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什锦彻月

8、两个人的未来 Gakup

　　Gakupo回来的时候他们仍未回家，房子里弥漫着熏人的烟味和酒味，打开了灯，到处都一片狼藉。也许那些人还要在外面再玩一场也说不定，一群醉熏熏的成人挤在狭小的车厢里，高声讨论着那家的美女这家的菜，女人在前面一边开车一边咯咯咯地笑，车开得东倒西歪，被超了车就爆一句粗口。
　　这个场景想想就滑稽，他无声地笑了笑。
　　他打开客厅的灯坐在沙发上，母亲精心挑选的真皮沙发也乱糟糟的，也许聚餐的时候那些人将包都随手扔在这里。现在它们都被拿走了，变得乱糟糟而空荡荡，只有父亲的牛皮包还孤零零地扔在沙发中央，打开着，凌乱的文件露出一角。
　　随意的一瞥，突然一个东西牢牢地牵住了他的视线。
　　那是一张照片的一角。是打印出来的黑白图片，而它的背景，是爬满爬山虎的老墙。
　　Gakupo心里敏感地一跳，从父亲的皮包里拿出了那个文件袋。打开的文件袋鼓鼓囊囊，那张照片在最上面。Gakupo将它抽了出来，突然目光失焦，打印的黑白照片如同一条蛇刺进了他的眼睛，隐隐的疼。
　　那是一张三人合照，很灿烂，很温馨。眉目有几分英气的中年男人站在左边，长发长裙，眉眼生春的少妇站在右边。他们簇拥着一个女孩子。浅色的长发，白色连衣裙，有着灿烂笑脸的女孩子。
　　那个女孩子，竟然是Luka。
　　Gakupo的心里全乱套了，他发疯似的把文件袋里其它的纸片都倒了出来，一张张地仔细查看。那张照片明显是Luka和父母的合照，照片上的Luka不过四五岁，是在他遇到她更以前的照片了。可是父亲怎么会有这种照片？他们根本不认识Luka。女人只见过她一次，六年了，以她的记忆力应该早就会忘记！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
　　突然，他的手顿住了。凌乱的文件最上面的一张是一份合同，类似于吞并转让的合约，一沓纸钉成了不薄的一册。他慢慢地慢慢地翻了过去，实际上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直到翻到最后一页，签着两方的名字，盖着公章和手印。一方的名字是他的父亲，而另一方的名字有些陌生，但他无意中听Luka提起过，那是她父亲的名字。
　　他抱着那叠文件，无力地坐在了地上。
　　那是两人的父亲签下的合约，不是婚约，而是转让公司。Luka的父亲自杀了，因为得罪了大人物，失去了全部产业。
　　当时他只是单纯地为这不公平的事情而感到愤慨，可谁知道他的家庭就是那所谓的大人物。他……才是害了她家庭的真凶。
　　这算什么？这算什么？
　　他愣愣地盯着地板上繁密的花纹，一瞬间全都想通了。那天下午在楼顶上的见面，“我叫Luka，不能外传，更不能告诉你妈。”他原以为那是句没什么意义的俏皮话，现在想来竟然有它的深意。Luka一定早就知道这一切，而Gakupo却不知道。如果她向母亲提起Luka的名字，那这一段关系一定会曝光出来，这份平静……就会被打破。
　　刚刚在楼顶上被困住的时候也是，她阻止了他的求助，一定是不希望他的家人看到她。这算什么？Luka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告诉他。他还以为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呢。他还有机会，有资格保护她，还能够保持默契彼此守望彼此依靠，像是过去一样平静。
　　她在维持着这份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所以……她对Gakupo隐瞒着一切。所以在Gakupo对她承诺会守护她，向她求婚的时候她会哭得那么伤心。是因为她配不上，也是因为他配不上。
　　伤害了她，配不上和她在一起。
　　变了呢，一切都变了。时间的板块偏移了六年，一切早都物是人非。
　　Gakupo将散乱的文件慢慢慢慢地收拾好，好像是在整理自己支离破碎的记忆。将一切都恢复原样之后他关了灯，在黑暗中走回自己的房间，靠着床坐在地上，从窗户凝望着外面墨色的夜空。他突然觉得很累，女孩淡淡的体香还弥漫在空气中，擦头发的湿毛巾上还留着她的温度，就在前不久，女孩坐在床上，他将她拥在怀里，就在前不久她还是存在于此的。
　　可是现在他觉得很远很远，女孩突然就离他很远很远，同样远去了的还有两个人约好的未来。
　　“这可是你家楼顶哟，我会做那么不周全的事？”
　　Luka的声音突然回荡在脑海里，他触电般地一惊，不周全，现在他明白了。她并非是放弃了死，只是她不愿将她的死和Gakupo一家扯上关系，她不愿将他拉入这个令人绝望的漩涡里。
　　直到最后……她都在为他着想！
　　Gakupo又有一种感觉，只要Luka一离开她的视野，那个比烟尘还轻的女孩可能随时就会像飘散的烟尘一样消失掉。他有些后悔将Luka送走了，想把她找回来，好好地说一说这一切叫她不要轻易放弃。可是就在起身的时候他愣住了。
　　他该去哪里找那个女孩呢？他没有她的电话，不知道她此时正在哪里，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不知道这六年她是怎样度过的。
　　他什么都不知道，却还在几个小时前试图与她许诺未来。
　　他凭什么有这个资格？
　　Gakupo在黑暗中慢慢地坐了下去，靠在床腿上，很小声地轻轻笑了起来。
　　或许，她才是对的。
　　他一直看不清真实，等到看清的时候一切都太迟太迟了，已经什么也改变不了什么也挽回不了了。现实残酷得叫人隐隐作痛。
　　可是他们明明还那么年轻，年轻得不知道怎样苍老。
　　明明……应该有很多机会才是。

