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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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雪纷飞，梅花扑鼻香，正是严冬寒彻骨的季节。
时值清乾隆四十九年，皇宫依旧庄严平静。但今日的乾隆帝有点心绪不宁，总觉得会有什么事情发生，无心批阅眼前的奏折。
「啪啪!」乾隆拍拍手。
一个年老的太监闻声，然后摄手摄脚走到暖阁里，跪在地上，音声细气地问:「万岁爷有什么分咐奴才?」
「起来吧!小高子，今日有什么特别事吗?」乾隆一面闭上眼睛，一面按着眉心问道。
「回万岁爷，今日宫中一切安好，没有什么事发生。」小高子低着头答道。
乾隆闻言，一言不发，只是低头沉思。
「嗯!是朕多心吧!你退下吧!」过了一会儿，乾隆打破沉默道。
「喳!」小高子继续低着头，缓缓地退后行。
「启禀万岁爷，宁寿宫有人来叩见皇上。」有一把尖细的声在暖阁外响起。
「传!」
「喳!」
「万岁爷!」忽然有一把尖细的声和急促的呼吸声从暖阁外响起。
「是哪个奴才，如此不懂规矩?」小高子退到暖阁门边，轻骂道。
「回……回高公公，奴才有急事禀告皇上，才……」那个小太监颤声道。
「算吧!小高子。叫他进来!」乾隆温和地道。
「喳!皇上叫你!还不进去?」
「喳!」
「奴才小顺子叩见皇上，愿我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嗯!是宁寿宫的人么?出了什么事?」
「回万岁爷，太妃娘娘她…….她老人家……不……不……了!」小顺子忽然饮泣起来，说话说得不清不楚。
「她老人家不得了?」乾隆惊愕地道。
小顺子跪在地上，继续哭泣着，猛然地点着头。
「该死的!朕前几天才见过太妃她老人家，气息还不错，为何会如此?去!摆驾宁寿宫!」乾隆气急败坏地道，然后走出暖阁。
「万岁爷摆驾宁寿宫!」小高子随之大声道。
今日宁寿宫一反平时的宁静，屋里弥漫着一片愁云惨雾，夹杂着零星的抽泣声。
「药煎好了!娘娘!」一个清秀的小宫女手捧住一碗如墨汁的东西，走近了睡在床上呛咳不已的老人。
那老人面色苍白，眼圈发黑,神情疲乏，一副病恹恹的样子。
「喀喀!敏儿，难道我现在吃这鬼东西还有用么?自己身体，自己知，快把它倒掉吧!免得让我心烦!」一把沧桑而柔弱的声音在床上响起。
「娘娘!」敏儿闻言立即跪在地，啜泣起来。
蓦然那个太妃用尽力撑起身体，令呼吸急促起来。
「娘娘!不可! 娘娘需要什么，待敏儿帮你吧!太妃!」
「不用!那东西我想自己拿!」太妃坚决地道。
敏儿闻言抬头看着太妃，看见太妃面上虽是老态龙钟，满是病容，但双眼精光闪烁，神情倔强，只好走到床起扶起她。
她们步态蹒跚地走到一个紫檀木大箱前。太妃用力地把箱子打开，进入眼帘的是一套套手工精细，淡素而不失贵气的衣服，不但有旗装，还有汉服。
敏儿呆望着眼前的衣服，心想:我在宁寿宫办事几年，怎么也没看过这么漂亮的衣服?
太妃没有理会她，说:「喀喀!把衣服拿开吧!」
敏儿立即把一套套衣服取出来，看到一个正方形的盒子正在衣服下面。太妃颤着手把那盒子拿出来。
敏儿看着那盒子，眼前一亮。锦盒外层是正红色的丝绸，丝绸上以金色线绣着一只只凤凰，栩栩如生。灯光照在锦盒上，丝绸红得发亮，凤凰也显得闪闪生辉，高贵而不庸俗。
「娘娘!这是什么?敏儿在宫里见过不少珍品，可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锦盒呢!娘……」敏儿轻快地道。说着说着，她回头看一看身旁的太妃，见她呆看着锦盒，流着两行清泪，面色惨白，惊得立即住口。
过了一会，太妃拭泪，终于动手开那个锦盒。
敏儿屏气凝神，眼也不眨地看着那盒子，一块黑玉佩和一只白玉镯子呈现在她眼前，她仔细地看看，不禁冲口而出地惊呼:「呀!」那一块黑玉佩深黑如漆，没有一丝杂质，晶莹剔透。玉上刻有一个精细的狼图案及满文，佩上淡黄色的流苏，有着说不出的雍容华贵。
敏儿瞇着眼，看着那满文，心里想:「是…..是个『禛』字?那不是先帝爷的名字么?」
接着她看看那白玉镯子，才发现整只玉镯子是一条龙。这玉龙镯子雕刻得极是精致，纹路细密，通体晶莹，根本是一条活生生的小龙。
敏儿睁大眼睛看着这两样罕世珍品，暗道: 到底太妃是一个怎样的人?
