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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锦地繁花(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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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经设想过一千遍我再次回到锦地的情景,可没有一种是这样——一个坐在我旁边的头戴夏威夷海景帽身穿蓝色休闲装的小潮男,从旧金山国际机场起飞起到降落在锦地‘繁花机场’的一路上都是捧着个塑料袋在狂吐,他每吐完一次都带着歉意看我一眼,嘴角的白色残渣物闹的我胃里是七上八下。
尽管他坚持着一颗善良的心没有吐到我身上,但是一路上我都是谨慎谨慎再谨慎,周围的人对我恐惧提防的眼神投来了倍感同情的目光。
祖国人民果然都是善良的,于是我用万分感激的目光报以回视。其实我想说的是,我缩成一团关键是为了我这套chloé外套,这可是我在野生动物园做了大半年的兼职攒来的,就怕回国接不上国人的时尚轨道。
下了飞机,我站在出口处四处瞄了几眼,没见着沈安妮的鬼影子,于是我赶紧从包包里掏出事先准备好的黑色厚框大墨镜,挺直了腰杆靠在我淡黄色的拉杆箱旁摆POSE。
不一会儿,后面有人拍我的肩膀,我刚要回头,那人就走到我的前面,御姐范儿十足的对我勾了勾手指径直往前走了去,可怜我推着个大笨箱屁颠屁颠的跟在她的后面一路小跑。
蜘蛛,怎么是你一个人来接我?
蜘蛛是沈安妮的外号,名字来源于我们高一那年,那时我跟叮当还是俩小屁孩,都住在封闭式的寄宿学校里,晚上躲在一个被窝里打着手电筒看虐死人不偿命的台湾小言情,通常我们都是上半夜看的咯咯笑,下半夜哭到凄惨兮,可是就在我们抹完眼泪起床上厕所的时候,发现了一件特别诡异的事情,一个偌大的黑影粘在我们洗手间阳台的铁网上,四肢被校园内昏暗的灯光拉的又长又细。
我对叮当说,你看,它在往上跑。
叮当说,该不会是蜘蛛精吧,我在电视上看过,北美有一些怪蜘蛛被那些吃饱了撑着没事干的学者拿来做研究,后来研究出了问题,基因突变就长的比人还要大。
我说,该不会吧,我们就一高中,哪里会有什么学者呀。
叮当白了我一眼,好像我没见过什么世面一样,小声的捂在我的耳边说,那可不一定,你看我们生物老师,一看就不像一正常人,每次讲课讲着讲着就打哆嗦,跟鬼附身一样,指不定背后在搞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叮当说的煞有介事,我不禁打了个寒颤,我说,这可怎么办?要不我们去找值班老师吧。
来不及了,待会儿它就要爬上去了,到时候我们百口莫辩。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我问叮当。我本身就是一遇事就慌神的主,这时候也只能依靠另一个也不怎么靠谱的了,好歹就我跟叮当俩人单挑的话,在生物学上,叮当还是略胜我好几筹的。
先把它打下来再说!叮当当机立断,第一个拿起洗手池旁边的脏扫把就往外捅,我也瞬间受到了莫大的鼓舞,抓来一个大拖把加入抗战,那一刻在我们的心里充满着拯救世界,拯救校园的正能量!
