高未朝担心道:“这个人不好用呀。”
落尘道:“这一次用得对不就行了?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高未朝心付也只能如此,“那最后一个人是谁?”
落尘朝她眨了眨眼睛,故意闭了嘴。
高未朝挑了挑眉梢,在她腰上轻捏一记道:“还卖关子。你这小脑袋到是挺机灵的,这三人当真是选的无可挑剔,太后、陛下,处处照顾得宜,陆令萱你不考虑?”
落尘得意道:“当然考虑了,只怪她儿子不中用,本爷看不上。”
高未朝伸指在她脑门上一戳,“好好说话。”
落尘清了清嗓子,道:“陆大姬请这三人来帮忙如何?”
高未朝怔了怔,哈哈一笑,一把搂过她在她脸上香了口,大为开怀道:“我怎么现在才发现,原来你还是个女诸葛呢?”
落尘受之无愧,推开她道:“那你给不给我赢摄图的机会呢?”
高未朝敛起了笑意,正色道:“我从未想过你会输。”
“好。”落尘起身离了她,拉过她的手说道:“借这个机会昭告天下,我和你是有婚约的,打赢马球赛,容不得他们反悔。”她说的这个“他们”,不单单只是摄图。
高未朝看着她的手,反手一握道:“我陪你这一局。”她说的这一局,当然也不只是马球赛。
和突厥的比赛,只是一个开始。
落尘吐了口气,晓得自己终于恢复了自信,她习惯性的替高未朝挽着发髻,脸上洋溢着以往的神清目朗。
高未朝看在眼里,笑说道:“很久没再见你这样了,受什么刺激了?”
落尘眼珠子朝她一瞪,道:“谁能刺激得了我,别逗。”
高未朝哂道:“我看准是遇上什么事了,前些日子还跟个怨妇似的。”
“呸!你才怨妇呢。”落尘给她梳好了头,一屁股坐到妆台上,瞅着她道:“其实我是被刺激到了。”在高未朝疑惑的神情里,她低下头去,凑近她道:“当我看见你和高纬站在一起时,我觉得整个天下似乎都被你们两个踩在了脚下。我很不服气,因为我认为我也可以站在你的身边。”
高未朝仰头看着她,笑着拿手在鼻前直晃,道:“怎么这么大一股酸味。”
落尘却毫无玩闹的神色,道:“你知不知道,你睥睨天下的气魄,如高不可攀的神锋,那是与身俱来的天家威仪,王者风范。而我......”她指着自己,傲然道:“谁和你站在一起,那都是亵渎了你,只有我,是唯一可以和你并肩而立的人。因为我不会仰望你,你也不会俯瞰我。”
高未朝心头大震,唤道:“小落......”
落尘跳下地来,道:“对你和高纬的事,我心里真的很不舒坦,但那是以前,以前我还没遇上你,现在有我在,我就不容他胡来。也许我还不够力量,但迟早有一天,赵德胜那个狗奴才来昭信宫时我不必再忍气吞声。”
高未朝知她在为赵德胜一事生气,她晓得是因自己无法像对待其他人一样对待高纬,所以落尘才这么介意,她牵起她的手,走去一边拉开隔间的拉门,淡淡道:“看来你已是信心尽复。”
隔间原是放置衣物饰品的屋子,高未朝径直走到正前方左侧的衣笥,取下一套衣裳丢给她,边道:“这条路不好走,若你没了信心,只能留在这里,但我更希望,你可以和我一起。”
落尘惊动道:“原来你知道??”接着哭丧着脸道:“你都不知道最近我都快难受死了,我看着你走的越来越高,身边有高纬,有太后,有陆令萱,那么多的人,我却是个孤家寡人样,都没人可以帮我。”她想起来就觉得心头一阵难过,在高齐,她就是孤家寡人,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只有她自己。但就算在大周又如何?太后她不能叫一声娘,贵为公主却从未享受过公主的礼遇,她就是个隐形的人,也许死了也不过就换来几声叹息,然后轻易的起个青冢,可能碑上连名字都不会有。
她说的有点词不达意,但高未朝却能理解,落尘的性子里,有一种矛盾的惰性,遇上困难,首先想到的是逃避,只能逼着她,让她无从逃,她才会有动力,渐渐凝聚为力量,等到这股力量汇集成信念,最后不必你再去鞭笞她,她也会迎头而上。
一如她最初对她的感情。
高未朝负手驻足在屋子中央,侧头看她道:“你不是一个人。”
屋子正中架子上挂着着这里面唯一敞展于眼前的衣裳,那是一套赤红玄衣,却非冕服,极似袆衣,内有五单,外有华裘羽貉,腰封配缓带,上面以柱杆撑着一顶九雀九华,十二钿的凤冠,气度沉敛,尊贵非凡。
落尘意想着高未朝身着此服立于庙堂之上的猎猎威仪,那弹指一挥即决定国家兴亡的气魄,只怕世间已无帝王可以比拟。
“这是我第一次上朝听政时,父皇名长秋寺赶制的,那时候我穿上它,袖子都还拖在地上。”高未朝见她驻足观望,笑着说道:“给你的鞠衣你先穿着,晚一点让长秋寺给你做几件衣裳。”
落尘随意的点点头,胡思乱想着高未朝上朝听政是坐在帘子后的还是立在陆令萱对侧的。高未朝嫌她太磨叽,拽过她给她换衣服,嘴里道:“我已让皇兄给你安排了一个合适的职位,明日我会和你一起去华林园。”
“什么职位?”落尘讶道。
高未朝系好蹀躞带,整理着她的衣襟,道:“御前常侍。”
落尘道:“嘿,那岂非成日都得跟着你皇兄屁股后面转?”
高未朝白了她一眼,自己去换衣服,落尘追上去,打躬作揖道:“您也是御前,奴才就伺候您。”
“不要脸。”
落尘笑着,愉快的舒了口气道:“未朝啊,我有种走出来了的感觉,我们除了爱情,其实还有许多可以一起享受的酸甜苦辣,我想若我错过了这些,多么的可惜,没有经历过一起努力的爱,想必也不是牢靠的。不是有句话叫什么来着?爱情可以蒙蔽双眼,看来我就是这话形容的那个人,之前我太过沉溺其中,满脑子都是情爱,已分不清左右。”她看向身旁的高未朝,珍重的说道:“我恐怕还是做不到你那么理智,但起码我已明白了这个道理。”
高未朝看着心爱的人儿恢复自信,内心是很欢愉的。
她也被蒙蔽过双眼,在初恋的时候,也做下过不少荒唐的事,所以格外的能理解落尘的转变。她不是幸运的,被人无情的打碎过她对爱情的憧憬,所以她希望能给落尘幸运。
她自认若是男儿,必定胜过世间任何一个帝王,能配得上她的,是敢于和她一起承担的人。
她认定落尘是这个人。
落尘的桀骜难驯,自由潇洒,有意无意的傲骨贵华,曾经打动了她,也让她选择了她。
我不仰望你,你也不俯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