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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桑容(三) 我听见他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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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
“银针。”桑容的声音少有的焦急。
孙大娘似乎赶忙去拿了来。
随着针没入皮肉的细小震动,小陆原本已经接近停止的脉搏复又微弱地跳动起来。我擦擦汗,松开捏着小陆手腕的手,对桑容的方向说:“缓过来了。只是……”
他轻轻地说:“可能,就在这三日了。”
我心下一悲,有起身的声音,桑容说:“我先照顾别的病人,你看一下小陆。”
我唤他:“桑大夫,你已经两天没休息了,你……”
他远去的声音说道:“不碍事。”
一个月过去,入了秋,大院里的病人从十几个激增到三十几个。我们三个人照顾病人,根本就没有了休息的时间,最紧迫的是药已经不够用了。这院子里有些野生的薄草,这个倒是很足够。但是其它的基本上弹尽粮绝了。幸好桑大夫一手极好的针灸术,才暂时稳定下来。
小陆的病情不知怎的,也迅速恶化,已经十分危急了。却是全靠着桑容,才勉勉强强续下命来。桑容的意思,他是活不过三天了。
说道桑容,我近来越发觉得此人深不可测。他开的药方古怪,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而且用药十分大胆,但是每次效果都是出奇的好。全阳州的病人,只有我们这里的存活率最高。寻常的一发病不出三日必死无疑,但是桑容却能硬生生地拖上几月。他的医术真是高深莫测。
“桑大夫,我没事……”
“去休息。”
是孙大娘和桑容的声音。桑容很少这样直接地讲话,虽然他一向果断和不容置疑,但一般都很温和。只有对待不听话的病人,才会偶尔显出威严来。
我倾耳细听。
孙大娘似乎离开去休息了,我于是大声说:“桑大夫,你也需要休息了。”
他的脚步声压过落叶破碎的声响,自纷扰而来,缓缓站定在我面前,轻轻地说:“我不要紧,你也是,去休息吧。”
我拥紧了怀中的小陆,小陆尚在沉睡。
“我真的不用,我昨日睡了两个时辰的。”
“孙大娘发热了。”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像是沉钟砸在我的心上。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喃喃道:“什么?”他顿一顿,慢慢说:“你的体力也已经透支了,不许守着了。”我缩缩身子,心里是分明的忐忑。孙大娘她一定只是普通的发热,一定是的。
小陆在我怀里动了动,我一下子惊醒,轻声道:“小陆,你怎么样了?”他在我的怀里吃力地翻了个身,轻声地,极为依赖地说:“母亲……”我轻轻一颤,他的母亲,半月前发高烧去世了。桑容似乎蹲了下来,他身上略微苦涩的药香让我的心安定下来。
他的声音很温柔,轻轻地说:“小陆,看见什么了?”小陆的声音迷迷糊糊:“我……看见……母亲了……”桑容似乎握住了小陆的手:“母亲啊……想念她么?”他的声音也变得飘虚。我的手正覆在小陆的额头上,感觉他点了点头,很细微的。“那……去罢。那个地方,你的母亲在等你,一定要好好的,笑着去见她。”小陆扯了扯嘴角,他的脉搏停了。
我惊讶,问道:“桑大夫,你做什么?”他从某个地方把银针拔出来,淡然地说:“我给他施了针,他走得很安静。”
他……他杀了小陆……
我喃喃道:“为什么,至少还有三天……”桑容的声音并无多少情绪:“他的脏腑已经衰竭,就算三天之内能找到治瘟疫的药,对他也是罔然。与其再忍受痛苦,不如安详地死去。”
我知道,他没有错,可是小陆还那么年轻……抱起小陆的尸体,我听见自己强装镇定的声音:“我去,把小陆埋了。”
埋完小陆,我忽然感觉身心俱疲,突然对自己选择当医生感到迷茫。我到底对不对呢?我忍受得了,没法治好病人,让他们死去么?
我抱着身体,坐在走廊的栏杆上,就那么一直坐着。夜里的风已然凉了,我的心在风里也是越来越冷。
“做什么呢?”
桑容。
我脱口而出:“看星星。”
“……”
我不大好意思地摸摸脑袋,却听见他走近的脚步声,还是那么优雅地,不急不缓。
“阿璃姑娘,还在想小陆的事情么?”
“我在想……桑大夫当初是为什么要当大夫的?”
