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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独守空房之夜谈 那个时候, ...

  •   是夜,二爷已离开多时。
      宋满摆了盘棋局在大炕上,捻了枚白子捏在指尖,自顾自的思量走神。
      “姨娘,”蒹葭端了点心进来,打断她的思路,“下棋费神,您快用点糕点,歇一歇再想吧。”
      宋满放了棋子,拿筷子夹了块核桃酥,问,“乔妈妈还没回来。”
      “可不是,”蒹葭笑的促狭,“为今只希望二爷好歹怜香惜玉些,可不要把我们乔妈妈吓坏了。”
      “看来是不能了,”宋满觉得没什么食欲,又把核桃酥放了回去,“不吓吓她,她就该去吓唬太夫人了。”
      “也对,”蒹葭的语气里颇为关切惋惜,“哎,乔妈妈真是可怜,看她遭此劫难,奴婢等纵然有心帮忙,也无能为力,只希望她自求多福了。”
      宋满笑了,道:“把你的幸灾乐祸收一收,都是身不由己,你笑我我笑他,何苦来着。”
      “姨娘这话我可不爱听,”蒹葭浅怒扬眉,“她可没您说的那般无辜,奴婢看她狐假虎威的很啦。”
      “把点心收下去吧。”宋满搁了筷子,“你也别怪她,说到底,狐假虎威,没有虎威哪来的狐假。”
      “没错,”蒹葭脸色染上气愤,“有些人何苦来着,自己行为不端行事不过脑子,谁求她纡尊降贵来着!乱了规矩不说,末了倒成了别人的错了。”
      “你这话以后就不必说了,”宋满又把那枚棋子捏在手心,“我们为奴为妾的,有了事不是我们这些人的错,难不成还是主子的错。”
      “姨娘!”蒹葭最见不得宋满说这个,立马反驳,“您别这么说,奴婢和白露是奴婢不假,您可是到官府过了文书的良妾,哪里就算作奴婢了!”
      “你心里想什么我知道,”宋满转过身去对着她的眼睛,决定趁着屋里没太夫人的耳目,把道理给她讲通,否则依着她的脾气,早晚会有波澜。
      便道:“你去把点心放下,姨娘有事和你说。”
      蒹葭颇带了两分气性出去了,把点心交给了墨痕后,低声交代了两句,又气呼呼的进来了。
      看她刻意和自己离得比平日里远,这进孔家后愈发少见孩子气行为,让宋满好笑之余,又起心酸。
      “你搬个凳子过来,”宋满指了指自己面前,“坐到你姨娘前面来。”
      蒹葭不情不愿的搬个凳子过来,一屁股坐下去,宋满漫漫摩挲手中的白玉棋子,一时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沉默了一响,在蒹葭略微有点躁动的时候,宋满拉了她的手,还未开口,就听见门外传来墨痕不大不小的通传声,“乔妈妈,您回来啦。”
      蒹葭低咒一声,搬着凳子放回原位,宋满一声暗叹,转过身继续下棋。
      不过一会,乔妈妈进了东次间,她与宋满请安行礼,看来与去时无二的样子,只在目光晃过宋满的肚子时,到底泄露了一丝端倪。
      这就是宋满想把王妈妈弄回来的原因,王妈妈机变,善专营,撒谎遮掩也是一把好手,若此时换做是她,必不会露了一点痕迹。
      虽说宋满从前有些担心她聪明过头,哪一天见势头不对,在太夫人面前反水,可自从有二爷出手,宋满也就大致放了心。
      与她相比,乔妈妈的确老实很多,可这个时候,宋满不需要百无一用的老实人。
      此时多想无用,宋满往棋盘上落了一子,吩咐蒹葭,“找个人去看看,白露给乔妈妈收拾的住处妥当没。”
      “是,”蒹葭应声而去,到门口唤了个小丫头跑腿,宋满盯着棋盘,可有可无的再落了一子。
      乔妈妈许是被吓坏了,此时倒格外恭谨,低眉顺眼的站在那里,没了白日里的威风,宋满失望的暗暗叹了口气,开始专心下棋。
      待宋满在棋盘上分别落了两子,外面传来白露的脚步声,她进了东次间,看宋满下棋下的很认真,就没有开口,默默的等在那里。
      “回来啦,”宋满岂会让自己的大丫鬟久等,有些漫不经心的发问,“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姨娘。”白露盈盈一笑,“它在奴婢手里是收拾好了,可具体如何,还要乔妈妈亲自看过呢。”
