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晦 将军后羿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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晶莹的月亮石在弱水中浸泡多日之后泛出了微微的光芒,握在手中冰冷得仿佛没有温度.
我望着泪滴一般的石头坠子,稳稳地把它戴在自己的颈上.银光熠熠的链子如同一条欢快的小溪在我的皮肤上划下痕迹.冰凉彻骨.
窗外，暮色四合，几颗星星寂寥地升起。
我默默无言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苍白柔弱,长发漆黑.比姐姐们都要孱弱一些.穿好成年礼上的白色羽衣,我有些心不在焉地梳头.檀香袅袅,帐外有隐隐约约的人声.
“还没回来么”
“还没有……今天可是孩子们成年的日子啊……”
“嘘，一定就快回来了。”
听着那些不安的窃窃私语，我坐在镜子前，抚摸着眉心那片晦涩的伤痕。淡粉色的伤痕像一片花瓣一样，妥帖地镶嵌在我的额头，那是胎里带的。
听到一点动静，我回头看看帐外的姐姐，目光相遇，我们相视一笑。姐姐眼眸明亮，眉间的伤痕是浅浅的灰白色。她撩起头发，示意我耐心等待，然后自己走进自己的帐篷里去了。
每个娵訾氏族的巫女，刚出生时额间都会有一道模糊伤痕，那是在暗示我们的命运，而成年礼上的占卜，会让这道伤疤变得明晰。心里不禁隐隐有些期待。
收拾好了妆容，我起身把柴火抱到暖帐里的炉子边，孩子们挨挨挤挤地睡在暖炉边，沉浸在甜美的梦里。我微笑着，顺手掖好淘气的小孩们踢翻的被角。
今天的天气格外阴沉闷热。层层叠叠的羽衣仿佛黏在我身上，让我很不舒服。成人礼上用的占卜龟甲已经摆在了占卜台上，等候着师傅为我开启人生中的第一次叩问。可是已经过去很久，师傅都没有回来。我想去找母亲，但四下寻找却找不到。我想去和月岸姐姐说说话，但她眉头深锁地坐在自己的帐子里。
“回来了！”
我猛然转身，却赫然看到有黄师傅满身鲜血地躺在车上，身边只有两个年轻的巫师跟着，远远地走过来。一瞬间，我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今天我一直克制自己不要去想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
“帝喾的军队，已经向这边进发了……”师傅嘶声力竭，“快，快走！”
悠扬的音乐顿时停住了，檀香渐渐散去，连炉火都见见冷却。
从各自帐子里出来的男女老幼都惊慌失措，彼此哭泣。占卜台被来往奔走的人撞地歪歪斜斜，龟甲被撞落 ，跌进火盆里。人群都混乱起来。来来往往的白色裙袍遮住了我的眼睛。
“月汐……”
在嘈杂的人声中，我还是清晰地听到了师傅的呼唤。
我吃力地穿越人群，精心打好的衣结被弄乱散开。但我已经顾不得了，只是拼命挤到到师父身边，眼中含满泪水，跪在他身边，任由他紧紧握住我的手。
“月汐……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师傅不能为你完成成年礼了……”说着，我们下意识去看火盆里的龟甲，龟甲片正被火焰吞噬着，裂开诡异的纹路。师傅攥着我的手，明显的颤抖了一下。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到自己的寿命线艰难地在龟甲上延伸出裂纹。
不知道是谁的脚，踢翻了火盆，龟甲爆裂出火星，倒在地上，火焰很快熄灭。龟甲也被来往的双脚淹没。
“不！”师傅低低地呻吟了一声。
不远处，黑色的天空微微泛红，遥远的马蹄声传来。帝喾的军队已经逼近。
“快走！”
“师傅！我么一起走！”
“月汐！”
月岸姐姐跑过来，拉住我，“听师傅的话！”
“不！”我的心被撕裂一般，紧紧拉着师傅的手，“不！”
