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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玖.醉酒之祸(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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玳淳不是没有想过与「她」的父亲相见,当得上他的女儿,她知道终有一日会与他相见。
只是想不到是如此突然相见!
玳淳回首「前」玳淳的每段往事,只有愤怒、悲伤、怨恨、终日以泪洗面,对罪魁祸首----马尔汉充满不满,甚至有恨意。「若不是这个人,玳淳的十四年人生不会如此不堪,如此悲哀。」
对于如何与这个对「她」一直不闻不问的父亲、对母亲一直冷冷淡淡的丈夫相见,自己又会如何回敬他对她们两母女的「厚待」,她一直深存疑问。
以愤怒的样子?以不屑的嘴脸?还是充满攻击性的言语?
此时此刻,她终于知道自己面对这个男人时------竟是出奇地平静!
兆佳.马尔汉的脸部虽维持着怒气冲天的表情,事实上,他的惊讶令自己本来十分的怒气减至六分。
他没法相信眼前的明艳少女,是一向以来都是一副病容的大女儿。
他更没法相信这个一脸镇定的少女,是一向面对他胆怯不已的大女儿。
眼、耳、口、鼻明明没一不是玳淳,但一切又不像她!
本来要骂出口的话在她平静眼神下,在自己过度惊讶下,竟说不出口。
在这两父女仍然维持互望大家的状态,一男两女出现在丹心阁的门外走廊,正朝着这儿到来。
右边的女子一面抚着凸出的肚子,一面缓缓地走着,左边的女子扭腰摆臀的走过来,玳淳瞬间认出她们——四娘香杏及的妹妹兆佳.玳漪。随后的是太欢,他低着头,随着她们缓慢的步伐走来。
前者明显是来看戏的样子,两双一模一样的眼珠子玩味似的直在玳淳身上转,后者手上拿着一柄黑黝黝刑杖,对玳淳投以怜悯悲伤的目光。
玳淳看到这个阵势,心中有了底,不禁冷笑着,美目仿照玳漪母女般转着,令她们面色一变,而脑中正钻出了几千几百个扭转局面的方法,一个令自己不会肉随砧板上的方法,甚至是一个令自己翻身的方法……
他们的出现提醒了马尔汉到丹心阁的目的,铁着脸道:「跪下!太欢,把家扙拿上来!」
「哼!啥事也不说便动手?」就在跪在地上的一刻,玳淳已想出了她的翻身计划,低着头露出了藏起尾巴的狐狸般的狡猾笑容。
她挺直了腰板,瞧着她的父亲,露出了快乐无比的笑容。她的举动令旁人看着,觉得她不是在受罚,而是在领赏。
她一反常态,令大家迷惑不已,玳漪母女更是错愕得张开嘴巴。
「淳儿请阿玛动手吧!」玳淳仿效TVB的古装剧演员,轻轻地叩首道,接着又淡淡一笑。
马尔汉正要开口骂起来,猛地有人冲了进来,正是双茹。她跪在地上,叩首道:「老爷!妾身请老爷息怒,请老爷饶恕儿淳儿!淳儿刚刚痊愈,请老爷网开一面!一切都是妾身的错!是妾身的错!」
她的出现使玳淳一惊,生怕她打乱自己的算盘,「阿……」
「老爷!请听妾身一言。」大腹便便的香杏,翩翩上前。「妾身请老爷息怒!二姊不过为了替老爷祈福,才离府而已!淳儿也不过是一时好奇,尝尝酒而已,怎想到会得罪九阿哥呢?一切也巧合而已,那老爷别生气了!」她一面温婉,实际是以绵里针刺着双茹母女。
