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目友人帐]万花镜斑斓》今风

12、第六章

　　镜子总能映出最真实的模样。

　　这话不假，她看着七草楚楚可怜的表情，看到却是女孩对世界深深的厌恶与对人性的轻蔑鄙夷。

　　也许她也可以看见七草的记忆吧？这个女孩感情外放地太明显，仿佛在召唤着其他人来同情她怜悯她一样。小孩子到底是小孩子，那样的厌世也只有小孩子才会看不开至此。

　　月白色肆虐在她眼底，深青用不可抗的语气命令道：“看着我的眼睛。”

　　七草仿佛受到指引一般迷茫的看着她。乌溜溜的眼睛吃痛闭起，她厉声尖啸：“不许看！！”

　　四面银镜结结实实落在地上挡住了七草的退路，也把三个人送入了另一个世界。

　　天空阴云密布。

　　七草站在他们面前，仍然是那副和服打扮。她垂手而立，无意中表现出敬畏的样子，许久才开始叙述：“这就是我的记忆，”她张开五指，“记忆里天空一直是灰蒙蒙的。”

　　然后七草跳起来，带着他们向一栋房子飞去。

　　“因为是记忆里，可能很多东西都是扭曲的。请不要害怕。”七草打开其中一扇门，“那些丑恶的怪物是我最深的梦魇，也是我的父母老师。这是最后了，等你们出去以后，我大概就坠入地狱了吧。”

　　把这些痛苦的记忆告知另外一个人就是她的夙愿，所谓讨厌别人知道名字记忆不过是她对人世的迷茫与留恋。

　　另一个七草站在屋子里，面前是一个流着唾液的长舌怪物，尖锐的爪子按在一脸恐惧的小小七草的肩头，怪物发出如苍蝇一般难听的声音：“小姐要好好读书啊。”

　　七草像精致的娃娃一样任由怪物摆布，一边学琴一边眼里挂满了泪光。

　　门口又走进了一个臃肿如猪的怪物和一个长着狐狸面孔的暴露女妖。女妖牵起七草的手，嗲兮兮地问她：“小七草，我们出去玩吧。”

　　猪面怪物整张脸扭曲起来：“好好念书！”

　　女妖却冷哼一声，妖娆地牵着七草的手走了。

　　现实中的七草幽幽地说道：“她不过是想打骂我发泄而已。”她轻轻抚摸着记忆中被打的伤痕累累的小七草，“我不明白，父亲的过错为什么常常使我承受痛苦。父亲从不关心我，只有在需要在外人面前炫耀的时候才记得有我这个女儿。而老师，被称为当年最学识渊博的人，却私下里和母亲纠缠不清，还常常体罚我。他不怎么讲课，只一味苛责我，父亲不知情，就怪我有吃不了苦的千金脾气，是家族的耻辱。于是，我迷上了盗窃的刺激感，所有人看我穿着体面，不曾想过偷东西的就是他们眼中体面的大小姐，人类真是……够愚蠢的……所以才这么讨厌！”

　　七草下意识缩起手：“第一只眼睛像脓包一样在我掌心长出来，很疼很疼，我很害怕，可几天后，我还是没忍住，又开始偷东西……每天晚上我就一个两个地数啊数，好多眼睛啊……每次洗澡的时候，它们都在镜子里水面上瞪着我，就像那些因为我偷窃，被店主恶意揣摩污蔑而枉死的人的眼睛。看到自己丑恶的身子，我一遍遍的呕吐，拿刀去割，可是没有用，割成两半，它们就变成两个，眼睛越来越多……”

　　七草死死捂住嘴巴，眼泪抑制不住，可她宛若疯癫一样咬着手指，呜咽着：“不能哭！不能哭！”

　　几乎同时，她的和服变得一片殷红，手臂上凸起狰狞的眼状物体，仿佛逝者不甘心的怨毒目光。

　　她的眼泪也是血一般的殷红色。

　　“啊……这么的丑陋……我还是不想死呢……可他们却把我绑起来……”

　　她没有再说下去。记忆世界代替她继续讲完了故事的结局。

　　火，满眼都是火，那个满面仁义的老师带领乡里的人围住了七草家的宅邸，无数火把点燃了老式的木制建筑，而她的母亲正一脸娇媚地偎在老师怀里。

　　七草的世界里第一次有了灼眼的亮光。

　　她那些丑陋的眼睛把那对男女的丑态尽收眼底，往日奢望的毁了她，往日厌恶的帮了她。

　　骗尽了一切又怎么样，她骗不了自己的心。

　　“好孤独……”

　　女孩的悲鸣被恐慌憎恶的父亲扼紧，在火光中破碎，无人能懂。

　　“父亲到死都不相信母亲背叛了他，他觉得一切都是我的错，以为把我掐死之后外面的人就会把他救出去了，可是没有人理会他的哀嚎，最后他被一根烧断的柱子砸死烤成了灰。”

　　七草最后一声悲泣随着记忆世界一起崩塌了。

　　“谢谢你们，肯听一听这个糟糕透顶的故事。”

　　七草的身子渐渐透明，殷红的血消失了，她还是那个楚楚动人的小女孩，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噙着泪，欲言又止。

　　“等等……”夏目面色有些苍白，还是忍着不适叫住了她。

　　七草笑了笑：“我已经把眼睛还给您了，夏目大人。”

　　夏目握住她渐渐透明的手：“你最后……”

　　她的眼睛仿佛能洞察人心，含着泪摇摇头。

　　“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做你的朋友……”他放柔的语气，“不会再是一个人了……”

　　七草却笑了：“不要！”

　　“会分走夏目大人的幸福的吧，这样的我。夏目大人，请一定要幸福呀，带上七草的一份……”

　　最后一点光终于消失殆尽。

　　七草头也不回地向地狱之门走去。

　　房间里寂静无声，夜月照进黑暗的房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