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璇玑诗》苏若颜

2、闺梦初醒 白木棉抬起

　　一阵春风捋过帷幔，窗外的杨花纷纷扬扬地落在了缀满珠翠的闺榻上。

　　榻上的女子被落在颊上的落花扰醒，睁开双眸怔怔地望着窗外出神。

　　“姐姐？”一旁十五六岁样子的小姑娘开口探问道。

　　“嗯？”

　　“你在想什么？”

　　“小言，你说为什么汴都不下雪……”女子的肤色玉白胜雪，在春天清淡的阳光中宛如透明，全不似中原人。

　　“我从小就没见过雪呢……”唤作小言的姑娘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的扬花纷落如雪。

　　女子又阖上了双眼，表情如一只午睡的猫。

　　“姐姐，下雪美吗？”

　　回答她的是一阵沉默，榻上之人似乎是又陷入了浅眠。

　　小言细细地打量着女子的睡颜，真像仙女啊。

　　还记得在这个客栈第一次遇见她的那个黄昏，天边竟出现了粉红色的云霞，晚风吹过茂密的湘妃竹林，淙淙的叶声像是落入湖底的眼泪，她就是那样仙女一样地出现，鲜红的衣裙耀眼得像是天边燃烧的落日，肌肤胜雪，美得不真实，像是轻呼一口气就会随风散去一样。

　　她皱起娇小的鼻子，傻傻地笑出声来，就是这样一个美得像仙女的人一声一声温柔地叫着她小言，让她想起了去世已久的婆婆。

　　“最近……有什么值得说的吗？”本来以为已经入睡的人突然开口。

　　“听掌柜的说，一夜之间，烟霞庵、百步门、天下堂、青莲派都出现了一个叫做夏无诗的少年，武功深不可测。”

　　“嗯……”女子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句，像是呢喃的梦语。

　　“姐姐……无诗他……”小言开口欲言，就被打断。

　　“下雪的塞外真是很美呢……白玛湖上有即使冬天也开花的莲花，那些白莲和白雪落在湛蓝的湖面上，还有湖边的木棉，四季的风光同时出现，真是不像人间啊……”

　　“姐姐……”小言被她的形容带得神思恍惚，她也好像站在茫茫的白玛湖畔，看成片的莲花舞动，听丛丛的木棉歌唱……

　　“咔啦”窗户被突然推开，一个少年旋身落地，月白的长袍上有点点血迹，容颜邪魅不可方物，正是夏无诗！

　　小言立刻拉回了神思，对着他一笑，“无诗你回来啦，我给你叫些酒菜去。”

　　夏无诗沉默地点了点头。

　　门被关上之后，夏无诗只是默默地站在榻边，两人都没有发话。

　　“怎么了？”女子睁开眼睛，温和地望入少年邪魔一样妖冶的双眼。

　　“木棉……”少年伏下身靠在榻边，把脸埋入女子的手中，沉沉睡去。

　　巨大的云层闲庭信步着靠近午后明媚的太阳，遮住灼烈的光芒，风渐嚣张，卷动落花如雪，每一瓣都带着馥郁的香，时淡时清。

　　白木棉抬起空着的手去接落入床内的扬花，拈入口中，细细品着。

　　“苦吗？”一直在她身边安静不语的夏无诗开口问道。

　　“清甜堪比莲香糕。”她淡淡地回答，却也带上了几分少女的俏丽。

　　“那比云霜露如何？”微凉的气息吹到白木棉的掌心。

　　“呵呵……”两人突然笑开，脉脉的温情弥漫开来。

　　“真好……好像回到了小时候……木棉，谢谢你还在。”夏无诗抬眼灼灼地看着白木棉，牵起一个笑容，温暖胜过春日融融的阳光。

　　这一刻——才是真正的少年，双眸璀璨如星，眼底没有一丝阴枭。

　　“无诗，姐姐。”小言在门外轻声唤道，怕惊动了屋内难得的温馨。

　　夏无诗起身掸了掸衣袖，拉开门，一任阳光肆意铺洒进来，“饭菜好了？”

　　“没。”小言伸手拂去夏无诗发际的落花，“你的眼里只有饭菜吗？一个姓肖的找你。”