「谁要她放着女儿不照顾,干这些无谓的事!」马尔汉狠狠地拍桌,无情地道。
双茹低下头,「老爷!是的!是的……一切妾身的错!请老爷惩罚妾身!玳淳年少,又刚病愈,请老爷饶恕儿淳儿!一切由妾身承担!」她一边说着,一边叩首。
「承担?得罪阿哥是你这妇道人家担当得起的事吗?怪不得女儿会如此,都是因为你这个做娘的累事!」
玳淳看着连连认错的额娘、以无情语言攻击着她们的阿玛,怒火中烧:「这是对妻子、对女儿的态度吗?都是做娘的累事?你这个阿玛呢?没有责任吗?」她扼紧拳头,脸上却露出灿若玫瑰的笑靥,道:「四娘错了!这一切都不是巧合,是淳儿安排的!」
她语出惊人,众人纷纷看着她,无不吃惊,阿蛮、双茹更惊呼:「小姐!」「淳儿!」
「你……你说这一切是你安排的?」一鼓怒气冲上马尔汉的脑中,他惊喊着,「你说,你干么要这样做?」
「还不是因为阿玛!」
「俺?你这是什么鬼话?我教你得罪当今皇阿哥?」
她直视马尔汉:「阿玛,你可知你我父女多久没见?」她把每只字有力地吐出来,像要他把每个字也听得清清楚楚。
她的话令马尔汉一征。
「呵!果然是不知道呢!」她苦笑着,「让淳儿告诉你吧!若今天阿玛没有因九阿哥的事来跟玳淳兴师问罪,过了今天,咱们没见的日子共有一百天了!」
马尔汉征征地看着他的女儿,语言能力如消失一样,无言以对。
「阿玛你又可知道淳儿在这一个月每天也等着阿玛来看淳儿么?」她摇摇头,「但淳儿每天只看到额娘与阿蛮而已!阿玛你从未出现过,连片言只字也没有!」本来是装着伤心的样子,把前玳淳一直以来的心声娓娓道来,玳淳却不知不觉地动了真情,样子越发伤心,情绪也越发激动。
但她仍不忘自己的计划,赶紧勒着眼泪,咬着嘴唇,使劲地笑着,造出一个欲哭出来、强颜欢笑的样子。
双茹与阿蛮在玳淳半真半假的演绎下,痛哭起来。
瞬间,无人说话,只剩下哭声。
马尔汉面色忽明忽暗,发出数声干咳声,眼晴直看着玳淳。他不能否认自己在感动着,但在感动的同时,又满是疑惑,他不能理解向来胆怯寡言的玳淳,为何能在众人面前如此直接地表达自己,这举动实在太反常,而且她的目光有着难以形容的东西。
这......这是什么呢?
马尔汉显然不晓得这是怨恨。
是一种深沉的怨恨。
玳淳不晓得她的眼神正在出卖她,只是从容的他打量,心里却暗暗地解读他的心:是正在抑压自己的情绪?又或者他是在怀疑自己的真诚……
「不管他在想什么,走到这地步,这场戏也是要演下去。要逼真地演下去!要逼真……」她把眼前的马尔汉当成对自己冷淡不已的尹禛,用「我无话可说」回应她五年以来的委曲求全的尹禛,毫不喜欢看到哭脸的尹禛,顿时锥心泣血,面色一下惨白,眼泛泪光,使劲的攥着自己的裙角,骨节微微泛白,但脸上仍强挂着一丝笑容。
看到这样的玳淳,马尔汉所有的疑虑一扫而空,胸口生了一阵闷气。手上的家杖忽然令他感到无比的沉重,他叹了一口气,把家杖放在抬上。
「原来大姊你出外喝酒,得罪九阿哥,全因为阿玛! 唉!那阿玛别怪大姊了!」玳漪撇着嘴,以可爱的口吻打破屋内的沉默。
这个人分明在挖陷阱给自己……
玳淳瞟了玳漪一眼,再看到马尔汉眉头紧皱,黑着脸,冷笑起来,「如此天真的表情,竟有如此歹毒的心思!」。