      “是吗,”宋满回了神,对着乔妈妈温柔道,“既如此,这里有蒹葭伺候也就行了,妈妈随白露去看看吧,若有不妥当的地方,也好再好好收拾收拾。”
      “姨娘折煞老奴了,”乔妈妈却十分不肯,态度格外谦虚,“白露姑娘收拾好了便罢,怎会还有不妥当,姨娘如此这般客气,可真是折煞老奴了。”
      “妈妈客气,”宋满态度不变,笑意盈盈的回她,心里却嘀咕开来,乔妈妈突然这么恭敬,莫不是二爷敲打了一番吧?可二爷是为了什么?难不成是看着自己有点价值,孔绪徽终于想起出面维护一二了。
      想来是差不离的,宋满放了手里的棋子,道:“既如此,且沐浴安歇吧,妈妈累了一日,便不用候着了,先下去歇着吧。”
      乔妈妈反驳的话到了嘴边,脑海里突然炸开了二爷那一句冰冷的“想想谁才是主子”,话中的一语几关,让乔妈妈心里一抖,又咽了回去。
      “是。”乔妈妈忍住哆嗦,“老奴告退。”忙不已的出去了。
      二爷一出手,就知有没有,宋满摸了摸肚子,在心里第无数次提醒自己,要本分,听话,不要闹腾,千外不要犯到孔绪徽手里。
      蒹葭出去使人打水了,白露上前收拾棋子,看宋满的样子,就道,“姨娘在想乔妈妈?今日她倒老实。”
      “被二爷收拾了还不老实。”宋满卸了笑容,眯了眯眼,看左右无人,便道:“暗香回来了。”
      “早回来了。”白露放低声音,“今日倒回来的早。”
      宋满想起下午,看来是那个表小姐出了什么大事,倒是绊住了太夫人,对这边也不那么上心了。
      “叫墨痕小心着些,”宋满轻声嘱咐,“还是那句话,无论干什么都随她,只一件,若发现她察觉了什么端倪,只管说给二爷的人听,千万别沾手。”
      “是。”白露揶揄,“还不够随着她,今日她鬼鬼祟祟的偷听您和蒹葭在中庭里说话,可不是随她去了。”
      “恩。”宋满颌首,此时蒹葭进来,道,“姨娘,水打好了。”宋满不再言语,和白露相视一笑,起身去了净房。
      说来初到这个时代,宋满对别人帮忙洗澡这件事,那是相当的不习惯。好在过了这些年,如今也适应了。
      所以说人的潜力都是无穷的,宋满任白露蒹葭为自己更衣,折腾半天,忙完时已经月满梢头。
      今夜蒹葭当值,她就睡在宋满的脚踏上,待人褪尽后,夜深人静时,宋满正想着如何开口,蒹葭却抢在了前头。
      “奴婢是不是让姨娘为难了?”蒹葭低语,听起来有点难过自责,“明知姨娘处境这般艰难,奴婢却还如此不知收敛。”
      看她如此,宋满心里也不好受。
      “不,”宋满反驳她,“你很好,没有让我为难,也没有不知收敛。”
      “可-------”
      “你听我说。”宋满打断了她的话,轻声道“我知道你是为我鸣不平,这些年来我们一起寄居舅家,一起长大,但凡我有一点事,受了一点委屈,哪一回你不是比我更不平,更难过。”
      想起往事,宋满心里不乏唏嘘,她比谁都不忍苛责蒹葭,可现实无奈,不学会低头,若有一日冲撞了太夫人,焉有命在。
      宋满就狠了心肠,道,“可是蒹葭,你也要明白,我们既然进了这孔府,那就须得摆正自己的位置,我一个妾室,莫说乔妈妈今日代太夫人当庭训斥与我,便是日后,若是太夫人恼了,无缘无故给我一记耳光或杖责与我,那也得受着。”
      蒹葭尤不服气,“我不服,她怎么能这么对您。”
      “你还是在孔家没回过神来!”宋满把手伸出去,摸到她的手,像小时候那样握在手心,“大舅舅讲道理,便把你们个个都养成了这个脾性。从前我亦以为,无论嫁到谁家,我自是可以为你们做主,只要没错处,总可以与人辩一辩,争一争,总不会让你们吃亏。是以明知你倔强,我便也任你们去了。可如今,你得看清形势,我在这府中脚跟未稳,说不起一句话,而太夫人说一不二,不管有理没理,她讲的话就是道理,你不服又有何用。”
      “别任性。”宋满握紧她气得发抖的手,“怪我无用,护不住你们。”
      这一句话击中了姨娘的软肋,她细细的颤抖起来,似有哭音,握着宋满的手越抓越紧。
      宋满被她握疼了也不吱声,任她像受了伤的小兽一般,极力忍住呜咽,压抑的全身发抖却尤不肯停。
