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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牡丹江畔的童年——家庭、小学、落篱以及最初的关于文学的梦想
牡丹江流过县城的西北边境,距红舟镇有十几公里。我在初二的地理课本上才知道这条江与我的家乡是如此贴近。家中墙壁上挂着一张照片,是妈妈抱着婴儿时期的我在江边的合影。那时妈妈年轻漂亮,长发浓密,戴一副眼镜,文雅秀气的大学生模样,见过的人都夸赞她贤惠知礼,并称爸爸是多么地有福气。我可不这样认为,我觉得妈妈把外人都骗过了。她其实是个脾气暴躁的女人,我小时候很讨厌她。她用她暴躁的疼爱给了我不少折磨。村里七八岁的孩子都是自己上学放学,她非要爸爸接送我,还对别人说:“看你们家的孩子多出息啊,这么小就自立了。我们家小获,唉,非得大人跟在屁股后面不行。”
我小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长大以后走得远远的,独自去环游世界,从世界各地给爸爸寄明信片,让妈妈看看我能不能自立。
小学一到五年级,我一直是班里的优秀生,经常拿奖状,我妈妈可在乎这个了。有一年我差了一个名次没有拿到,又因为帮着打扫教室回家晚了,结果一进家门妈妈看我空着手,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哼,我就知道你没好事儿!还回来这么晚……”我厌恶地转过身不理她。寒假到了,小朋友们都盼着过年,买新衣服啊,买吃食啊,走亲戚啊,我一点也不盼望。妈妈自然也会采购年货,预备自家吃的,招待亲戚们的。这个抠门到极点的女人,从来都不给我买新衣服,因为我有六个姑姑,每人有若干女儿,都比我年长,光她们淘汰下的旧衣服就够我穿的了。妈妈经常从姑姑们携来的一包包衣服里挑出合适的,先夸赞一番怎么怎么好看,再可惜一下现在的女孩子多么挑剔衣服还好好的就不愿穿了,然后不由分说套在我身上。每年大年初二,众姑携儿带女地来了,一大家人热闹闹吃顿饭,饭后一大娱乐就是围着我坐一圈,考据我衣服的来历。
“这褂子是我家兰耘的,穿她身上还挺可呢!”
“哎哟,焕妮的这条裤子边脱线,还真让瑛子拾掇好了。”
“这双鞋——”
“我还给了她几件——”
二姑拍着我说:“小获,你到长大都不用买衣服了!”
妈妈就在一旁搭腔了:“可不是吗?小获有福气,有那么多姐姐的衣服拾着穿。”说着过来亲昵地点了我一下:“也就是你年龄小能穿她们的衣服,看你有这么多姐姐,多幸福啊!”
她希望我能甜甜地说几句乖巧话,讨姑姑们欢心,我偏不接茬,低着头把褂子上的纽扣解开又扣上。也许是害羞吧,虽然都是骨肉至亲,在这一大群人里,在这样场合,我总是感到无所适从。很想很想逃离开。
班里同学都是一个镇上的,家境都差不多。偶尔也会有那么一两个学生家里特穷,穿衣破烂,文具稀缺,常因拖着交不上学费被老师频繁催促,同学们集体对其另眼相看。我虽然总穿旧衣,倒没有受过这份待遇,因为我妈妈在商场里上班,这是一个好饭碗。穿得干干净净的坐在柜台后面,卖东西收钱,很令女学生们羡慕。我妈妈是卖毛线的,玻璃柜台里摆着一团团各色毛线,摸起来毛茸茸的,柔软舒适。她手也巧,一入秋就开始忙活,赶在立冬之前给一大家人每人织一副手套。我额外还有围巾和帽子。戴着它们去学校,女生们都围着我转,问:“是用你们自己家的毛线织的吧?”其实商场是公家的,我妈妈不过是个售货员,但小孩子们不懂这些。妈妈认识人多,经常有人经过柜台时停下来跟她打招呼,她总是笑脸迎人。所有人都夸她会做人。她认识教过我的各科老师,每当他们来买东西总是格外地热情,也并不全是巴结,她只是喜欢听从他们口里说出来的“小获是个好学生”、“功课特别好。”
据外婆说,妈妈当年也是学校里名列前茅的好学生,所有人都相信她一定能考上大学的。她自己也从不怀疑她会有一个美好的前程,离开农村,在城里安家,做一个女知识分子、女干部。
可是她没有如愿,于是将所有的希望寄托在我的身上。我最佩服妈妈的地方就是,她能够顶住来自家庭的压力和农村的习俗,坚持只要一个孩子。镇上我的同龄一代,谁没有兄弟姐妹?没有儿子的叫绝户,别说外人,自家亲戚都看不起的。我们队的一户人家,已有三个女儿,还不死心,将女儿送出去一个,还要再生,直到生出儿子为止。我小的时候,跟着妈妈上街,经常会听到这样的问话。
“这是你闺女?那一个呢?”