　　Gakupo再一次见到她是在三天后了。
　　自从与Luka重逢，他就多了一个在楼顶天台发呆的习惯。俯瞰整座城市，看着庸庸碌碌的人们从这里走到那里，看着高耸的大楼每一个小小窗户里人们各自的爱各自的恨各自的故事，感觉就像是神明俯瞰着这个世界。
　　也顺便……等待一个人。
　　他不知道Luka还会不会回来。那一次之后在他脑中隐秘的角落有一个很固执的想法，就是Luka这个女孩子会从此在她的生活里消失掉，念头挥之不去，但他又不敢面对。
　　因为她是那么一个轻盈而飘渺的孩子，全世界都不记得她，除了Gakupo。
　　所以消失了也不会有人注意到。
　　Gakupo在心里抗拒这个念头，可是他也不能否定它。于是他还怀着最后一丝小小的念头在这里等那个身影，期望着当他看着风景发呆，不知不觉间有人能轻轻走在他身边坐下，和他一起俯瞰着城市，淡淡地说几句不悲不喜的话当做调侃。
　　如果一个人全力寻死，他不知道能做出几分努力来改变现状。
　　第三天的时候Gakupo终于等到了她，下午登上天台的时候女孩在上面唱歌，不知道是什么曲子。Gakupo第一次听她唱歌。声音轻灵，飘渺，又带着浓浓的化不开的悲伤。
　　他站在门口没有动，Luka止住了歌声也没有看他。两人相对无言，只是沉默着，各看各的景色，足足五分钟没有一句话。
　　半晌，Luka先开口了，声音微不可闻：
　　“我来道别。”
　　“一定非要这样吗？”Gakupo也轻声。
　　Luka不做声。又沉默了一会，Gakupo开口：“我已经知道了，我看了我父亲包里的文件。”
　　Luka抬了抬眼皮，又垂下头，语气还是淡淡的，“……是么，到底还是知道了啊。”
　　“嗯，对不起。我不知道是那样。”
　　“又来了，跟你没关系吧，你对不起我什么？”Luka耸肩，“即使是你父母我也不恨，那是那个男人自找的报应，我说真话。”
　　“可是你不觉得这样很不公平么？”Gakupo小声辩驳，“让这种无聊的东西约束未来？”
　　Luka沉默了足足一分钟，突然抬起头：“你相信命运么？”
　　“我不相信。”
　　“你不相信命运，命运也不会相信你。无论是怎样的人到了死的时候其实都会相信命运。”她幽幽地说，“六年前我和你一样不相信命运。我总认为变成这样不是我的错，我一定能交到朋友能像别的孩子一样开心地玩，因此我特别特别地努力，我对着镜子练微笑练口才练自我介绍，无数次想象着怎么和别人搭话怎么和别人一起好好玩，可是没有用，大家见了我都跑，我那些都一点没有用。”
　　“再之后我相信我家总能摆脱贫穷过上好日子，我可以像同班女生一样买喜欢的衣服喜欢的玩具，用有花朵和蝴蝶结的漂亮本子写作业，放学后可以有豪车接到大门口。”她继续说着，语速快得像机关枪，根本不给Gakupo一点喘息的机会，“我认为没有谁会一辈子贫穷，只要我努力总有一天我可以像别人一样。到时候我就可以离开贫民窟去找你。我想过很多种重逢的方式，每一次我都可以不自卑地站在你身边。穿着精心挑选的小礼服，笑容比手中的捧花还灿烂。我们可以一起去游乐园，去看电影，去山上看红叶看落日，就像我们班上那个富家女每次假期回来炫耀的一样。我怀着这样的希望一直努力着努力着，但是最后迎来的结局却是这样。”
　　她说着说着语气就缓和下来，渐渐变成喃喃自语，“六年了，命运用了六年时间让我去相信它。我一直在找你，终于等我放弃全部希望向命运妥协了的时候我才找到你。呐……你为什么不早点回来呢？”
　　Gakupo也沉默了，两人都不说话，Luka似乎发泄似的说完一通也累了，索性躺了下来从指缝里眯眼瞧着下午的阳光。
　　“原来你……比起那个更加不满的是我没有陪在你身边吗……”Gakupo的语气很轻很轻，仿佛生怕惊走了什么似的，“对不起。”
　　“都说了你对不起我什么？”Luka头也不抬，“这是命，即使不信也是命。”
　　“两个人的未来……你想的真好，我也想过，只是没你想的好。不过说到底也只是无法实现的臆想而已，你要听吗？”Gakupo依旧以缓慢的语速轻声说着，仿佛在叙述一个不关己的故事。“你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错的呢？到底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无关错不错，只怕我们的路途最开始就是分歧的，注定越走越远。”Luka也轻声回答，“你说吧，我听着。”
　　反正，也是最后一次了。
　　两个人的未来，说到底也是无法实现的未来。
　　在离开之前，再梦一场吧。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两更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