      时光流逝,过了许久许久,蒹葭终于勉强平复情绪,她强忍住哭音,声音嘶哑,道:“您不要说这样的话,您没有错,是她们的错……奴婢也有错,是奴婢太好强,奴婢知道,您是怕奴婢太冲动,惹了太夫人。”
      “可不就是怕你惹她。”宋满轻轻一笑,语调温柔,“你以前不是说,要服侍我到老,等我们老了,儿孙皆大了,就抛了这些俗事,一起去庄子里。春天里摘摘花,读读书,打打瞌睡;夏天里泛泛舟,赏赏莲,吃吃冰碗;秋日里钓钓鱼,赏赏月,爬爬白鹿山;冬日里折折梅,看看雪,煮煮旧年的茶。怎么,这么多事还没做,你就甘心被个太夫人给断送啦。”
      蒹葭早已听到她说这话时就渐渐没了哭声,随着宋满去到了那些梦里的场景。
      良久良久,她终于开口,这一回,没了愤懑不甘,只余坚定,“奴婢不甘心,奴婢还等着老了,跟着您享福呢。”
      “那就对啦,”宋满安抚她,“你别和她较劲,别和她身边的人较劲,你看她们现今张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又如何呢?只需忍她一忍,二爷心里明白着呢,你看乔妈妈不是服帖了。只要我们安分,他也不会吝惜护我们周全,周姨娘和夏姨娘可不就是好例子。”
      蒹葭想起昔年怀孕时百般折腾的周姨娘,据传当年太夫人觉得被她骗了,是要杀她以泄心头之恨的,却被二爷拦了,说是到底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坏事,留了一命。
      还有平日里从不啃声的夏姨娘,她是出了名的老实本分,府里都快忘了有这个人了,二爷平日里也绝不会登她的门。可当她和周姨娘同时怀孕,悄无声息的生了女儿时,二爷却在太夫人面前夸她本分,转头就把二小姐记到了夫人的名下,有了大造化。
      蒹葭似有所感,半天没有发声,良久的沉默过后,她终于恢复平日里的嬉笑怒骂,道:“姨娘安心,奴婢知道了。”
      宋满发自内心的慢慢笑了,“蒹葭啊,”她不轻不重的捏了捏蒹葭的手,意味深长道:“人生百年,待你老了回头去看,你就会发现,忍得一时之气,笑到最后的,才是赢。”
      “没错,”蒹葭垂睫,“来日方长,奴婢不跟他们争一时长短。”
      “你知道就好。”宋满眯了眯眼,“说句不当听的,太夫人,究竟老了。”
      没错,太夫人再厉害再不讲理又怎样,她老了,而且顽疾缠身,又能忍她多久呢。
      蒹葭心里最后一丝不甘淡去,她想了想,便问起了今天一直压在心口的事,“姨娘,这府里什么时候冒出个表小姐,我们进府几近一年,居然从未遇见她来走动。”
      “谁知道。”事不关已高高挂起,宋满对这些看起来就很忌讳如深的事,从来都不会主动招惹。
      “白露让我悄悄知会您一声,她说,太夫人对表小姐的态度很不寻常,让您小心。”
      白露一贯敏感,这话说出来绝不是无的放矢。
      “她说什么?”涉及到自身安全,面对可能惹上的麻烦,宋满立刻无比上心,问,“哪里不同寻常?”
      “她说,太夫人对表小姐的态度,就像他后娘当初对她一样,似乎是,又愧又恨。”
      又愧又恨。
      看来太夫人和表小姐之间,有一段不得不说的故事啊。
      “这样最好,”宋满幸灾乐祸的笑了,“看来最近太夫人是没空盯着我们了,只盼着表小姐能干点,别叫太夫人腾出空闲啊。”
      “您说的没错。”
      “跟白露和墨痕说一声,”宋满正了音调,“离这件事远远的,这种事知道的越少越好,别被殃及了。”
      “是是是,您交代多少回了,夜了,快睡吧。”
      还嫌我啰嗦,宋满一眯眼,抽回手再没答话了。
      她闭上眼,想起太夫人白日里的失态,慢慢扬起嘴角,坠入了沉沉的梦乡。
      这个时候宋满还不知道,不久以后,当她也深受表小姐之害,想起今夜,对自己幸灾乐祸后悔极了。
      那个时候,她在堪称艰难的处境中,也曾苦中作乐的想到,那些小说果然没骗人,表小姐的战斗力,真是诚不我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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