于是其后来的结局就是蜘蛛精在我们的乱棍下屈服了,挣扎了几下后被我们给桶了下来,躺在地上捂着肚子直叫疼,我俩扔掉工具,趴在铁网上往下看,幸好我们这是一楼,要是从七楼八楼摔下来可真是要变成标本了。
我看到蜘蛛在动,还听到它在哼哼,我说,叮当,它好像能说人话,敢情真是变异的!我把嘴巴张成0型,像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似的欣喜若狂,叮当却表情严肃起来,忽然挥舞起她的两个大爪子撒腿就跑了出去,比兔子还快,跟见了鬼一样。
过了一会儿,学校指导员来了,教导主任来了,整栋宿舍楼的学生都爬起来了,就连校长也提着裤腰带风尘仆仆的赶过来了,蜘蛛被送进了医务部。
后来我们才知道,蜘蛛不是精,而是一个人,且是高出我们两届的高三学姐,她由于经常晚上回来的太晚,宿舍楼都锁上了,所以她只能透过铁窗往上爬。
我们跟蜘蛛的缘分就是这样开始的,在此之前我们没有交集,完全不知道她是我们圣泉高中说一不二的大姐大。
那件事情过后的好长一段时间,我跟叮当都是担惊受怕的过日子,走在路上低着头怕被人认出,吃饭时选在最角落的位置恨不得穿上隐身衣,就连上厕所都要有一个人站在外面把风,总之我们怕被报复,被袭击,被暗杀。
可是,都没有,我们安安稳稳的度过了我们的高一和高二。
直到我们升到高三,才发现——出来混,终究要还的。
蜘蛛连留两级,跟我们分到了同一个班。
我跟叮当一直把这件事情定义为刻意,而蜘蛛却说是我们在自作多情,不管怎样,我们的梁子就这样结下了,接下来的事情就有点话长,简单来说就是我跟叮当被蜘蛛给收纳了,顺其自然的成了圣泉高中大姐大的两个小跟班。
那时年少轻狂,我们怀着对蜘蛛至高无上的崇拜,在蜘蛛的带领下干了不少丧尽天良的事儿,比如说拿弹弓打烂对面男生宿舍的望远镜,比如说一起喝血酒宣誓言结果差点烧掉了整个操场上新铺的绿坪草···
想什么呢?笑的这么白痴?蜘蛛看了我一眼,托起她黑色奔驰S65宽敞的后盖箱,我赶紧将我的行李抬进去,然后跑到前面钻进她的副驾驶,眼镜一摘,两脚一蹬,高跟鞋一甩,将座椅一百八十度调平,躺到里面装起尸体来。
蜘蛛一只手搭在我这边的车门上一只手插在口袋,怎么?你刚才不还在扮女神么?这么快就打回原形了?我说,是呀,我刚刚是在跟你演示女神怎样一秒变成女神经。
蜘蛛点了点头,颇感欣慰的说,嗯,我的叶子回来了,欢迎光临!
蜘蛛说这话的时候有一种意味深长的感觉,敢情在此之前的我就只是一具丢了魂的行尸走肉啊!我对她的话颇有微词,刚想用我那三寸不烂之舌去辩驳,不料她单手一甩,我这边的车门潇洒的给带上了,把我快到嘴边的话也给硬生生的给震忘了,于是我继续躺回椅床上装起尸体来。
一年多没见,蜘蛛的车技还是一样的烂,我说,蜘蛛,你干脆请个司机吧,反正你这么有钱,请个帅小伙给你当司机,说不定还能捞几场车震呢。蜘蛛猛的一个急刹车,着实让我跟车花板来了个第一次亲密接触。蜘蛛说,我cao,叶子,你才出国一年,就学的这么开放了?快说,你震几次了?
我哈哈一笑,我说,我是穷人,没钱请司机,况且人美国有规定,太便宜的车不许震,因为不结实,容易出事故祸害他人。
蜘蛛赞同的点了点头,外国人考虑的真周到!