太妃并没有理会到敏儿，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最后留给自己的东西。
她拿起那玉佩，顿时手触生温，令她回想起第一次碰它时，也是这般温暖入心的感觉。脑海不禁沉现出当年洞房花烛夜时，他面带温柔地把「它」交给自己的样子。当时的她以为这是他为每个进门女人的礼物，没有细看便把它收下。直到很多年后，她才发现这玉原来是他皇额娘的遗物，用以将来送给他媳妇的礼物。那刻她才发现原来自己是他认定的女人，只是自己在那时早已负了他。
每念及此，她心总会绞痛起来，如被蛇咬般，痛彻心痱。
她再拿起那玉龙镯子，套在自己的手上，一段往事却上心头:他笑吟吟替她戴上玉龙镯子，说:「你戴上这个，朕便能永永远远『套』着你，生生世世也是朕的女人，再也离不开朕了!」
「四爷!」太妃低吟道。语意无限幽怨缠绵，令身旁的敏儿一呆。
「呜呜…….呜呜……喀喀! 喀喀!」太妃忽然哀哀痛哭，哭得肝肠寸断，接着她一阵剧烈呛咳，气塞胸臆，竟晕了过去。
「娘娘!」敏儿惊叫起来。
「启禀皇上，太妃娘娘已至油尽灯枯之势，恐怕就在今日……」太医跪在地上凝重地道。
「什么叫已至油尽灯枯之势?朕命你立即想法子治好娘娘!去」
「是……弘历……么?」太妃哑声道。
「眉姨!」乾隆上前握着太妃枯瘦的手。
「人生死早有……定数，只是……有迟……喀喀……有速。我都九十多岁了，还能待……待多少年?何必难……为别人呢? 」
「眉姨!」乾隆低沉地道。
「喀喀! 喀喀!李……太医你退下吧!」
「喳!微臣告退!」李太医叩叩头，然后低着头离开暖阁。
「弘历啊!眉姨现在……又欢喜……又……又害怕呢!我终于…..可见你…..你阿玛了!但……我…..没面见他……」太妃如小孩子般说道，提及「你阿玛」时，满面温柔，但忽然呜咽起来。
「眉姨，皇阿玛最爱的人是你，这个我们每个人也知道呢!」乾隆真诚地道。
太妃痛苦地摇头，眼泪如泉水般不停涌出，说:「我……我可不值……不值他……」大妃喃喃自语道，在旁的乾隆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弘历，我最后……求……你…一件事!」突然太妃吃力地道。
「弘历自当办妥!」
「我死后……一切从简，不用什么陪葬品!只需要那个黑玉佩……和玉龙镯子陪我便可!还有请……你把我葬到……离你阿玛……较远的地方去吧!」太妃气弱如丝地道。
「眉姨!嗯!弘历……弘历明白了!」乾隆本想说:何苦这样呢?但看到太妃求恳的神色，立即答应她。
「弘历，感谢你啊!」太妃对着乾隆惨然一笑。「我…….我想自己……一个呆着!」
「但……好吧!所有人在门外侍候着，等候太妃的分咐!那…..那弘历告退了!眉姨……」乾隆今已七十多岁，本已看尽生离死别。但眼前是打从小便养育自己的「眉姨」，虽非亲生母亲，但心中早把她当作母亲看待。想到这一别便天人相隔，他不禁眼泛泪光。
所有人离开了暖阁，太妃呆看着天花，往事彷佛历历在目。
她记起与「他」在宫中初遇的情境。
她记起「他」第一次与自己表白，蒲公英满天飞的情境。
她记起「他」挑起喜帕，温柔地笑着的模样。
她忆起自己鬼迷心窍，与他弟弟苟合，背叛了「他」的情境。
她忆起「他」抱着那个「孽种」，喜上眉梢的模样。
她忆起「他」穿上明黄色的龙袍，威严地坐在龙椅上的样子。
她更忆那个秘密被揭开时，快要离开人世的「他」错愕、痛苦而扭曲的样子。
她更记得「他」最后牵着自己手，强颜欢笑地说:「朕什么也听不到啊!」
在她身边，总是伴随着「他」，在她的回忆里，一定会有「他」的存在，「他」近到让她觉得理所当然，让她不懂珍惜。当她发觉「他」是她的最爱时，一切都己太迟。不堪的往事被揭发了；最爱的「他」也要走了。
太妃想着想着，眼泪亦如泛滥般留过不停。
蓦然，她看到一对黑眸子炽热地瞧着自己。
啊!是他!
太妃欣喜地抬起了手，伸向那黑眸子，然而她费尽力气也无法触及他。
太妃颓然地摇摇头，手三番四次地要垂下来，但她仍执意往上伸。
「四爷!你……原谅我吗?如果可以回到那个时候，重新再来……重新再来……那……多好呢?」她心里想着。
接着她双眼不自主地，慢慢地、慢慢地闭上。
手也从凌空滑落，发出微微「啪!」的一声，眼角仍存有一滴泪珠，摇摇欲坠，像诉说着她一生的无奈与悔恨。
「眉儿!」暗地里，某个「人」正看着太妃离世的一幕。
这个「人」，实际上，是不可称之为「人」，因为他早在多年前离开了人世，为了刚刚离世的太妃，他毅然放弃投胎的机会，在黑暗的地方远远看着她，守着她，直至她离开人世。
「眉儿，回到过去是你的遗愿吗?」他轻声道。
他痴痴看着她眼角的泪珠，陷入沉思之中。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