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阳梦之迷阳往事》东西玉

14、小原

　　空夜的五官没有变化，只不过脸上的痕迹消失了，这本不应当使她看之惊人，但是她五官皮肤的确发生一种奇异变化。她的脸映射出观者心里某个人，也许观者本人并没有察觉，然而那个人却是观者心中最爱的一个人，有时候这个人是观者自己，有的时候甚至只是存在梦里的一个人。她的脸就这样映射出奇特的样子，使得那种绝代容颜变得不只是美的意义，而让人能轻易甚或疯狂爱上这张脸和这个人。
　　楚邵权这时呆望空夜，震惊道，“你的脸？”这张脸让他想起了西川王的那个美姬，他唯一在心里一直惦记的女人。空夜看起来极为疲惫，空虚乏力地倚在一块巨大的白色砂岩上，并没有理会楚邵权的话。她为这张脸付出代价巨大，因而并无兴趣探讨。
　　“白夜。”她恨声道，“我着了她的道儿，几乎让她成功了，差点成为她的一个奴仆，永无休止为她操劳。”她似乎对上当受骗这件事格外愤恨，因为曾经被惨痛地骗过一次，便无法忍耐再被骗一次。
　　不过白夜曾对她冷冷讥笑，不要觉得你是被骗了，你今天到这里来，都是你心甘情愿地拿你至亲的人交换来的，我们都一样，谁也别想为自己开脱。
　　想到这里，空夜脸上一片惨淡。邵权在白茫茫的荒漠中，看着空夜的灰白的脸，发觉她受了伤，他揽她过来，轻抚她后背，为她运功疗伤，调息气韵。
　　空夜道，你刚才那一剑，实在不够坚定，所以，现在我们还在白夜幻迷境的边缘，我们要找到出口，还要找到你那个好色的朋友，救他一起出来，可恨的白夜，她把咱们三个的精魂化为一体，如果不救司空妙出来，即使我们俩出去，也会因为丢了一部分魂魄而变得神智不清。
　　邵权问道，老妙怎样，你可知道。
　　空夜冷笑一下，还能怎样，天天泡在蛇妖的幻境里，发着醉生梦死的春秋大梦，他没有自制力，再不救他，他的精魂就都被吸干了。
　　邵权叹了口气，白茫茫一片沙海，往哪里去找呢？
　　他们的脚深深浅浅在细白的沙中踯躅，那些沙子没有温度，冷冰冰的，好像光脚踩在雪上。他们一直在寻找出口，在一片苍茫的白色中行走煎熬，无晨无昏，无声无息，只有白色。他们起初是一前一后的走着，后来并排着，再后来就是彼此掺护依靠，虽然身体并不会饥渴疲累，但是他们的神智已经越来越疲惫、消沉和挣扎，他们俩人的嘴上先是起燎泡，然后破了，结痂，起皮，一层一层的。
　　空夜呻吟混乱起来，“哪里是出口呢？找不到了。”她的眼神涣散起来，挣扎在邵权怀里。邵权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依然轻声安慰她，“找得到的，你一定可以找得到的。”
　　日子似乎静止地流转着，不知道苍凉几多年，总之，最后空夜跪在了沙地上，她在远方看见了迷阳城，她慌乱指着那里，“迷阳城，那是迷阳城。你知道当年迷阳城那里发生了什么吗？”她狂乱地笑起来，“一个城的人，一夜之间，都死了，都死了啊。包括我爹、我娘、我的妹妹。不对，我妹妹死了吗？她好像被带走了，她还不如死了好呢。但是，怪谁呢，我妹妹骗了我啊。”她随即又痛哭起来，邵权搂住她，竭力安抚她，虽然，他也接近狂乱的边缘。他看到，当年被西川王卖掉的美姬，也在远方看着她，她戏谑轻蔑地嘲弄他，“胆小鬼，你看上我，却不敢动我。”她说着这话时，一个男人手起刀落砍下她的头颅，刀很快，头落下时，还在笑。楚邵权分明地看着握刀的男人，正是少年的自己。他也发起抖来，“不是我杀了你，我不能背叛西川王，我发过誓的。”他们两个，都被这无穷无尽的白沙掏空挖尽了。两个人都昏倒在白沙地上。
　　空夜醒来时，看见邵权捧起一些白沙发呆，白沙从他的指缝间滑下，飘散。
　　“你好些了吗？”邵权柔声问她，语气已经非常冷静。
　　空夜叹道，“你真是个坚强的男人。我是要放弃了，我宁愿死在这里也不想走了，我输给白夜了，我找不到出口了。”
　　邵权叹道，“戎州城二十万人在等着我们回去，我一定要活着带着解药回去。”