人们想当然地认为妈妈一定还有一个儿子。
妈妈笑着解释只有一个女儿,在别人狐疑的目光中牵着我走开。她是一个注重现实利益的女人,她为什么不想要儿子呢?我学着那些大人的口气问妈妈为什么不再生一个,她气愤愤地说:“光你一个就够我缠了,还生呢!”仿佛是我拦着她似的。我也不明白,我自小听话懂事,她为什么总是说我难缠难管。长大以后,我性格里的叛逆真的发作出来了,妈妈苦叹着悻悻地说:“看吧!我就知道你不省事儿!”
我很久以后才知道,妈妈其实是怀过第二胎的,那一年计划生育特别紧,许多怀头胎的都拿不到准生证,怀孕四个月的妈妈被迫流产。这件事情给她的身体和心灵都造成了伤害。后来政策松弛,许多妇人抓住机会生育,可是妈妈再也没有提过要孩子的事情。姑妈妗子三番五次地诚恳规劝,她都毫不动心,冷冰而坚持的态度让人也不好再说什么。小时候有那么几次,吃过晚饭尚未开灯的幽暗堂屋里,碗筷凌乱摆放的饭桌旁,爸爸和妈妈静静地相对而坐,互相盯着的眼神中有那么一种默契的失落和无望,虽然很淡,却令年幼的我莫名哀伤。这场景直到我成年以后还时时浮现,是我最深刻的童年记忆之一吧。这也是经常做的恶梦中的场景,总是害怕大多数时候父母的高兴和活力是假的,哪一天他们就会舍我而去。爸爸和妈妈都读过书,小有文化,他们曾一同去南京和贵州旅游,那是他们共同的故事,从未特意对我讲过。在有了我之后,他们便在庸碌生活中定居,再也没有出过远门。
家庭情况还不错,爸爸在镇中学做事,也算吃公粮的。妈妈牢牢地把握着家中的收入,算计着储蓄花销,决不有丁点浪费。众人都夸她能持家,她表面谦虚,其实也很得意。她有一个会过日子的精明女人的优越心理,爱财惜物,能攒能省,走亲访友台面上的事一点不落下,在值得的物品上特别舍得花钱,也定时地买些令人眼馋的吃食细煮慢炖,经营着一家三口的红火小日子。该摆阔时摆阔,该哭穷时哭穷。她最常挂在嘴边的话是“你们身在福中不知福。”在她眼里,我和爸爸是世上最幸福的人,因为有她照顾。妈妈常说,只用对父母和子女无条价地好,无条件地付出。她对外公外婆是真的孝顺,也没有薄待了婆家的亲戚。她真的很会做人,六个姑姑被她打点的没有一个不满。村中妇人很多弄得姑嫂不和,老死不相往来。可我姑姑们都很喜欢来我家,带来一包包自家女儿的旧衣服,带走妈妈腌的咸菜、织的手套等等。每次她们来,妈妈都眉开眼笑,热情招待,赠东西的慷慨劲儿让我疑心平时斤斤计较的不是她,很长时间都大惑不解。姑姑们走后,妈妈总是会独自坐一会儿,才收拾残局,我注意过,那时她的脸上已无笑容,也不是生气,只是带有一点点疲倦。外婆那边家境良好,人际也简单,妈妈本性里又有些清高,原来也是对这些人情往来颇不耐烦的,可这是她丈夫的至亲,是她嫁与的命,她必须打起精神敷衍。实在烦了累了,也会对爸爸抱怨一通,说:“做这些都是为了你啊。”爸爸连忙感恩戴德。
