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节三 慈光之塔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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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依旧纷飞。如常。
殢无伤靠在庭中的石灯上，长睫低垂，仿佛已沉沉睡去。
“慈光之塔从来无雪，你知晓吗？”
熟悉的声音，似从很远处传来。
紫衣华服的男子一步步向他走来，衰朽的栈道在足下轻微地咯吱作响。
一尺盈雪，寂然百年，长廊回如深井，响着初心一问。
“每一回，你若有所求，便会这样告知吾。”
“雪中答案早已昭然，你卻执着于謎。”那人声音中仿佛带着叹息。
他伸手接住剑锋上滑落的那一滴艳红，轻盈如晨露，“那一日，雪融得太快。”
“如果你肯接受事实，便不需要再为吾沾染血腥。”
那人略略侧过头去，金色的竹叶在耳边摇曳，遮去他锐利的视线。
“说吧，这次需要吾做什么。”
“唉，吾需要你……”
忽如其来的风声吞没那人未尽之言。
殢无伤感觉一阵劲风扑面而来，却连眼睛也懒得睁开。
那日，他说了什么……
是要自己作为他的后盾，和他一起来苦境吧？
殢无伤曾以为，那人需要他的时候永远会寻上他。就如那时，他似是为难地请求他与自己一起离开慈光之塔，到完全陌生的苦境来。
但，这有什么值得为难的呢？
从来，他厌恶他的虚伪与矫饰，可他当然会追随他而去。任何地方。
只要他开口。
他以为，他们之间……永远不会变。
他错了。
“喂，你听到侬说话没？起来！起来啊！”
红衣女子一手反插腰后，在他面前不满地跺脚，声音清脆又柔媚。
小靴子在他腿上又踢又踩，“喂——！你理我啊！可恶！”
殢无伤倦怠地睁开眼睛。
这是……
他视线落在她胸口那精致的翠绿剑柄上，似乎想起了许多。
墨剑，长生扇，太易之气，妖应封光……
她……不像即鹿……
那娇媚眉目太锐利，锋芒迫人……
即鹿说话的时候是活泼的，但不说话时候，神情非常安静柔和，好像母亲小时候告诉他的，怕惊醒了花朵的蝴蝶。果然是美丽又脆弱。他想。
殢无伤儿时仅有的模糊记忆里只有母亲。他不记得自己还有其他的族人。
永远寂静的渎生暗地，仿佛是一个巨大的坟墓，堆满了扭曲腐败的尸骨，还有各种各样的剑。
慈光剑族灭绝了……
母亲说过。
他不记得母亲的样子，却记得那眉宇间的温柔亲切，以及沉郁绝望。
他出生的渎生暗地，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地下洞穴，每天只有很短的时间会有阳光从狭小入□□落，罅隙间的天空蓝得令人生厌。
除了岩石、溪水还有尸骨，那里什么也没有。
他从没见过花朵，也没见过蝴蝶。溪水里栖息着巨大的半透明鱼类，它们是他的伴侣，也是他赖以为生的猎物。
即鹿是母亲死后他见过的第一个活人。
然后就是……师尹。
逆光里，紫发的青年俯身望着他，夕阳光影落在温柔含笑的眉梢，注视他的眼神却是审慎而冷淡，仿佛渎生暗地里流动的涓涓溪流，幽深冰冷，看似清澈，却是危险之极。每一次他去水中捕鱼，都是一次生死边缘的徘徊。
“吾听即鹿说起你。吾是她之兄长，无衣师尹。”
青年对年幼的他招招手，“来，让吾看看你身上的病症。”
“……”他冷淡地看着他，不拒绝，却也不靠近。
青年侧着头想了想，笑得更柔和了些，声音似有一种魔力在蛊惑着他，“你想不想离开这里？若吾能治好你，你就可以离开。”
“……这不是病。”他声音嘶哑粗糙，他不知对方到底有没有听懂。即鹿每次来，从来不和他说话，只是对他倾诉。太久没有和人交谈过，他几乎已经忘了语言的本能。
青年面上的笑意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近乎残酷的平静，“……能治好的，都是病。来，让吾看看你。”修长稳定的手伸向他，却堪堪停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记得母亲最后闭不上的眼睛一直看着天空。
——无伤，你要活下去……活下去！
生是什么？
死又是什么？
活下去……又是为了什么？
他看着青年蓝灰的双眼，深沉安静，是他不能理解的美，似乎是迷惑着，又似乎早已清晰。
“你骗我……”他扑前一步，抓住那只手，仰起头来看着那人眼睛。
青年似乎楞了楞，但依旧牢牢抓住他，拉到怀里抱住。“嘘，你不懂，你还是小孩子……”
衣袍上带着清新的气息，还有淡淡的甜香。他觉得反感，又觉得安心，不熟悉的酸涩直冲双目。他不由把自己在那片温暖里埋得更深。
“嗯，好啦，哭一会没关系的啊……”那人似乎叹了口气，轻轻顺着他的头发，痒痒的，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殢无伤。
一息百年，永岁飘零。
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
他想起黑暗中雪白的竹花和鲜红的火焰。
即鹿的葬礼在慈光的黑夜。
那是他第一次在渎生暗地之外的地方见到师尹。
自受那人授业之后，他以血牧剑，整整十年，然而看上去那人似乎没有任何变化。
此后数百年，依然如故。
噩耗来得猝不及防。
他不明白。
师尹既知自己即将有死劫临身，为何不来寻他帮助？为何？！
从何时开始，自己竟看不清他的眼相？
来苦境之后吗？或者，从一开始，自即鹿死后？
夕红映照，冥纸的焚烟熏红了冷然双眼，遮掩了已然廓清的过往。
“这封信若是交到你之手上，吾已死。雪谜囚你半生，现在吾就要解破这不存在的雪中谜了。当初为了使剑之初出战雅狄王，吾无衣师尹，毒害自己的小妹，制造即鹿病死的假象，让剑之初因此怨恨雅狄王，出战四魌武评会，怎料剑之初竟尔弃战，令吾蒙羞于慈光之塔。”
“是故，吾又再度利用即鹿之死，让你误会是朋俦排挤逼死即鹿，借你之手，杀尽剑之初身边友人，逼走剑之初。你所看见的一切，皆是我要羁绊你的手段，雪中谜是吾给你的虚幻假象，它从来不曾存在。”
“即鹿自小体弱，这面长生锁，是吾在她小时候，为祈求她福寿绵长而打造，想不到吾这名为她奔波祈命的兄长，竟在来日亲手送她入黄泉，这面长生锁，成了吾一生的讽刺。”
“吾知晓你在吾身边，从来只是为了即鹿。你接受虚幻的雪中谜，来为自己的感情找出口，而吾利用了你这样的心理，驱使你为吾卖命。如今，作恶多端的吾，报应已彰，你的人生自由了。吾之死是一切荒唐的结束，你……无需为吾报仇。”
——原来，吾始终不曾明白你，你更始终不曾明白过我。
殢无伤放声狂笑，震动风雪。
从来未有哪一刻如现在一般，让他恨不得自己从未离开过那个地方。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节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