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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端午群雄聚荼蘼,暮影雪仇念浮笙(十三) 红日西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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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日西斜,季羡君到台上总结一番,今日比武便算是到此结束。
一晃眼,卿暮影便不见了人影,莲衣晚上要赴盟主宴请,浮笙百无聊赖间,忽而念起前几日与卿暮影一道饮酒的酒家,那家的酒倒是不错。
浮笙一路吊儿郎当,闻着酒香在小巷子里穿行,抬头便看见招展的酒旗。店里没什么客人,酒家的大爷大娘坐在一边闲聊,浮笙一转眼,倒是看见个熟人。
“端午节你我皆是一人,拼个桌共饮可好?”浮笙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
那戴着斗笠的大汉,抬头看是浮笙,道:“我记得上次你并不是一个人。”
“还不是今夜月色太美,佳人另外有约,可不就剩我一个了?”浮笙笑道,又让大爷拿了两坛酒来,给自己倒了一碗,举起示意道:“浮笙。”
“风不归。”男子亦举起酒道。
两人饮尽后,相视一笑,风不归将斗笠摘下,浮笙才看清他的五官,配合着那大胡子看上去,倒是个极为粗犷帅气的汉子。
“不归?”浮笙捧起一碗酒在嘴边,道:“好名字。不羁似风,一去不归。”
风不归没有说话,举起酒示意,仰头饮尽。
两人推杯换盏,喝了大半夜的酒,已经由最开始的客气有礼,变成了现在的,勾肩搭背。
“哈哈,嗝,我跟你讲,你真是我见过的最不修边幅的男人!”浮笙拍着风不归的肩膀道。
“那是你见识短。”风不归嘴角扬起道。
“你,唉,同是天涯沦落人,何必互相伤害呢。”
“你是沦落人,我可不是。”风不归又喝了碗酒道。
“嗝,那你是什么?”浮笙双颊已泛起红,眼神带了些许迷离。
“我是人间独行客。”风不归伸出根指头,将浮笙将要磕到桌子的头撑起来,道:“你这酒量可不行。”
“哼,是你酒量太高。”浮笙伸手撑着脑袋道。
风不归笑了笑,又是一碗酒,眼神依旧清明,道:“有时候一醉也难得。”
“嗯?”浮笙似是没听清,抬头疑惑地看着风不归。
“我走过很多地方,我看过大漠月圆,江南小镇,也看过草原夜色,我到过无数地方。或壮丽,或清婉。”风不归叹了口气,道:“我以为我会一直走下去,却没想到现在竟有些厌倦。”
“或许不是厌倦,而是思念。”浮笙道,“这样的节日总会轻易让人感到孤独。”
“没想到你一个醉鬼还能说出这样条理清晰的话来。”
“我是醉,但不傻。”浮笙嗤笑一声,道:“介不介意讲一下你的家乡。”
“我是南风人。”风不归又喝了口酒,缓缓道:“那里很美,有一望无际绵延地草原,也有荒芜壮阔的戈壁。最好的还是那里的酒,很烈,灼人肺腑的烈。”
“喝过这样的酒,别的酒恐怕都没有滋味儿了。”浮笙挑眉道。
风不归看了眼浮笙,接着道:“不仅酒烈,那里的人也很热烈,热烈生活,热烈爱恨。”
风不归似是叹息了一声,他仰头饮尽又一碗酒,转头很认真地对浮笙道:“谢谢你。”
“谢什么?”
“我已经很久没有和人说过这么多话了。”
“既然想念,不如就回去吧,你属于你的故乡。”浮笙笑着道,“像雄鹰生来属于蓝天。”
“说说你的家乡吧。”风不归道。
“我是东临人,我印象最深的是那里的雪,白茫茫一片,好像除了雪什么也没有。”浮笙打了个酒嗝道,“其实人在哪都无所谓,关键是归属。”
“归属?”风不归不解道。
“于我而言归属是一个人,有他在哪里都是家。”浮笙嘴角扬起一抹柔和的笑。
“看来你已经找到了。”风不归也笑道。
“嗯。”浮笙笑得得意,哥哥啊,你可得快点回来。
忽然,一阵马车声,一人在浮笙二人桌前站立。
“浮笙姑娘。”
浮笙闻声,抬头见是青凡,笑嘻嘻道:“这会儿都能见到公子,看来我俩缘分不浅。”
“我有事下山一趟,回来便这时候了。”青凡轻声道,“姑娘可要回去,恰好顺路。”
“好啊。”浮笙笑着道,扭头对风不归道:“今夜便到此吧,希望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风不归带上斗笠,起身便走。
马车上,浮笙靠着车壁晃悠着脑袋,青凡坐在另一边,轻轻擦着手里的琴。
“你是东临人?”浮笙状似无意般问道。
青凡擦琴的手顿了顿,道:“是。”
“怎会到北沐来?”
“找人。”青凡将琴布折好放在一边。
“你的琴可以给我看看吗?”浮笙坐起身子道。
青凡犹豫片刻,才将琴递过来。
浮笙轻抚过琴身,道:“紫衫木,好琴。”又摸过琴身上的花纹,竟莫名觉得熟悉。她轻轻拨弄琴弦,奏出一曲小调。
小调很是轻快,青凡却是了冷静,颤声道:“殿下……”
浮笙不予回应,已经拨着琴弦,只是比刚才快了些,道“谁派你来的,紫梦檀华,还是风月千玺?”
“我不知殿下在讲什么。”青凡的声音微微发颤。
琴声慢了下来,浮笙开口道:“若我没猜错,从我与你第一次见面,你便开始试探,所以弹了那首曲子,对吗?”
青凡顿了一下,道:“殿下果真聪明,那么现在我知道了殿下的身份,知道殿下假死,殿下要杀了我吗?”