师傅焦虑的脸忽然变得柔和，他看着我，慢慢掏出匕首，对准自己的咽喉。
“不！”
师傅的鲜血溅在我的羽衣上，脸上，我们紧紧攥着的手上。
“不———”我嘶哑的喉咙已经发不出声音，身体一瞬间变得很软，虚弱无比地被月岸姐姐拖走。师傅低垂的身体瘫在车上，他的头也低垂着，再也不会抬起来对我微笑了。
帝喾军队如同黑色的洪水，从不远处的山坡上涌了过来。跑得慢的老人和孩子，已经被践踏在马蹄之下了。
“快走！母亲在等你！”月岸姐姐冲我大声吼叫着。
母亲。我瞬间清醒，母亲！
已经太迟了。帝喾的军队如同闪电一般冲进了我们的部落。白色的帐篷被践踏，火光冲天。哭喊惨叫交织一片。我被姐姐拉着奔跑，眼看就要出村，却在村口，看到了军队的马匹。
“躲起来!”姐姐近乎粗暴地把我塞进了稻草垛子里。生硬的草梗刺痛了我的皮肤，浓重的灰尘和草腥味如同恐惧一般，紧紧地包围着我。我屏住呼吸，看着姐姐跑了过去。她的身影变成一小块白色，被几个骑兵团团围住。一个红色披风的将军踱着马，慢慢走近姐姐。一挥手，他让手下把姐姐粗暴地抱起来，她挣扎惨叫着，但没人理会。不一会儿，所有的士兵押送着还活着的族人，聚集了过来。
“将军，都在这里了。”
红衣将军不说话，只是静静坐在马上。
我看到人群中有我的母亲,她的头发散乱着,怯怯地缩在人群里,不停地四处寻找着我的踪迹.
“你们是什么氏族？”
人群沉默着。
一个年轻的巫师站了出来，“我们是月神的后裔，娵訾氏族！”
将军身边的副官嗤笑，“废族。”
青年巫师涨红了脸。
副官轻松地卸下头盔，“费了这么些功夫，居然只是一群废人。将军下令吧，干脆全杀了，陛下不会需要这些人的。”
红衣将军取下自己的头盔，露出一张完美英俊却冷酷如同冰霜的脸。
“将你们的力量交出来，我可以饶你们不死。”
“我们若是有力量，早就将你千刀万剐！可笑！帝喾贪得无厌！我们远离战场，躲到这里，根本不想与任何人为敌！为什么把我们逼迫到这个地步！”
月岸姐姐的声音紧紧地揪着我的心。
“放肆！”副官狠狠地扇了姐姐一耳光。我的右脸也火辣辣地疼了起来。
红衣将军却笑了.
他下令让人松开姐姐，自己也下马。“来，杀了我。”
周围的士兵都粗野的笑了起来。姐姐没有笑，她狠狠地咬住嘴唇，把长长的黑发挽在脑后，柔弱的身躯显得楚楚可怜。将军立在原地，漫不经心地褪下自己的弓箭和佩刀，随手扔在地上。火光聚集，我看到他的身形修长健硕，姐姐丝毫没有胜算。
姐姐四下寻找，拿起一块锋利的石头，低喝一声冲向将军。将军轻松一闪，红色的斗篷飞扬起来,他顺手扯掉了姐姐的白色外披，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叫好声和族人愤怒的吼叫声。姐姐收住脚步，看到自己只剩下白色长袍，羞辱地涨红了脸，转身又向将军扑去。这一次他没有闪躲，而是稳稳地抓住了姐姐纤细的手腕，稍稍用力，姐姐手里的石块就掉到了地上。他没有笑，反手将姐姐锁在自己怀里，又不顾姐姐拼命的挣扎，轻松地扯开了她的长袍，露出了她白皙的肩头。
这对任何一个女孩来说，都是莫大的羞辱。族人们一反最初的沉默，变得无比激愤，跃跃欲试。
将军无视众人的愤怒，搂着姐姐的腰，将她的长发扯开，把自己的脸深深地埋进她敞开的胸口。姐姐被按在他的怀里挣扎不得，但脸色苍白的就像死人一样。
将军却陶醉一般,“觉得耻辱，那就杀了我。”
我悲怆地几乎要喊出来——
娵訾氏族是没有力量的！
是的，在几千年的漫长历程中，作为巫月一族的我们，一直生活在黑夜之中。没有力量，任人宰割。我几乎可以确定，我们族群是凭借着躲避，在天下九族的缝隙之间，寻求着无声无息的存在。娵訾，九族之一。只是一个空空的名声罢了。我们就是弃族。
红衣将军挑衅地看着愤怒的族人们，继续探寻着姐姐的肌肤，更加深入。而姐姐已经哭不出声音了。终于，年轻巫师冲了出来，还没接近将军，就被无情地刺死。他倒在地上，狠狠地盯着将军，直到眼神僵硬，再也无法转动。浓稠的血液无声地蔓延在的身下.
