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补剧毒》什锦彻月

5、ChapterⅤ. Mik

　　Miku在雨中走了一个小时终于到了那里，天已经黑了，神庙外的枯草散发着衰败的气息。她顺着长满青苔的台阶慢慢走了上去，不合脚的制服鞋磨得脚趾流血，但是她什么都感受不到。

　　连绝望都已经感受不到了，那才是真正的绝望。

　　她眼神空洞，摇摇晃晃的身体藏着满心的怨恨来到这祭神的地方，每登上一级台阶她都在心里刻下一个诅咒。诅咒你们，诅咒所有伤害我逼迫我的人，诅咒你们不得善终。

　　生锈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着，仿佛给她唱起赞歌。

　　神庙已经破败了，石阶断裂，房屋颓废地半塌着，荒草长了一人多高。一阵风吹得井辘转动发出令人生寒的摩擦声。雨仍不停息地下着，打在地上、草丛里、井边，打在Miku早已湿透的纤细身体上。冷水顺着脖颈灌进去，又从衣服下摆哗哗地淌出来。她将湿着垂下来挡住眼睛的刘海拨到一边去，又继续一步一步地走着。然后天边又传来了一声轰隆隆的雷鸣。

　　她的眼前，如同电影画面一般掠过一帧帧的回忆画。

　　她想起母亲和父亲吵架，锅碗瓢盆砸了一地，吵些什么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女人指着抱着洋娃娃出现在门口满脸恐惧的她声嘶力竭地喊废物，什么用处都派不上养你干什么。家庭的蛀虫，没有你就好了。

　　她想起有一次没带钥匙母亲也不在家，她去父亲工作的地方找父亲，那个男人正和一桌的女同事喝酒。他甩开了她的手说你是谁我不认识你，找错人了死孩子。

　　她又想起同学们，想起Kaito说怪物别碰我，想起Lily说丑小鸭你不配，想起Luka说他们说你是怪物真是没错。想起了柜子里红笔的涂鸦：【异类，没人要，孤儿，滚出这个班。】

　　只有洋娃娃说：“你才不是坏孩子。”

　　她忽然就拔腿跑了起来，穿过破破烂烂的鸟居登上神庙，然后她一眼看见了洋娃娃被捆在柱子上，眼睛掉了一只，手臂也被扯掉了，浑身脏兮兮的全是泥，被扯开的布溢出填充的棉花被雨水淋得湿透。

　　她跪下来，抱住洋娃娃，终于，痛哭出声。

　　他们把她弄坏了，是她的错。

　　对不起，对不起。

　　“为什么……我要遇到这种事……”她呜咽着，不知在向谁发出诘问，“只有我这样……只有我这样……吶，是我的错吗？是我错了吗？”

　　洋娃娃在她怀里，用仅剩的眼睛看着她，即使这样依然在微笑，仿佛在安慰痛苦得无法忍受的少女。【好难过，痛苦得受不了，已经够了，不想要这样的生活了。】少女心中传来这样的声音。但它只能无奈地笑着，什么也做不了。

　　“才不是你的错呢。”

　　陌生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Miku惊讶地转头，看见一个穿制服的短发少女在一边站着。她也淋得湿透了，海蓝色的双眼冷冷地盯着她，但是却没有一点敌意。

　　“你是……”Miku看她穿着一年级的制服，胸前的学生卡上写了【镜音Rin】。

　　“我从学校就开始跟着你了啊。”Rin上前一步，居高临下望着她，面无表情说着冷漠的话语，“吶，你那是怎么回事啊？为什么要任人欺负呢？”

　　“你为什么不喊出声呢？你为什么不报复呢？默不作声只会让别人认定你是软柿子而更加肆无忌惮地欺负你啊。”她还在说着，“有人看你不爽就瞪他一眼，有人骂你就打回去，有人打你就用三倍力气还回去，有人逼着你不让你活就杀了他不就好了！”

　　听到那样的话Miku瞳孔收缩了一下，捂住了头：“不……不行的！报复什么的，我不行的！那样的事情……”

　　“所以说为什么？”Rin步步紧逼。

　　“我……我是……”Miku紧闭双眼，终于说了出来，“我是……不被大家认同的人！我没有活在这的资格……我是不该存活于世的，只是大家允许我在那里就已经很感谢了……伤害别人什么的……我……”

　　Rin皱起了精致的眉头，“什么啊，那种态度，为什么要哭？”她蹲下身，捧起Miku满是泪水的脸，嘲弄地笑了一声，“吶，你听好了，每个人活在这个世上都不是为了顺应别人心意的，让每个人都不讨厌你什么的简直不可能。话说回来即使大家都讨厌你又怎么样？你也不会就这么死了。只要不是有人讨厌你讨厌得想杀了你，你大可安心地活在世上。伤害你的，还回去，只要自己高兴不就好了嘛！”

　　看着Miku一脸的犹豫，她又开口，“吶……不过你，真的没想过要去伤害别人吗？”

　　Miku一惊，触电般地向后退却被Rin一把抓住了手臂，她只看着Rin的嘴唇开开合合，那是在指责她，那是在毫不留情地剥开外皮捅出她心中的黑暗。

　　“你啊……是在诅咒吧？是在怨恨吧？你怨恨为什么你非得被这样对待，你在诅咒所有伤害你的人，你在诅咒他们去死！不是么？你本来可以像正常人一样，你本来没做错任何事情，都怪你的父母你才会这样啊！你不恨他们么？”

　　诅咒……是啊，她是在诅咒。

　　她想起了她半夜用针刺进洋娃娃的身体，披头散发她像个恶魔一样低语着。她诅咒每个人，恨不得他们都消失。【去死，去死！】，她曾经这样歇斯底里地去怨恨！

　　但是，她……

　　“已经够了！”她发狂地一把推开Rin，抱着洋娃娃匆忙跑下神庙的台阶。

　　“我不会去伤害别人的，我不会的！”

　　因为我，没有那个资格……

　　像她这样的人啊就该安安静静蜷缩在世界的角落忍受一切，这是定理啊，不是么？

　　被雨水打湿的青苔湿冷而滑腻，她踩着那些长满青苔的台阶，一打滑，整个人从十几米长的台阶上滚了下去。石阶的碎片深深划进皮肤带出飞溅的血沫，她一声没吭，重重摔在地面上。洋娃娃终究还是从手里摔了出去。疼，浑身上下疼得像要炸开，脑袋摔得一片空白。她仰躺在地上足有五分钟一点都动弹不了，眼泪鼻涕一起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往出涌。

　　她却止不住地笑。

　　一点点地，撑起支离破碎的身体向前挪动。青石地板湿漉漉地贴着她的脸。洋娃娃掉在不远的地方，但是她却够不到。她笑着，流着眼泪，一边挣扎着匍匐向前一边唱着歌。

　　“竹笼眼，竹笼眼……”她唱着从前在孤儿院里学来的歌谣，“猜猜你身后的人是谁……？”

　　然后她看见了Rin从她身后走了出来，用一种像是怜悯又像是悲哀的眼神望着她，然后消失在了密林的深处。

　　Miku终于够到了洋娃娃，她将那最后一件能让她安心的东西抱在胸前，满足地笑了。接着疲惫感一下充斥了全身，使她控制不住地合上眼。

　　仿佛临死前的潮涌呼吸一般，她拼命地，伸出了手，好像这样就能抓住一点光和热。然后，她仰躺在地上，躺在雨水中，睡了过去。

　　真想就这样，永远都不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