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目友人帐]万花镜斑斓》今风

14、第八章

　　平安京，怎么听都不像是现在的人会说起的。要查到那个最后在梦境里出现的绝美女子所轻吟的和歌的作者不难，乃是日本平安初期的女诗人小野小町，再结合她的用语习惯，可以推出她大概是平安时代的人，身份应当也不低，那种气度，不是一个平民女子能随意模仿的来的。
　　怎么会做这样的梦呢？难道说地狱大门洞开的那一刹跑出来的恶鬼不止一个吗？
　　夏目把那个梦的事情告诉了青山，青山沉默片刻，否定了他。
　　“这样的话，会有人来管的吧。”青山想了想，试着说，“也许是和那个上了小倍身的女鬼有关的人，那样的话，我还有点头绪。”
　　“深青君……？”夏目本想问她如何了，却又觉得对青山不太友好，这段日子他和深青的事，莫名让他有些愧疚感。可是这次，不管怎么想都是他的不对，刻意不理会他实在是做不到。
　　青山还是平常那样灿烂地笑笑，没说什么就走开了。
　　很快夏目就见到了深青倍，她在学校最冷清的角落，慢慢地爬上一颗几乎枯萎的大树。奇怪的是她的身手远比不上初见那天，白暂的脸上微微沁出汗水，沿着曲线优美的脖颈流下，隐没在整理得一丝不苟的校服衣领底下，流露出莫名的魅力。她的动作透出一股天生的贵气，像是以前的贵族小姐，连爬树也是那么好看。
　　“深青君……”他试图叫她，但是自己也不知道等她回应之后该怎么对她说。
　　好在少女没有听见他的呼唤，全心投入在爬树这件事上，似乎是爬到了理想的位置，她侧过身来坐下，转过手腕蹙着眉用手背轻轻地擦拭额头的汗水，然后扶着树枝慢慢站起来。
　　每一个动作都像是接受过了一千遍教导训责，做得优雅骄矜，宛如一种艺术。
　　可她像是活得很不自在的样子，眉宇间一股煞气，泠泠的，偶尔闪现，又被完美地掩饰。
　　这个人不是深青倍。
　　夏目虽然和深青不算深交，但是两个人的性情差别太大了，路人也能一眼分辨。
　　“文车……”树上的少女依稀念着这个名字，然后在夏目惊讶的目光中，抬起脚在看起来脆弱易折的树枝上翩然起舞。
　　枯叶顺着她飞散的发在空中如紧张般瑟缩狂舞，她跳得那么专注，似乎根本无暇顾及脚下。少女纤细的足尖划过树枝最细的那一部分，舞似乎一下终止了，像大火骤然被另一场大雨扑灭。
　　她停在了那里，摆脱了一切物理定律，宛如艺术家精心雕琢一生的雕塑，支撑身体的脚站在树枝最末的地方，张开了双手，忽然又低头掩面嘤嘤哭泣。
　　夏目本来很吃惊，冲过去想要接住可能坠落的她，那一瞬间太快，他心里只有救人的念头，没想到她竟然奇迹般地站了树梢，他张开的手，没有接到坠落的少女，而是接到了她情不自禁流下的泪水，那冰冷的温度，几乎刺痛他的手心。
　　头顶的树枝似乎忽然往下一沉，还是那双白漆皮鞋，然后是少女平常的声音：“知道文车妖妃吗？夏目君。”
　　深青从树上跳下来，动作轻盈，和刚才判若两人，她对着夏目笑了笑，没有那股柔媚的气息，但很让人舒服，是发自内心不带一丝虚伪的笑。
　　“文车妃是日本平安时代村上天皇的宠妃，是个难得的美人。”
　　这话由她说出来确实不可思议，深青或许才是难得的美人，夏目记得夜里那个上身的女鬼喃喃说过“比文车那女人还要美丽”，她的美，像是只属于镜像渲染下的不存在的美丽，现身总会带来灾难。
　　“她擅长和歌和汉诗，传言被天皇的另一个宠妃祐姬设计杀害。”
　　“她刚才有提到文车。”夏目说。
　　深青似乎对他的默契沉默感到欣慰，不禁笑了笑，又道：“丑时之女，名佑姬，是妒火和怨恨的厉鬼，特点是红衣，活动时间是丑时，也就是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
　　她的微笑似乎在鼓励他，夏目看着她的眼睛，忽然发觉她双眼有些无神，一丝泛蓝的白色从她眼底最深处涌出，风雪肆虐一般布满了她整个眼眶，原本飘逸的黑发也肃然直立，被同样的颜色染遍。
　　“夏目君，你看到她了吗？”镜妖倍姬如是说。
　　在她身后，一个妖艳妆容的红衣女子皱着眉，发觉夏目看过来的时候，她柔媚地笑了笑，让夏目不禁想起那天夜里她在他颈间吐气如兰。
　　她“嘻嘻”地笑了。
　　倍姬一把抓住他的手，挡在两人之间。她根本无所谓过程，只要结果了挡住佑姬的魅术即可，但这样的距离，让夏目有些窒息。
　　那无神的眸子，清透如镜，让人难以分辨她在看哪里，在想什么。
　　夏目回过神来，不禁连连冒冷汗，把昨天最后的那个梦告诉了倍姬。谁知后者听了他的话，似是略吃惊和后悔的样子。
　　“看我的眼睛。”倍姬命令说。
　　天色好像一下变暗了，原本好好站在那里的佑姬眼角忽然流下鲜血，愤怒地喊着两个字“文车”。
　　夏目恍惚间想起梦里那个轻唱和歌的女子，她似乎又出现在了他眼前，如樱般娇艳美丽的嘴唇不断开合，反复对他说着“平安京”。
　　“夏目君……”
　　另一个声音却在耳边轻轻问他：“在哪里？”
