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九九》阿途lemon

1、苏若 苏若脱下一

　　苏若脱下一次性手套扔在垃圾桶里，然后把头埋在水龙头下用水冲洗着脸，这已经是她今天做完的第三场双眼皮手术了。
　　“苏医生。”苏若的助理木禾敲门后并未等她答复就推门而入，语气不紧不慢，但是表情有些严肃，苏若一看她这脸色就猜到几分了，一边走到办公桌边拿纸巾擦脸一边说：“又有家属闹事吗？”
　　“是的，你怎么知道？”
　　“刚才做手术的时候就听见喧哗声，”苏若把擦过脸的纸巾扔到垃圾桶里，“是做什么手术的？”
　　“双眼皮，说是两只眼睛大小不一，祝医生做的手术。总经理说，让你给家属说.....”
　　“知道了。”苏若略带疲惫的笑笑。
　　多数情况下，苏若是不同情到医院来“闹腾”的家属的，整形和看病不一样，病了，拿点药吃了，效果能立竿见影，比如感冒了吃了药就不咳嗽了。但是整形也算一门艺术，矛盾主要出现在医生觉得好看的，顾客会觉得不好看，但是在手术之前分明又沟通过的。每次有家属到院“讨要说法”时，苏若都会特别烦闷的想：“她想要大眼睛给了双眼皮，要丰胸胸大了，要吸脂腿廋了，难道她们真的以为她们长得丑是因为眼睛小？身材不好是因为胸小、腿粗？”
　　苏若略带笑意的从办公桌的柜子里拿出一个大盒子打开，笑着问木禾：“吃不吃？”原来里面塞满了各种口味的棒棒糖。
　　木禾拿了一个草莓味的，苏若用她纤细雪白的手指选了一个柠檬味的。苏若习惯在每场手术后吃点糖补充体力，她把穿着高跟鞋的腿搁在电脑主机上，然后“嘎巴嘎巴”的咬着糖。
　　“怎么的了？还没去啊？有没有点团队精神啊？”一个女高音穿过浑厚的门传到苏若耳朵里，这声音里像带着千万把矛，而这矛的尖头又时常是对着苏若飞来的。
　　苏若蔑视了一下门口，不出所料，那声音的女人踹门而入说：“苏医生啊，那边闹得厉害呢，麻烦你吃快点行吗？”苏若看着这一米七五快两百斤的女人，她很可怜她，这间医院谁都知道她是怎么从一个火辣性感的美女变成如今这副虎背熊腰的体态的。
　　苏若咬碎最后一点糖，故意不搭理这肥胖的女人，对木禾温和的说：“你去看看李小姐麻醉醒了没有，醒了叮嘱她一下注意事项，然后带她从楼梯下去，别遇见在闹的家属。”李小姐就是苏若刚才那场手术里的顾客了。
　　苏若供职的这家整形医院叫“明瑞”，是全国连锁的大型整形美容机构，虽然是连锁，但是各个城市的“明瑞”除了名字相同外，领导者和运营方式都是不相关联的。苏若供职的这家“明瑞”在广告宣传里都不使用医院、医生、和患者这类词，通常是直接称呼明瑞整形美容，或者明瑞医疗美容，“医生”被称为“专家”，“患者”被称为“求美者”。一家整形医院的成立需要经过很严格的审批，而一位“专家”的诞生，则不费吹灰之力，通常只要有外科医生执照和整形医生执照，那么，明瑞的企划部和网络部就可以让他成为这个领域里貌似无可匹敌的“专家”，而这些专家的头衔，通常是“XX泰斗的徒弟”“XX协会委员”“XX技术的开创者”“XX例手术无一失败”，这些资料，还可以在正规的大型网站查阅到。祝医生就是这样被包装出来的，所以求美者络绎不绝，而谁都不知道他其实就是一个普通医科大学毕业生，因为找不到“救死扶伤”的医院的工作，所以投身到整形事业中来了，他也有一个“韩国XX泰斗得意弟子”的头衔，而事实上只是医院花钱送他去韩国找那个不知是否也是同样包装出的“泰斗”合拍了几张照片，然后引用了一下他的名字。
　　“你们说怎么办啊？我女儿才刚上大学呢，这眼睛一大一小的，她要是落下了抑郁症以后自杀了我可怎么办？”一个满头卷发、皮肤略微白皙而松弛、穿着红黑拼接宽松连衣裙的中年女人大声质问着穿着紧身衬衣的总经理。
　　总经理看见苏若，便往她身边挪了挪说：“你不要着急，这是我们整形外科主任苏主任，让她先看看你女儿的情况到底怎么样，我们再商量处理方案。”
　　苏若看见中年妇女旁边站着几个在抽烟的中年男人，走廊的尽头坐着一个穿粉色连衣裙的女孩子，她低着头仿佛不愿参与这件事。
　　“不是这个医生做的手术，我们要找手术医生。把姓祝的找出来。”这就是为什么现场咨询网络咨询电话咨询部门的人都不太搭理只做双眼皮脱毛这类人的原因，因为做这些小美容的人通常收入不高，后续消费的可能性小，最重要的是，对美容的要求过高，后续麻烦不断。
　　“祝医生出国进修了，你起码先让我看看你女儿的情况吧，不然，越拖越严重，后果不堪设想。”苏若一边说一边往女孩身边走去。女孩的母亲依旧喋喋不休：“后果？我告诉你们，现在是法治社会，如果影响了我女儿的容貌，你们是要负责她一辈子的。”