　　空夜冷笑道，“你觉得你能走出去？二十万人又怎样，人早晚不都要死。”邵权发觉了空夜的个性，就像司空妙分析的，既刻薄又冷酷。
　　即使有这种发现，他还是觉得怜惜她，他回身握住空夜的手，柔声道，“空夜，你一定想得出办法的。”
　　空夜愣了愣，他的手很温暖，她冰冷的心里潮热一阵，遂抽出手偏了头，怅然盯着白色的沙子。
　　“不知道这些沙子是什么变的。”空夜的手滑入沙海之中，沙子里面是温暖的，楚邵权躺在她旁边，他的手也伸进沙子里，不断游动着靠近空夜的手，他的指尖能够触到空夜手掌的边缘，冰凉的皮肤的感觉。他们一起仰头凝视天空，灰白的颜色，没有一丝云，空洞宁静。
　　“你说出口在哪里呢？上边还是下边。”空夜问道。
　　楚邵权有一瞬间觉得，两个人就这样天长地久躺在这里也不错，然后，他掬起一捧白沙，只看了一会儿，手里的白沙就像空气一样消失了，他不可思议又捧起一把，也是这样无声无息消失了。他一下坐起来，诧异地看着空夜，空夜看着这白沙愣了许久，忽然又惊又喜坐起来，“我知道了，这不是沙子，是云啊！”
　　楚邵权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匪夷所思。
　　空夜兴奋极了，“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来，你抓紧我的手，马上要风起云涌了。我掌握不好风力大小，也许风一下很大，我们会突然摔下去，只好赌一赌了。”
　　空夜回想着在梦境中学到的风决令，轻声念出来，本来是沉静如死水的白茫茫的世界，轻轻抖动起来，抖得越来越厉害，越来越厉害，大风吹起，狂沙飞舞，空夜紧紧抓住楚邵权的手，两个人都站不稳，风越来越大，突然飓风狂飚，空夜身后的白沙形成一个漩洞，白沙飞速漏下去，空夜一个趔趄滑了下去，楚邵权回身紧紧抱住了她，他们都失去了平衡，一同跌落下去。楚邵权看着他们的身体穿过白沙，往下坠落，往上再看时只是蓝天上大片浓厚的云朵罢了，他们原来刚才一直在云之上。
　　坠落的速度很快，空夜双目紧闭，不停大声呼叫着什么，突然一只白色的大鸟从他们脚下飞来，他们跌落在大鸟宽厚的背上，大鸟洁白的羽毛很柔软，空夜微笑着抚摸这只大鸟的脖子，“白鸦，你真的来了，你真的听到我叫你了。”
　　白鸦眼里充盈着泪水，碧蓝的眼睛，让楚邵权想起那个叫小原的少年。白鸦把他们稳妥地放到柔软的白色草地上，楚邵权发现，这里正是他们三人刚进来时的地方，四周已经围了一圈骑着白虎金戈银甲的武士，四个绝色的黄衣少女抬着一个白色锦缎的软榻，白夜还是那样猩红艳丽的咯咯笑着，“空夜，你还真找到了出口。小原，你心上人在这里，你还不见她。”白鸦翅膀舒展一抖，现出一个白衣美少年。小原笑道，“白夜，说好了，我带他们回来，你让我带她走。”
　　空夜微微发怔，“白鸦，你……”她想到很多，然而看到身边的邵权，遂不言语。
　　小原温柔地望着空夜笑，小原笑时，优柔秀雅，神朗目润，连邵权都忍不住心中微动。空夜想起他们在一起时的那些日子，也点头微笑。
　　白夜笑得更加妩媚，“小原，你知道我怎么想的，正好你们都在这里，我就一网收了吧，省得你们日后给我捣乱。你们以为我会乖乖听命于影局，哼哼。”
　　小原摇头叹息，“我是由精变人，只为痛快活一把，你却偏生要由人变精，就为了那个看不见的天下。可怜可怜。”
　　不知哪里一阵微风，白夜的血袍掀起一角，隐约可见赤裸的大腿上有鳞状的肉甲和花纹，如蛇尾般，小原啧啧道，“你瞧你，如果有天变成了蛇，这位楚大将军连看都不敢看你，更别说娶你了，怕你再生出个小蛇精来，可怜可怜啊。”他连说几声，放声大笑。
　　白夜的脸，倏然变色。她心里慌乱恐惧愤怒的抖起来，这本也是她怕的事情。
　　连空夜听了，也微微颤抖起来。
　　她们一样，要的时候只想着得到，却不知道交易完成以后，失去的会是什么。
　　她们同时感到恐惧。
　　白夜厉声嘶叫起来。成百上千只白虎怒吼着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