　　“肖护法？”夏无诗跟白木棉对望一眼，“木棉，你休息一下。”说罢轻轻的关上了门。

　　“小言，他人呢？”

　　“在客房里，他啊一进客栈就赶跑了其他客人，夏无诗，我的损失你怎么陪？”小言跟在他身后，念叨不休。

　　“喂。”他突然停住脚步，转身恶狠狠地看着她，“你烦死了。”

　　说完抬手作势要敲她额头，手在耳侧突然放缓了去势，小言只觉发间一凉，夏无诗便收回了手，不去看她，步伐再起。

　　“尚老板还满意我的赔偿？”他边走边说道。

　　尚言一时反应不过来，掏出怀中的菱花镜打量起来。

　　发髻间有淡淡的光芒忽明忽暗，她伸手去抚，是一支发钗。尾处一把金银两色的璎珞织成金银花状垂至耳际。

　　“啊！”她立刻笑开了，原本清理的容颜也带上了柔软的妩媚，“好值钱！”

　　“是好漂亮吧，你这丫头还真是没情趣。”夏无诗失笑地看着她。

　　“无诗，你真好！”她拿着镜子左看右看，喜不自胜。

　　“这本来是送给木棉的，再看又觉得奢华得太庸俗了，大金大银还是最适合你了。”

　　“承蒙夸奖。”尚言小心地拿下了发钗和菱花镜一同揣入了怀中。

　　夏无诗微微一愣，“你不带着吗？”

　　“这么贵重的东西当然不能戴，财不露白明白么？我等下叫林掌柜那去珍宝斋估下价。

　　“你……”

　　“属下肖琅参见教主。”夏无诗正欲说些什么，被身后一个冰冷的声音打断。

　　两人循着声音望去，一个消瘦的人影单膝跪在树下，夏无诗赶紧上前扶起他。

　　那是一张不复年轻的脸，英挺的五官都被刀刻的皱纹掩盖了光彩，他的嘴角坚毅，剑眉横扫入鬓，一派不怒自威的气势。

　　“两位还是进屋聊吧，贱婢还有其他客人要张罗，我会吩咐小厮来奉茶的。”

　　“尚老板去忙吧，刚才肖某多有得罪，小小心意，望能补偿一二。”肖琅拿出两锭金子放在尚言手中，用词极为谦逊，脸上却没有一丝缓和。

　　尚言接过金子，脸上堆满灿烂的笑，“肖大爷您太客气了。”

　　说着把金子收入了宽大的袖中，不顾夏无诗愤恨的眼神，转身离开。

　　“肖护法这次突然到来，难道是教中出了什么事？”

　　“教主的计划实行得怎么样了？”肖琅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自顾自地扯开了话题。

　　夏无诗微微蹙起眉头，“我想现在江湖中都已经知道璇玑教再现的消息了吧。”

　　“其实……”肖琅接过小厮手中的茶轻啜一口，“其实这次来是代表各位堂主向教主进言最新的计划。”

　　“最新的计划？”

　　“各位堂主的意思是我们应该依靠朝廷的力量。”肖琅不急不缓地说着。

　　“我不同意。”夏无诗的脸色并无太大变化，只是微微坐直了些。

　　“教主，我认为这是可……”

　　“我不同意。”肖琅若有诧异地看着少年坚定的眼神，只觉一股逼人的杀气让他几近窒息，“如果这么做我们就跟那些名门正派是一样了。”

　　“可是，如今朝政极为紧张，皇太后一族掌握大权，正是大乱之相，此时我们若依靠朝廷，必能方便行事趁乱作为。”

　　“天下——总是要乱的……”夏无诗目光灼灼地望向窗外，刚才还明媚无限的天空突然变得暗沉起来，滚滚黑云从东南方向逼近，“璇玑教只要有我夏无诗，不要说统一江湖，就算耠取朝纲又有何难？”

　　“可是，皇太后前两天派人来了璇玑宫。”肖琅的脸色极为难看。

　　“那个女人要做什么我心里清楚，不答应就是了。”

　　“可是……”

　　“好了，你退下吧，我还有些事情要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