我们就这样一路调侃着,仿佛又回到了曾经那段无忧无虑的岁月,在那段岁月里,我遇到过我一生当中最重要的几个人,蜘蛛,叮当,江南,大姐,苏沫,当然,还有白轶。
窗外起风了,我将车窗稍稍调低了一些,让自然风肆意的吹进来,吹的我整个人都舒畅了很多,我跟蜘蛛将我在飞机上的可怜遭遇绘声绘色的讲了一遍,逗的蜘蛛哈哈大笑起来,我侧着身子枕在手背上,就这样安静的凝视着这个风姿飒爽,张牙舞爪,正把大奔当做波音747开的大姐大。
她一直都是我们的保护伞,是我们这一群人中最辉煌传奇的那一个——大二刚开学因打架事件被开除,中间消失两年,大四时开着一辆奔驰SLR跑车停在我们学校的大门口,当时震惊了我们整个校园。
我不得不承认蜘蛛是个美到极致的女人,既带着女性的成熟,又带着男性的坚毅,永远都是一身黑色裁剪得体小西装,头上顶着一头大破浪,动作干练,言语果断,从内到外散发出一股强大的气场,也就因为这样得天独厚的身高与外形,我们整个大一的23场话剧课上,蜘蛛扮演了其中24位女警探角色(其中一部一人分饰二角),甚至于某些剧本中根本就不需要警察也被老师给额外加了进去,为了某个人场场加角色,蜘蛛是我们学校盘古开天辟地第一个,但私下里蜘蛛却说,其实她最讨厌的就是扮演警察。
忆起以往的种种,还是有些心潮澎湃,没想到自己在这繁花机场登机口一进一出就逝了一年多的时光,我说,蜘蛛,我在美国的时候一直在追一部电视,叫做《妙女神探》,每次看到里面那个女警探的时候,我都会想起你。
蜘蛛说,是么?她有我长的漂亮么?
我说,她比你sexy。
蜘蛛说,cao,我sexy的时候你没看到。
我说,那啥时候让妹妹我见识见识?
蜘蛛笑了,笑的有些腼腆。
我们有一句没一句的瞎聊着,聊完一个话题便沉默一段时间,我知道她想问我什么,只是她一直忍着,她不问我也不说,有些事情放在心里,或许埋着埋着就氧化了也说不定。
叶子,行了大半路程后,蜘蛛还是没忍住要问我,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我们都挺想你的。
蜘蛛这是冒着生命危险松开一只操纵方向盘的手在我手背上拍了拍,我怎么都想不明白,怎么在商场上如此强悍的一个女强人,竟然开了这么多年的车都还是停留在学徒级别呢?每次她开车都是两只手紧抱方向盘,让人感觉她转的不是方向盘而是磨盘一样。
我假装叹了口气,我说,蜘蛛,晚了,我在国外的那个交换学校已经给我推荐好了工作呢,试用期折合人民币年薪十好几万呢。
我假装掰着手指头在那里数着,蜘蛛说,没事,我一个助理也就这么多,你过来当我的助理吧。
我说,我在那边还有带薪休假,一年大概休六七个月吧,期间还可以带薪旅游带薪用餐。
蜘蛛说,叶子,我怎么感觉你那学校给你推荐的不是工作而是包养啊?
我说,切,谁愿意包养我啊?要包也包玫瑰那样的。
蜘蛛笑了,蜘蛛说,好吧,反正我已经包养了三个了,多你一个也无所谓。
我朝她翻了一个大白眼,我知道蜘蛛这人特念旧,特仗义,外表看起来雷厉风行,气场强大,实际上内心柔软的跟只小猫咪似的,玫瑰、江楠和叮当毕业后就都住在蜘蛛的大别墅里,按她的话来说,我们几个最好最后能够死在一张棺材里,既省钱又环保。每次她这样说的时候江楠就开始驳斥她,江楠说,蜘蛛,现在流行火化,把骨灰洒到江里,比什么都环保。
蜘蛛总是说不过江楠,因为江楠是计算机系的高材生,在大学的时候就有过N多建树,最出名的一个是她大一那年参加“黑客穿墙赛”,差一点就穿过了美国CIA系统,就为这事儿,学校总务部一天接到了好几十个越洋电话,现在想想如果当初真的穿破了所谓的CIA系统,也就没后来的斯诺登什么事了,想起江楠我就觉得我们412宿舍的人真牛掰!
念到这里我发现我真的是想大家了,我说,蜘蛛,这次我回来我就不准备再走了,这里是我的根,落叶总要归根的,曾经的已经过去了,未来的终究还是要面对,躲不了一辈子的。
蜘蛛点头,蜘蛛说,嗯,你能这样想我就安心了,看你也困了,你先睡会儿倒下时差吧,待会到了我叫你。
我说,好啊,可是,你这次干嘛这么急着催我回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啊?
蜘蛛说,是啊,等会儿你就知道了,你还是先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