　　“平安京……”他几乎是无意识地脱口而出。
　　幻境中的女子如同有感应一般，幻境骤然变换，出现在夏目眼前的是一个破落的宫殿遗址，女子站在那里，向着夏目的方向翩翩一礼，然后随着幻境消失。
　　一双冰冷的手从虚空中抓住夏目的手，轻声而坚定地说：“这边。”
　　睁开眼，他重新回到了现实世界。
　　“佑姬呢？”他第一反应是问这个。
　　倍姬只是淡淡说：“跑了。”大概是去找文车妖妃了吧。
　　她看起来若有所思，面色颇为沉重，回答完他的问题就神情恍惚地转身离去。
　　枯萎的树静静地伫立在幽冷的墙角，那一截佑姬凭依站过的树枝突然悄无声息地断了，然后悠悠摆摆落在枯绿相间的草地上。
　　枯枝落地的声音那么小，可是他听到了。
　　那细微如同微雪落地的声音宛如一种魔咒，萦绕在他的耳侧，夏目贵志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
　　“夏目君，夏目君！”青山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夏目努力发出声音想要回应他：“嗯……”
　　“你记得吗？”青山突然没头脑地说，“你家旧宅的庭院。”
　　夏目的头越发晕了，青山的脸在他面前一点点变得模糊，声音也渐渐听不见了。
　　仿佛置身梦境，他回到了孩提时代，那时他的父亲尚健在，旧宅虽然也有妖怪，但是仍然让他感到温暖。
　　此刻的「他」独自坐在外廊的边沿，看着庭院里近乎灼目的月白色纤长的身影，那个美丽的女子孤零零地站在庭院绿地的一隅，背对着他，微微仰头，不知在思考什么。
　　毫无疑问是异类。
　　年幼的他几乎脱口而出惊讶的呼喊，但也许是那场景太过美丽，他出奇地选择了沉默。
　　女子转过身，没有瞳孔的月白色眼睛与他惊讶而隐含恐惧的眼睛对上，然后她在灼眼的阳光里微微侧过头，身影也缓缓消失。
　　他后知后觉地站起来，有点害怕又有些不舍地跑进了屋子里。
　　父亲……父亲……
　　夏目猛然回神。
　　眩晕的感觉慢慢消失，一种怅然涌上心头，又带一丝迷茫，夏目回答：“记得。”
　　多余的话语压抑在心头，他没有继续说。
　　原来他那么小的时候就见过倍姬，他突然想起来了。明明是那么不可思议的记忆，可是年岁渐长，终究还是会淡忘。
　　青山又道：“小倍曾经去找过你的祖母。”但是去晚了。也就作罢。
　　夏目点头：“我似乎见过她。”
　　青山不禁笑起来：“那时她铩羽而归，很是懊恼。她出身宫……很少和男性接触……”他突然不说了。
　　午后的阳光，灼目的少女。
　　原来他们的相遇不是偶然，而是必然。
　　她的名字并不在友人帐上，这是早就确认了的事实。
　　那么异国的镜妖倍姬，究竟想要从祖母那里得到什么？夏目还记得那时她疑惑而又懊恼的神色，一度让年幼的他无地自容。
　　青山应该是刻意想要他想起幼时与倍姬的相遇，夏目看到青山缩了缩手，余光看到一个红色的不明物体从他后脑的方向飞向了青山的背后，看起来有点像金鱼的鱼鳍，夏目没有多想，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青山又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刚才，深青在……”
　　青山很激动地看着他，劈头盖脸地问：“她在哪？”
　　夏目把自己看到的事情都告诉了青山，青山若有所思。
　　“夏目。”青山沉默了一会，突然摆出认真的神色，用不容拒绝的口吻说，“可以的话，请务必不要让小倍回到京都。”
　　他说的是回到，夏目稍稍留意了一下。
　　“凛！”
　　是深青倍的声音，她似乎刚刚回来，没有听到两人的对话，但也没有多问。她看了夏目一眼，察觉到不对一样眨了眨眼，突然说道：“夏目君。你最近还是少和女性接触比较好。”
　　青山也学着深青的样子盯着夏目的脸看了看，然后笑着说：“是啊，这是女难之相嘛！夏目你就听小倍的吧，中国的玄学可是很灵验的哦。”
　　想想近日的遭遇，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的夏目下意识看着深青倍，看着她仿佛就能看到那个月白发眸的妖怪倍姬，说到女难，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
　　真是尴尬。
　　疑似嫌疑人的深青倍越过青山，就那么冷着脸站在夏目面前，和他说：“夏目君，之前的事，我很抱歉……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了解你。”
　　而且竟然说出这种话……
　　连青山都面露尴尬，仿佛是说着“我女儿不会说话拜托你原谅她心还是很善良的”这样道歉词的可怜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