　　苏若在女孩面前蹲下身，发现她右边眼皮恢复良好，左边眼皮却肿了一些，因为浮肿的挤压力显得它比右边眼皮小，而且左边眼角还有一小块青紫色的瘀伤，女孩咬着嘴唇，身体微微颤抖，目光在自己手上游离。
　　苏若站起身对中年妇女说：“我先给她做个检查。”然后对女孩说：“来，到我办公室来。”
　　“你们想干嘛，抓人呀？别想威胁我女儿。”和中年妇女一起来的那七八个中年男子一听这话就想去扭打苏若，苏若撸了撸衣袖恶狠狠的说：“你们还想打人吗？”然后冲着离她最近的中年男人冲过去把他嘴上的烟夺下来扔到地上碾碎说：“我告诉你，你在医院抽烟就像在加油站放火，你是在故意杀人知道吗？”
　　“啊呀妈呀，快打新闻台的电话，我要曝光你们。”中年妇女一手叉腰一手指着苏若的鼻子。
　　苏若现在想的却是：“五点半了，该下班了，TM今天又要加班了。”
　　“来，你过来。”
　　女孩知道苏若是对她说，于是战战兢兢的跟她去了，中年妇女说：“我也去。”
　　苏若问女孩：“让你妈去吗？”
　　女孩摇摇头。中年妇女“哼”了一声，背过身去。
　　“你坐。”办公室里，苏若把装糖的盒子放到她面前，示意她拿，女孩抬了一下眼皮，手指没动。
　　“你眼睛上的伤是谁打的呀？”
　　女孩不说话。
　　“不是你妈吧？”苏若把糖盒关起来说，“你这手术动了多久了？”
　　“两个月了。”女孩的声音低低的，有些沙哑，大概是哭得太久的原因。
　　“你的双眼皮恢复得不错，消肿之后应该会很好看的。那你这伤是怎么了呢？”苏若用舌头抵了抵上嘴唇：“朋友打的？陌生人打的？男朋友打的？”
　　“嗯。”女孩子抽泣着说：“我怀孕了，我不敢告诉我妈，我男朋友告诉他妈妈，他妈妈到学校来打了我。”女孩的声音越来越高，哭声也越来越大。
　　“啧啧，”苏若心想，“我大学毕业才几年啊，这都发展成什么世道了？”
　　“就是他说喜欢双眼皮，我才去割的双眼皮。”
　　“呃，”苏若很同情她，还想抱抱她来着，可是苏若只是木然的询问，“那这孩子你要吗？”这时，她已经打开病历本写上“人流”两个字了。
　　“我......我不想要......可是......不敢打......”
　　“那你生下来吗？”苏若知道她不会，她才十几岁，怎么养？她妈给她养吗？
　　“不是，我不想要，可是，我......我没钱打胎，我怕动了手术没钱调养，以后会怀不上孩子了。”
　　苏若看她思路那么清晰，知道她只是外表柔弱，其实内心已经能决定许多事情，只是经历尚浅，看起来还畏首畏尾。
　　“只要注意休息，别吃辣的，别吃零食，一两个月不运动，那么应该不会影响将来生育，你知道我说的‘运动’是指什么吧？”
　　女孩娇羞的点点头。
　　“这样，还是先给你做个检查，如果身体健康呢，我就让妇科医生加个班，今天就免费给你做了，那你也签个合同，双眼皮的事情就了了，我们也不追究。”
　　女孩欲言又止。苏若倒是明白她的担忧，说：“我的字写得潦草一点，你妈妈看不出来，这个合同，我们也不会拿出来。你负责做好你妈妈的工作，让她不要再来闹事就行了。”
　　苏若尽量说得温和一些，可有的话不是温柔就能让人感到舒服的。女孩感到的羞耻和难堪，苏若也不是不知道，但是，她觉得自己已经算是做了一件善事了。
　　“木禾，你进来。”苏若用桌上的电话打了木禾的电话。然后她把白大褂脱下来，露出略显性感的修身裙。
　　“苏医生，我来了。”木禾蹦蹦跳跳的进来，她才十九岁，护士在读，尽管在严肃的整形医院工作，也掩不住青春的气息。
　　“木禾，带这位女士到四楼妇科，我给林医生交代过了，你带她下去之后就下班吧。”苏若拿起外套和包准备下班。
　　苏若在一楼大厅打了卡走出了明瑞大门，苏若看着满街梧桐想起自己的青涩年代，她回头看了看这栋八层大楼——其实还有第九层——想，晚上吃什么呢？
　　突然，手机响了，是个陌生的号码。
　　“喂，你好。”
　　“苏美艳，我下午给你打了无数个电话你怎么不接？我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你的电话呢，听不出我是谁吗？我王娥，周六高中同学聚会，你要来哦。”
　　“我下午一直在忙所以没注意手机，在哪里聚啊？”苏若和过去的同学都没有联系，可是，在这社交发达的年代，也不可能隐身掉的，怪只怪地球太小。
　　“学校附近啦，具体地点待定。”
　　“可是我现在不在苏州呢。”
　　“知道，听说你去江城当医生了嘛，也不是谁非要求你过来，只是能聚的我们都联系一下。”王娥的声音明显不悦，苏若和她在学生时代的关系不好不坏，可是这样，反倒让她不能拒绝了，不然会显得她没有涵养。
　　苏若道了谢谢后挂了电话，微微一笑，自言自语到：“苏美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