将军丢开姐姐，漫不经心地嗅着自己的手指，“好女人。”话音刚落，倒在地上如同死去一般的姐姐忽然冲了过来，死死地咬住将军的手腕。鲜血顺着她的牙齿流了下来。将军轻而易举地制服了姐姐.将她打晕,扔上自己的战马.
将军收起了自己的手腕，“够了。”
“剩下的,都杀了.”
那一刻，我看见了母亲的目光。她看见了我吗？我心如刀绞，无声地看着她。母亲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下一刻，她就被士兵踢倒在地，所有的人，都被无情地刺死。惨叫声响成一片，不时有族人试图反抗，但很快就被残忍地杀死。
母亲满脸血污，仍然努力地看着我这一边。
我握紧胸前的月亮石，感到了深深的刺痛。眼泪一层层流过，我的眼睛已经看不清面前的惨象。
“将军,这些个年轻姑娘还是留着吧,咱们出征时间太长了，兄弟们早就寂寞了。”副官的声音透着热气,那热气让我不寒而栗.我下意识地向后退,衣袖却摩擦到了草垛,发出窸窣声。这声音在寂静的氛围下太过明显。我暗呼不好。几个黑影迅速向我移动，还来不及想，后背吃痛，已经被一道蛮力抓了起来，我顿时双脚凌空，手上的皮肤被草秸刺出一道道划痕。
“这儿还藏了一个！”
我挣扎不得，心里无比恐惧。
躲在草垛子里太久，我的脸上泪水混合着灰尘，凝成一道一道的污渍。头发也在挣扎中散乱开，沾满了草芥。
副将把我拎到将军面前，将军只看了我一眼，就挥挥手，不再看我。副将满心欢喜地抱紧我，箍紧我。我闻到他身上有热烘烘的血腥气和汗臭气味。我厌恶地扭开头，哭着捶他，“不要！不要！”
将军已经走远了，“所有俘虏，都押在树林里。副将来与我会议！”
副将终于恋恋不舍地松开了我。
不知过了多久，天地间终于安静了。
夜里的风狂肆地吹了起来。像是要把这世间一切的丑恶都狂卷到另一个世界里去。树叶飒飒作响，万物在沉默中展露出黝黑可怖的影子。同为俘虏的姐妹们都沉默地躲在树下哭泣。
我蜷缩在树下，用母亲的白色披风裹住自己，手上脚上的镣铐冰冷沉重。我闻着熟悉亲切的味道，我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一道清冷的银色光辉倾泻在我的脸上。
我呆呆地抬起头。
是月亮。
在漆黑的天空里，一轮饱满明亮的圆月在苍穹上照耀着大地。它是如此洁白，如此圣洁，如此美丽。
我忘记了哭泣，忘记了寒冷，向着那轮圆月伸出了手。
我已经不记得自己多久不曾见过如此美丽的月亮，它就像母亲一样，温暖慈祥。当我向它伸手，一股异样的感觉传递到了我的身体之上。
一瞬间，仿佛有神秘的低语在我耳畔响起，声音极轻，极美，飘渺。
手脚上的镣铐不再那么沉重，我变得很轻，像是可以飞起来一样。身上的脏衣服松松地滑落了，露出了我的身体。但仿佛没有人注意到这一切。
月光照亮了我面前不远处的小溪，溪水潺潺，如碎银般闪烁着。
我赤裸着身体走进溪水之中，没有丝毫的寒冷。我蹲下身，用手拂水，清洗自己的身体。
映着月光，我的皮肤洁白如象牙。我看着溪水上浅浅的影子，眉心晦涩的伤痕变得清晰，像一道明亮的刻痕。那面容那么陌生又那么熟悉，像是母亲。也许我已然开始成长成为像母亲一样的女子。可惜，没有人能为我占卜祈福。
我只能为自己祈福。
浸泡在溪水中，沐浴在月光下。我说不出自己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但，的确有什么不一样了。我听着耳边神秘的低语，渐渐睡着。
模模糊糊间，好像有人在叹息，却又不那么分明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月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