“谁派你来的?”浮笙停止弹琴,将手覆于琴弦上,面无表情道。
“没有人。”青凡语气里恍惚带着一丝绝望,“我只是见你的笛子眼熟,所以才想知道你的身份,以为你会是殿下的好友,却没想到你便是殿下。”
“这个借口,寻得倒是不错。”浮笙其实已醉的不轻,她曲起腿,靠在车壁上,半眯着眼道,“那么你又如何确定我便是你口中的那位殿下?”
“你刚才弹的曲子,是殿下的。”
“如此说来,你倒是对我熟悉的很。”浮笙拖长声调道,坐起身,在青凡耳边轻声问道:“那么如此熟悉我的你又是谁?”语罢,便迅速出手扯下青凡脸上的面纱。
面纱落下,若要形容青凡的长相,那么只有“公子如玉”最合适。那五官堆砌在一起,只让人觉得他必定是个十足温柔的人。
浮笙愣住,不是因为眼前之人模样俊美,而是这倒还真是个“熟人”。
“无意。”
“难为殿下还记得我。”云无意嘴角一抹苦笑道。
“找我何事?”浮笙坐回原处语气淡淡道。
“只是不相信殿下死了,留自己一个念想罢了。”
浮笙闻言,一时语塞,云无意不过是她府上一个小小琴师,一路从东临到北沐,想必吃了不少苦。
“你不必如此。”浮笙半晌才道。
“一切不过无意甘愿。”云无意开口道,又轻轻笑了声,道:“如今看到殿下无事,我便安心了。”
“那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如今殿下平安无事,无意便打算按原先的计划,周游四国,收集四国琴曲。”
“也好。”浮笙不打算多言,起身欲走,并不想多呆,在云无意身边总是让她不经意想起宫中那位。
云无意是她偶然出手救下的,因他琴艺着实不错,又无处可去,便留他在了府上。浮笙偶尔也会同他探讨琴曲,那支写给檀华的曲子便是同他协作着写出的。云无意变相地见证了她与檀华的过往。浮笙以前和云无意还是聊得来的,云无意于琴之一道造诣颇深,不失为一知己。只是云无意之后的一系列表现,让浮笙明了了他的心意。奈何襄王有梦神女无心,浮笙一颗心都扑在了檀华身上,也只能辜负这片深情。之后便与云无意淡了下来,云无意不久之后也离了王府。
“殿下竟厌恶无意至此吗?”云无意声音淡淡,掩在袖子下的手握紧。
“你……”浮笙一时语塞,抬头看向云无意,却发现他虽面无表情,眼神却极为决绝,仿佛下了什么决定般。
“殿下走吧。”云无意似是被抽空了力气般,瘫坐下来,仰起下巴道:“我知道殿下只是想彻底斩断与过去的联系罢了。”
浮笙蹙起眉头,欲言又止,最终出了车厢,对着驾车得小童嘱咐道:“照顾好你家公子。”便下了马车,向前走去。
还未走远几步,便听到那驾车小童一声急呼,浮笙听见,立刻回头,跃上马车。
掀开车帘,浮笙便被眼前的景象吓得征愣住了。
云无意腹上插着一把短匕,浅色的衣衫被鲜血浸染,看上去甚是吓人。
“公子!”又是小童的一阵呼声,将浮笙唤过神,她立刻将云无意伤口周围穴道点上,用手捂住伤口,却被云无意推开。
“云无意!”
“殿下。”云无意笑着道,“从被殿下救入府,我的命便是殿下的,既然殿下要摒弃过去,我便帮殿下一把。”
“住口!”浮笙有些慌了神,强硬将云无意抱在怀中,压住伤口,扭头对小童吼道:“驾车去最近的医馆!”
“我知道在殿下心里一直只有檀华公子一人,我不想惹得殿下心烦,所以离开王府……”云无意咳了几声,抿嘴道:“可是我却听到殿下坠崖的消息,我,我不敢相信……”
浮笙感到手腕上一阵湿意,低头看到云无意眼角流泪,脸上却仍带笑意。若不是他脸色过于苍白,真是像极雨后芙蓉。见此,浮笙呼吸一窒,心口隐隐作痛。
云无意是罪臣之子,以待罪之身入了教坊。一次宴请,他奉命奏琴,却冲撞朝中权贵,那权贵看他模样不错,欲动手戏之。云无意却宁死不从,甚至给了那人一巴掌。那人欲将云无意杖毙,浮笙见他有趣,又弹的一手好琴,便出言讨了他回去。
“到了,到了,医馆到了!”小童在马车外喊着。
浮笙闻言,立马抱人跃下马车冲进医馆,正在行医的太夫也被吓了一跳。
“过来!”浮笙冲那太夫吼道。
“快将病人放下!”
浮笙将云无意放下,便站在一边守着。那大夫倒是个麻利的,迅速止了血,又缝了几针,上了药,用布带迅速包扎上。
云无意一声不吭,只是脸色更加惨白。额头沁出汗来,浮笙见此伸手用袖子替他擦去。
“谢……谢。”云无意抿出笑道。
“不要笑了,很丑。”浮笙开口道,声音酸涩。
马车上,浮笙将云无意扶在怀里,沉默半晌道:“你这样值得吗?”
“值得。”云无意点头道。
“我不能保证我会给你与你同等的感情,但,你可以跟在我身边。”浮笙默了片刻道。
“能陪在殿下身侧,无意便知足了。”
“以后不要再叫殿下,东临诸事已是过去,以后叫我浮笙便是。”
“嗯。”云无意应了声,头一偏,靠在浮笙肩上睡了过去。
浮笙望着马车外,一路上只有马蹄嗒嗒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