他轻轻地笑了,身边有一阵清风,他坐在了我的旁边。
“当初啊。当初的时候,我还是个孤儿,一直到十岁,都没有自己的名字,到处流浪,乞讨为生。后来师父收养了我,我为什么当大夫,就是因为师父是个极好的大夫。”
我惊讶:“怎么从没听你说过?你的师父呢,在哪里?”他顿了顿,轻轻说:“师父,在我十八岁的时候,就去世了。”
我心里一紧,我似乎戳到了他的痛处了。他似乎感到我的紧张,复有浅浅的笑声,他说:“师父其实是个很粗心的人,不大会照顾人。但是待我极好,我十岁之前吃不饱穿不暖,常常被人欺负,师父是世上为数不多的真心对我好的人。虽然只有八年,师父教会了我很多东西,不但把一身医术倾囊相授,还教我为人处事的道理。师父是个极为优雅的人,这一点我还未得他的一半。”
我想,那个桑容的师父,该是个如何文雅而医术高超的人呢。我若有那样一个师父,就好了。
“师父过世之后,我也曾经迷茫自己何去何从。但是,做了几年的大夫,救人已经变成一种习惯,自然而然。师父之所以当了大夫,是因为喜欢药草的香味,喜欢救人的感觉。而我觉得,毁灭一个生命太简单了,而挽回一个生命是很难的,我一向喜欢做难的事情。”
我捂着嘴笑了,桑容是个很自信的人,无声中带着几分隐匿的清傲。我不知不觉地带上了笑容。心情也好了很多。
“其实,我刚刚在想两个问题。第一个是桑大夫你为什么救了小陆之后,又让他死去了。第二个是我为什么要做大夫呢。第一个问题我还是不太明白,也许你和我的想法不同。而第二个问题,我想要做大夫,是因为……是因为有人因我而死。我不喜欢那样的感觉,我喜欢有人因为我而活下来。”
落叶附于风在庭院里飞动,发出沙哑的声响。桑容那边安静了一会儿,我听见他温暖的笑声,伴着三分苦涩的药香,他说:“阿璃,你会是个好大夫。”
阿璃,你会是个好大夫……
我愣了愣,他第一次叫我阿璃。虽然是第一次,但是用他温和得宛如小溪一般的嗓音说出,则显得亲近又自然。我所有纷繁的思绪,在这一声“阿璃。”中,尘埃落定。
“桑大夫,谢谢你。”我想,是他知道我的心情很乱,所有百忙中特地来安慰我的。有一种人就是这样,他明明一句安慰你的话都没有说,但是你却能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
肆
昨夜与桑容聊完之后,便被他勒令睡觉去了。明明他自己已经两天没休息了,我很想反抗,可是他一旦严肃起来,那真是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早上起床时,孙大娘已经起来了,她果然只是普通的发热,并未感染瘟疫,已经退了烧。
我们正在忙着照顾病人的时候,孙大娘给我们带来了好消息:朝廷派下的因为洪水滞留很久的赈灾物资和大批医官终于在今日抵达阳州。她十分开心地说这下我们的药草就不用愁了。
我虽然对朝廷的慢吞吞一直心怀不满,但是好歹来了,我还是很开心。孙大娘又说,领头的医官听说是什么太医容栗,他今日在城内贴告示,要城内所有的大夫都去城西的衙门集合,似乎是要有什么吩咐。
为了预防我们染上病,我们也一直在喝药。我把药碗递给桑容,说道:“桑大夫,你去看看罢,顺便多带些草药回来。”
他接我递来的药碗,不甚着急地说:“我看,不用多久,他就会自己找上门来。”
我一向不大能明白桑容的心思,不过好像已经习惯了相信他。
只是,只是桑容的预言也太准了点,大约两三个时辰后,我在药房里熬药,便听见一声石破天惊的大吼:“桑容!”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中气那个十足。
“容太医,好久不见。”那是桑容的声音,从容又文雅。
药房的门给打开,桑容似乎进了药房,而容栗的脚步也急忙地跟了进来。我心想着要不要避一避,但转念一想我这是在干正事,况且这是我的地盘,我躲什么。便光明正大地站在那里继续熬药。
“桑大夫,我找你找得好苦呵。”容栗的声音带着几分讥讽,听来让人心里不适。桑容很轻地笑了,淡淡说:“在下却不记得曾与您有什么交情。”一声巨响,容栗似乎怒不可遏地拍了桌子:“桑容!你不要在这里装傻!我们重新比过!”
桑容是一介平民,而容栗已是太医院的太医。但是听样子桑容并不把容栗放在眼里。
桑容依旧淡然,丝毫没有乱了阵脚:“容大人何必纠缠于上次的比试。不过切磋技艺罢了。”
容栗恨恨道:“你可知我从小到大,没有同龄人的医术能胜过我的。我的自尊心,还受不得这样的侮辱。我特地请旨来阳州赈灾,就是为了找你。”
桑容似乎漫不经心地抽拉着药柜上的盒子,说道:“因为我给容鹤熙诊了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