在前玳淳的回忆里,这个比她小三天的妹妹与<<天龙八部>>的阿紫无异。
不!也许阿紫比她还好上几百万倍。
阿紫的坏还可被理解成打小误入歧途所致,但作为千金小姐的玳漪,为人如此歹毒,可算是一个迷。
直到了现在这一刻,玳淳也想不明白这个只有十四岁的小女孩,为何从小到大,都处心积累要陷害自己的姊姊——
明知玳淳对虾有致命的敏感,故意命人弄一碗虾汤予玳淳……
知道马尔汉迷信相士,听信白菊花会影响他的仕途,在丹心阁的花园种植白菊花……
把玳淳准备了三个月的刺绣,马尔汉的寿礼——万马奔腾,换成了一幅满是白菊的刺绣……
一次次的陷害严重地破坏了前玳淳的人生——这个在家从父、以父为天、只靠着父爱的人生。
也许没有玳漪这个人物,在这十四年中,会少了许多眼泪,少了许多伤痕,少了许多怨恨……
也许没有玳漪这号人物,玳淳没有这么大的决心,要替已死去的香魂平反,替她在这个家族里争一口气。
「二妹!」玳淳看着她的妹妹报以感激微笑,「二妹说的话只对了一半!」
「嗳……?」玳漪心脏“咯噔”地跳了一下,这是因为她亲爱的姐姐从不会对她明地暗地的陷害有任何反应,不会有任何辩护,只有怯弱地跪在地上,一脸任人鱼肉的模样。
一个让人看着憎厌的模样……
「那……」见玳漪正要开口,玳淳以低嗓子轻轻打断她:「二妹定是想问对了那一半,错了那一半!」然后看着还未反应过来的玳漪,露出亲切的笑容……
小女孩……
你接招吧!
「不错!这一切都是为了见阿玛一面。至于『得罪九阿哥』……」她刻意把「得罪九阿哥」五只字重重地吐出来,带着笑意瞄了玳漪一眼,再认真地看着马尔汉,藏在袖中的两手暗暗握成拳头,道:「根本是没有这一回事的存在!」
她此话一出,令众人一惊。
马尔汉一副中了头奖的惊喜模样。
双茹惊讶地瞧着玳淳,低声地道:「谢天谢地了……谢天谢地了……」
香杏先是一脸惊疑,像是没从玳淳的话消化过来,随后一脸不值,大概是知道玳淳半个人已逃过这一劫,但嘴里还说:「太好了!淳儿,你干么不老早说出来?」
玳漪惊怒着,一脸阴骛,她没有想过玳淳三言两语,把所有事推得一乾二净。
知道内情的阿蛮及事情大概的太欢,惊惶失色,太欢瞥了玳淳一眼,垂下了头,阿蛮则张开了口,面无人色,定睛看着玳淳。
「你没有得罪他?」马尔汉哑声地问道,语气中充满惊喜。
他的兴奋令玳淳心里一阵恶心。
「淳儿不知是谁跟阿玛说三道四,把事实扭曲……」她偷偷看了玳漪一眼,看到她冷不防青着脸,心里一阵偷笑,脸上的表情如烈女般刚烈:「但女儿光明磊落,无事不可对人言,今天的事,可以跟大家说一遍。」
她挺胸玉立,臻首微扬,大义凛然的模样,令马尔汉不得不信服她,听她的建议:「好的!淳儿你起来吧!好好的把事情说好!」
「谢阿玛!女儿谢阿玛相信女儿……」她叩着首,连声感谢,肩膀正一颤一颤地抖动着,谁也看不出这些举动是刻意装出来。
「女儿今天无聊,在房中刺绣打发时间,无意中听到下人在门外谈论九阿哥的寒烟楼如何如何,一时好奇,很想到这看看。但阿玛不来看女儿,自是没机会外出。突然想到额娘到外祈福,府内也没人理会女儿,心生一计,穿男装偷偷离府,自己到这看看。虽知这样做会让阿玛生气,但也许这样,阿玛便会知道女儿的存在。于是女儿穿上男装出府,怎地被阿蛮找着……」她看着阿蛮,一脸悔疚,「她央着女儿,力劝女儿,但女儿没理会她,坚持外出,她只好随我外出!」玳淳害怕玳漪在这事上占不了她的便宜,便拿阿蛮开刀。