我小时候就知道,夫妻并不是亲密无间毫无保留的,也得较着心计。就像妈妈这样,为婆家的哪个亲戚做了点事一定不会忘记适时在爸爸面前提起,不放过一个机会向爸爸邀功,又不会表得太过明显让爸爸反感。而她为娘家的谁买了什么东西,则不必让爸爸知道。可他们感情又那么好,这种彼此之间的暗中算计只在某些微妙的时分有那么一丝掩藏不住的流露,那时两人都挺尴尬,便心有灵犀地混过不提。其实我父母算势均力敌,妈妈那么强势,爸爸常半开玩笑地说他被妈妈压了一辈子,可妈妈也不是完全地凌驾于他之上啊。她可不会像她嘴里那些傻妇人一样非得把男人踩在脚底下。她对爸爸是真地心存敬意,因为他是她的丈夫,他有尊严,她才有面子。这样的家庭,可谓完满。可我还是很容易心灰意冷。我天性消极,没有办法适应妈妈世俗的生活智慧。我无法得到,也不向往世俗的幸福。
我家在红舟镇治下的朱村,因为爸爸妈妈都在镇上工作,外婆家也是镇上的,我和妈妈平时大多住在外婆家里,只在周末和假期才回朱村。我自然是进了教学水平较好的镇小学。
项老师是我一、二年级时的班主任、语文老师,她对我有着良性的影响。从一年级开始,她就鼓励我们除了正常作业外要多多抄写,用田字拼音,写完一本就交到讲台旁边的小桌子上,学期末发下来,看看谁的本子多,点名表扬,并奖励一支铅笔。我对写字一向热衷,更何况是把空本子写满,太有成就感了。我都是匆匆完成老师布置的作业,然后满怀兴趣地想像着给自己规定任务。我一本一本地写,每天下午放学后,在外婆家里,表哥表姐们都在看电视,我一个人对着作业本,咬着铅笔皱眉思索,我不满足于只抄课本上的生字,还想像着给它组词造句,五花八门。有时候能把好几句话写成连贯的段落,我就很得意地反复默念。每天晚上都开饭了我还对着本子兴致勃勃,妈妈又急了,一遍遍叫我:“小获,作业还没写完吗?快,先喝完汤再写。”
“嗯。”我意犹未尽,含糊地应着,把本子藏起来,可不能让妈妈看到这些。她老爱念我的作业,一听她把我写的东西念出声,我就觉得很羞。我不知疲倦地抄写编造,田字格用完了一本又一本,比哥哥姐姐们用的都多得多。不过妈妈很支持这一项,她给我买本子铅笔颇大方。妗子们也拿着我教训表哥表姐们:“看人家小获一直在写作业,你们呢?就知道看电视!”表哥表姐们委屈地辩解:“她老师布置的作业多。”并庆幸没和我摊上一个老师。
一年级学期末,放假时项老师查数了同学们交上去的本子,我的最多,三十七本,老师公布数字时满目赞许,同学们惊叹连连,崇拜地望着我。我二年级时就能流畅地阅读五年级的语文课本,小学五个年级,我的语文成绩始终名列前茅。而且后来我也认为,小时候那笨拙而认真地简单抄写确实为我打下了文字的基本功。
项老师对我的好,我小学毕业后的求学生涯中再也没有遇到过。并不是多么特殊的看重和偏向,而是让我感受到一种可称为德的宽容。我那么腼腆胆小的一个人,路上见了老师,一低头,一扭头,装没看见就过去了。数学老师就很不喜欢我,在办公室里说“那个朱小获真不懂事,见了老师,连个招呼也不打。”数学老师很势利,只理会考前几名的脸洗得干净衣裳穿得整洁的学生,要不是她经常去商场里买东西时被我妈妈套近乎,估计她也不会搭理我。项老师就不这样,她能谅解一个孩子的羞涩。每次见到我妈妈,都很真诚地夸我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