「说重点吧!你与九阿哥如何相遇,发生了什么事?」
玳淳一怒,心道:「这个人只顾着自己……」柔声道:「是的!阿玛!」
「女儿到了寒烟楼,欣赏走廊间的古玩字画,被一幅西洋画所吸引,那是一幅以雪山为主题的画,女儿看着看着,不知不觉间流下眼泪,蓦地,有个男子走过来,问道:『你能看懂这幅画么?』」
本来玳淳只是随口说「西洋画」,瞬间,想起了那幅「我的背影」,便直把当年与尹禛相偶的情况道出来。
「于是,女儿跟他攀谈起来,之后他还邀请女儿到梅字号房,这时才知道他是九阿哥,」「梅字号房」四字令马尔汉充满惊喜,因为这儿是八爷党人议事地方,非一般人能往。
「咱们谈得欢喜,他命人呈上酒菜。女儿本想拒绝喝酒,但他是九阿哥,不好拒绝,便接过酒杯,怎料这酒入口清甜,可口极了!女儿喝下第一杯酒,没有啥异样,便喝下第二杯、三杯……不知不觉热极了,迷迷糊糊的,只听到阿蛮与九阿哥慌张的叫着女儿。之后九阿哥命一个叫阿全的人,护送女儿与阿蛮回府。那人正是你们在大厅见到的人!」她坚定地看着马尔汉,再道:「这就是整件事的经过。女儿与九阿哥萍水相逢,把酒谈欢,何来得罪九阿哥?」
马尔汉定睛看着她。
不错!根本只是一个萍水相逢而已!那有什么得罪?
玳淳的话更是毫无破绽的!
只是马尔汉心中充满不安,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但到底是什么呢……
「阿蛮!」马尔汉叫道。
「老……老爷!」阿蛮上前去,一脸苍白。她已被玳淳的「真相」,弄得惊慌不已。猛地被马尔汉叫道,自是心惊胆颤起来。
「今日的事,正如小姐所言?」他的眼角偷偷看着玳淳。
「不相信我……哼!姜还是辣!」玳淳心想。
她一脸从容,朝着阿蛮露出淡淡微笑。
她的淡然反应,大家都不得不相信她的「真相」。
谁知道这笑容背后充满惊惶呢?
——正所谓「一子错,满盘皆落索」,她的计划已到尾声,能否成功,还看阿蛮的表现。
「回老爷,是的!正如小姐所言。」阿蛮用尽气力说出这话,玳淳见马尔汉表情一松,似是相信了,暗暗吐了一口气,忽见玳漪冷冷的看着她,眼中寒意正盛,佯装看不见。
「无事发生……便好了!」马尔汉叹道。
把事情弄清,他欲离去,众人也跟着他离去,玳淳母女送着他们。走到门前,他停下来,道:「太欢,明儿请个大夫来,替大小姐瞧瞧吧!」看了玳淳母女一眼便离去。
玳漪母女像是被玳淳害了似的,愤恨地瞧了她们一眼,匆匆离去。
丹心阁的火药味随人的离去四散,这一出「醉酒之祸」完美地落幕。
双茹软软的坐在地上,低头饮泣。
「额娘!没事了!别哭了!」玳淳以为她被刚才的事吓倒,软言安慰。
「太好了!淳儿……我多害怕你……阿玛又对……你施『家法』……太好了!」
「没事了!没事了!额娘!不会再有施『家法』的事出现……不会了!」玳淳紧紧抱着她道。
听到她每声的「太好了!」,玳淳仿如被针刺了刺。
要为不用受刑,而高呼「太好了!」,在她眼中,实在太讽刺了! 太悲哀了!
——这行为不是根压儿不应存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